播种,收获,播种。
关中人年复一年重复着这一过程,杨慎尝试过切身实地改变一下关中的农耕环境,但最近户部的事情太多,就算是把东西教给韦安石,他也没办法立刻安排官吏下乡去教。
秋收已经全面开始,但真正的赋税大头,自然还是来自河东河北江淮等地,现在河北抗税是一方面,怕的就是其他地方有样学样。
到时候他们卡住洛阳漕运,关中这边就得再次闹粮荒。
为此,杨慎已经提前和各家通了气,趁着秋收外头粮食大量涌入的时候,用各家的名义大肆买入外地粮米,先囤满粮仓。
而后便是各家分包河段,派出家族内多余的劳动力,朝廷这边给出一些补贴,让他们先统一休整河渠,方便灌溉农田。
修河工方便来年春耕,各家都能沾到好处,心里也愿意,更何况先前都或多或少吸纳了一批流民,哪怕是让他们参与到秋收时节,因为人多,工作量分开,大部分佃户今年反而颇为悠闲轻松。
各家的高层管事者就有点不舒服了,打算物尽其用。
杨慎的要求,正好符合他们的想法。
工部尚书张说一开始是有些反对这种举措的,户部韦安石是关陇士族的自家人,大部分政令都是为了关陇士族的好处,但张说才不管这的那的,所有权柄必须收归朝廷。
“若是让朝廷出钱出人修郑白渠,且不说这劳役肯定又会引起民间大乱,光是修郑白渠所用的钱粮,单说除了徭役色役之外,还得买各种物料,铜钱开销至少十万贯,修个三五年,每天都得开支,粮食就更不用说了。
你就告诉本王,工部能从朝廷手里抠出这笔钱吗?”
“本官觉得,让民间自行组织修河工,也算是给当地州县官员一个做出政绩的机会。”张说立刻回答道。
各家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存粮极多,秋收之后,连带着宫城内帑也随之富裕了一波,皇帝见外臣的时候,总算也能打赏些财物表示亲近。
至于说选秀,九月中旬正式举行了一次,那些世家大族也算是用心揣摩到上意了,挑选出来入宫的女子都是中人之姿,模样耐看,不过分出挑,但几乎都是性情聪慧之女。
杨慎自始自终都对皇帝保持最低的期待感,不会幻想他能有多英明神武,宫城里只靠上官婉儿镇压着,不会闹出多大动静。
至少也得再过个三五年,这群年轻女孩才会在宫城里玩儿甄嬛传。
杨慎其实也想安安静静的种田享受生活,虽说生活没怎么享受,但种子一颗颗都开始发芽了。
突厥公主怀孕了。
两仪殿内。
皇帝坐在御案后。
突厥公主换了一身大唐公主的宫装裙裳,跪坐在杨慎身侧,低眉顺眼。
突厥使者和她用突厥话交谈了几句,对着皇帝跪伏下来。
“中原大皇帝陛下不计前嫌,收容王女,实乃仁慈圣君,我族感念皇帝陛下恩德,愿意归附大唐,永不背叛!”
“朕会加封王女为大唐公主封号,一切待遇等同大唐公主,将其下嫁给王,是为隋王嫔。”
“谢圣恩!”
大家都是在耐心的走过场,突厥使者倒确实是满心惶恐,等到突厥公主起身离开后,他才再次开口道:
“有一事,不得不告知圣人,我族自前可汗身死之后,便被各部族围攻,王族分裂成数股,四散而逃,其中势力最大的一般,由可汗之子率领,南下越过北庭都护府,去投奔西域突厥了。”
这消息,倒是与杨慎掌握的情报吻合,西突厥和北方的突厥残部合流,虽说他们原本兵力不多,但这次势力陡增,就怕西突厥首领阿史那忠节忽然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历史上的西突厥就纯粹是搅屎棍,杨慎对他们更不抱希望。
突厥使者说完了所有事情,恭敬告退。
皇帝看着杨慎。
杨慎看着皇帝。
“河西那边全线告捷,司马逸客率军连夜奔袭百里,破吐蕃营寨十五座,劫掠其军中所有粮食牲畜,筑万人京观,收获不可胜数。”
皇帝这次倒是聪明了很多:
“那安西都护府那边,是不是就快出事了?”
“很有可能。”
“只要安西四镇还在,其他的事情,朕都可以接受。”
西域本身也是一项极高的财政税赋来源,本身出产极多,如果失去,皇帝就得被当代史官打成亡国之君。
皇帝本身的耐受程度已经被现实磨的锃亮,但他还是想做点事的。
“但我们现在得考虑两方面的情况。
杨慎竖起两根指头。
“其一是河北那边的抗税究竟会闹到什么程度,若是可以调和,可以适当再拿出一个宰相的位置安抚他们;怕就怕他们得寸进尺,以后时不时来这么一出,而且他们用税赋的事情逼宫,等于是开了一个坏头,其他地方一旦有
样学样,便是礼崩乐坏的开始。
皇帝微微颔首。
“其二,安西都护府一旦出事,必然是大事.......”
皇帝立刻道:“既然河西已经大捷,那为什么司马逸客不能直接去支援安西呢?”
杨慎有些无奈。
“圣人应该看一眼舆图,河西与安西之间隔着祁连山和诸多山脉,等于是把两股唐军隔开了,想要司马逸客给予直接支援,要么,是他一路打穿吐蕃人的北疆防线,从西域南部攻进去;
要么就是绕道走甘州凉州,或是选择祁连山之间的小道,但后者能运输过去的兵力钱粮极为有限,很难起到作用。”
“那朕得筹措一批钱粮和援军?”
皇帝思忖片刻,终于意识到杨慎的暗示,眼下的情况等于是逼迫朝廷两线动手。
杨慎点点头。
“那就得快,朕会立刻知会大臣,让他们做好出征甚至是收复安西的准备,然后军队派到安西都护府境内估计要......”
“不是去安西都护府。”
皇帝愣了一下。
“这次,朝廷不用往安西发一兵一卒,但是得准备兵马和钱粮,应付潼关以东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问题。”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费力思索着,想起杨慎先前让他往安西派出一支使团,册封突其施首领为十姓可汗。
“出使大臣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此人曾经在安西任事,被先帝临时召回,遭遇宫变,便暂且赋闲,被臣所发掘。”
杨慎回答道:
“此人名叫郭元振,算算时间,他应该也快到了。”
疏勒城外。
安西大都护张玄表倚靠在一座界碑上,旁边副将手忙脚乱地替他解开甲胄系带,但张玄表目光呆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鲜血,不断流淌下来,一支支箭矢深插在他的甲胄表层,在张玄表的小腹处,则是埋着一根折断的马槊,深深没入血肉之中。
西突厥首领阿史那忠节先送了毒酒,然后开始攻城。
接着,已经中毒的张玄表率安西军出城正面迎战,一战打崩了三倍于己方兵力的突厥叛军,西突厥首领率军败逃。
张玄表身上的鲜血流淌过整座界碑,他一手抓住副将的胳膊,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