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殿内,皇帝面前摆着三份军报,旁边的年轻宦官正一字一句将其上的内容念诵出来,整座殿庭却只有皇帝和坐在下方的黑衣青年在听,此外偌大殿庭内空无一人。
唐朝是没有太师椅的,正常的姿态就是跪坐。
皇帝跪坐在御案后,俯首看向殿庭,杨慎跪坐在特设的案几后,仰面视君。
“河西大捷,司马逸客上疏,称十年未有之大胜,其斩获逾万!”
“安西急报,安西都护以及四镇镇将皆上奏称西域突厥谋反,恳请朝廷发兵,西域突厥使者则称安西大都护张玄表袭杀部族商队,双方争执不下,吐蕃军疑似已经北上攻打安西都护府。”
“东都留守张锡奏称病重,恳请朝廷派遣宗室大臣入东都主持事务......”
军报念完了,皇帝挥挥手,宦官当即识趣退下,殿内,只剩下二人。
“朕想清楚了,昨夜已经派人去各家商量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们大部分家族都愿意缴纳一笔钱粮,供朕筹措西路援军的饷粮;”
皇帝语气微顿:
“当然,也有托词找各种理由不交的。’
“记本子上了没?”杨慎。
“一个不差,全在上面。”
“我过会儿出宫的时候就去办。”
“好。”
河西那边的大捷,算是朝堂上这几日以来的“热点话题”,大家都很是高兴的吹捧夸赞皇帝的英明,毕竟是他和王先前一筹措出了那笔犒赏河西军的钱粮。
至于说安西都护府那边的事情,按照惯例,底下那些大臣都很懂事,不会说让皇帝面子过不去的话。
毕竟要是说出来的话,皇帝就又要关门放王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家。
杨慎这几日也一直在忙碌,筹措人力物力,协调各家,顺带着也是在提防东都那边出现新的变故。
现在变故真的出现,那倒也无需怨天尤人,一个个解决掉便是。
最坏的局面,无非是河北士族想在这时候赌一把大的,就看准新君定力不足,进可占据朝堂坑位,退可夺取河北地方权柄。
“这几个月,让你受苦受累了。
“圣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皇帝双手放在御案上,左手之中,摩挲着一块玉玺。
“朕这些日子也悉心学习朝政之事,学的越多,才越是感慨,原来皇帝之位也不会受什么天神上苍保佑,也并不是英明神武之人才能做皇帝,只要时机合适,哪怕是一头猪坐在这个位置上,底下那群人反而会真的发自内心喊
你一声圣人。
皇帝笑了笑:“就比如......当下。”
“往近处看,安西河西那边的将士无论是胜是败,都已经开始血洒沙场,朕这个皇帝甚至不能给他们及时筹措到钱粮和援军;”
“往远处看,关中这些百姓跟着朕也是连口饭都吃不上,朕还得靠你们这些豪强大族才能让他们有口饱饭吃。”
“朕,是一个废物天子!”
杨慎没有再去附和,默默听着。
这时候,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杨慎没有回头,听着脚步声来到自己身后。
“臣太子中允刘知几,拜见圣人!”
“臣著作郎吴,拜见圣人!”
两名身着浅绯色官袍的五品官员对着皇帝躬身施礼,皇帝随意摆摆手,继续开口问道:“二郎,你可知道这二位在朝中是做什么的?”
“知道。”
杨慎回答道:“他们是在史馆修国史的。”
“你一个堂堂亲王,居然连这两名五品官在干什么都知道?”皇帝追问。
两名官员面面相觑,他们今日是受了皇帝的口谕,让他们专门来这儿等候旨意,现在却不知道皇帝和隋王到底在唱哪一出?
听上去,是皇帝要问责隋王?
