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皇帝的黑眼圈,似乎更深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死味。
明明觉得父皇以前的日子再美好不过,但为什么自己真做了皇帝之后,却又是这般煎熬如坐狱。
好在皇帝看到杨慎的时候,明显从他脸上也看到了类似的情绪,杨慎昨晚应该也还在忙碌。
好兄弟。
“臣户部尚书韦安石有事奏。”
“城外流民之事,已经全部解决,已从太医署中调拨人手,诊治其余得流民,及时防止了大瘟的出现。”
如果说及时阻止了大瘟传播,那就是坐实了户部之前压根没管流民营的事情。
韦安石后续也专门去了一趟流民营,查看后续情况,至少得做点事。
所以,他也有些怕杨慎看不惯这种事后摘桃子的做法,结果杨慎上来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莫不是暗示让老夫送个女人当谢礼?
真真是岂有此理,没见过这等好色如命的!
韦安石很不高兴,打定主意不会送完美无缺的处子,要送,就送个漂亮的年轻寡妇,看他杨慎怎么吃的下去。
“当然,此事也多亏隋王果决,及时察觉并告知于户部,实乃大善。”
皇帝微微颔首,并不在意韦安石的巧言令色,他是知道杨慎出城做什么事情的。
兵部尚书姚崇随后开始进奏,说了西面烽火台的事情。
具体的军报,最快也得等明日晚上才能送到,设立在城外的烽火台只是大概表明情况。
吐蕃军队自然不可能像突厥人那样一路南下长驱直入,正常来说河西前线是一道防线,河西的那几座军事重镇又是一道防线,关陇乃至于凤翔又是一道防线,固若金汤。
所以,应该是河西那边爆发战事了。
皇帝开口问道:“河西那边的主事官是谁?”
姚崇答道:“是都督诸军州兵事、兰州刺史兼领九姓、监秦凉州仓库、赤水军大使,司马逸客。”
杨慎在旁边听着,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昨晚那封信,这下子,他忽然有些反应过来。
且不说论弓仁的身份,司马逸客本身是河西重镇主帅,主持河西边防事务多年,战功威望极高。
这种人自然不可能被论弓仁说动。
哪怕是吐蕃赞普亲自跪在他面前,把老婆送给他困觉,司马逸客也是绝对不会倒戈投降的。
如果只有一份关于论弓仁的信,尚且还得存疑,但若是还有一封司马逸客的信,反而间接证明了两个人的清白。
“仅仅看烽火规模,入寇敌军兵力不多,兰州河州等地的军报应该也很快就会送入朝中,不会出事的。”
姚崇在外面难得有极为肯定的语气。
皇帝点点头,正准备揭开此事不谈,这时候,一名紫袍大臣出列,躬身施礼。
是中书令萧至忠。
“中书令萧至忠有言进。”
“朕在听。”
“臣闻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如今突厥既灭,本朝已彰武德,当以仁