这倒也不奇怪,隋王虽然还能帮皇帝极大的忙,但若是这时候放弃王,洛阳以东的乱局,顷刻间就会“消失”大半。
那些士族也明白,自家无论如何不可能真的挑起一整个地域的叛乱,他们也不敢把新君逼到绝路上。
在那两名官员诧异的注视下,杨慎笑着坦然道:
“先前派人给他们送过钱,想让他们修一修过去两个月的史书,结果被这两个乡巴佬带着妻儿老小把钱财直接全扔到了路边,任人拾取。”
皇帝点点头:
“史书,是该修了。”
两名官员立刻定了心思,对着上方的皇帝跪伏下来,更加清瘦一些的太子中允刘知几沉声道:
“臣可死,史书决不可改!”
“臣也一样!”
皇帝不语,左手攥着玉玺重重敲了敲御案,接连三下。
“咚!”
先前退出去的那名宦官捧着两套笔墨纸砚走进来,分别安放在两名史官的面前。
两名史官对这种轻蔑的态度越发愤怒,但旁边这时候响起了杨慎的一声轻咳,他们便闭上嘴。
“记!”
皇帝站起身,开口道:
“神龙三年七月,皇太子重俊弑母,杀韦后以及一众大臣,血染宫廷,大逆不道。”
两名史官攥着笔,愕然抬头。
杨慎刚才还若有所思的想着皇帝今儿个是要唱哪一出戏,心里叹息一声,跟着站起身,目光和皇帝对上。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皇帝脸上永远是疲惫和强作镇定,可现在,杨慎却看出了几分轻快。
皇帝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开口道:“神龙三年八月......”
“隋王率军入宫,弑君。”杨慎补充道。
两名史官茫然无措。
史书,不是修给当代人看的,通常当代史书修完之后,就立刻封存入金匮石室,只有皇帝和部分高官得以查看,所以通晓本朝开国历史的人,自然不会太多,无非只是在小圈子里口口相传。
在外人眼里,皇帝和杨慎的君臣关系过于难以评价,也正是杨慎口中时不时就带出几句本朝开国以来某某皇帝做过的事,明显是知史的。
若无皇帝许可,他怎么可能进入皇家禁地看史书?
而现在,不管国史如何封存,但只要让史官记录下来,将来某日肯定会泄露在天下人面前。
“景龙元年,隋王玩公主,屠世家,弄权柄......你们俩就尽情发挥吧。”
皇帝这是要向袒露心胸,不给他自己留半分余地。
这话在朝堂上百官面前说,是适得其反,也是公开宣战,但若是单独对杨慎说,则是皇帝故意撕开过去被杨慎帮忙遮住的脸面。
他不留余地,杨慎也懒得客气。
两名史官忽然先是对着杨慎躬身施礼,然后看向皇帝,再度敛衣整冠,对着皇帝下拜。
皇帝很是嫌弃的嗤了一声。
“隋王,替朕传诏。”
“臣在。”
“朕要巡幸东都,京城五品以上官吏、宗室三十岁以上者,一概随行。”
皇帝负手而立,又道:
“朕,封你为东道行军大总管,替朕护驾开道,若有逆贼生乱,为朕平之!”
宰相府。
吏部尚书郑愔和中书令崔日用正在喝茶清谈,脸上都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虽说家里那边做事太过于莽撞,但只要东都粮道断个几天,圣人很快就会做出一个取舍,就看他是想要西域,还是想要关中了。”
关中才秋收,是有粮的,但关中钱粮用途涵盖未来一整年的用度,就算是分出一部分给安西那边,也不可能立刻解决战事,很大概率会不得不支出第二笔第三笔钱粮。
到那时候,若是朝廷调关中粮,则关中饥荒,若是不调粮,则安西失。
崔日用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很是有些得意。
但郑愔却有些迟疑:“圣人性烈,若是我们逼迫太过,难保他不会做出些冲动之举。”
“死一个尾大不掉的王而已,这才到哪,圣人以后还会感谢我们,给他找了一个这么好的由头除掉隋王的。”
崔日用抿了口茶水,笑道:
“隋王,
隋亡,
隋不亡,
唐何以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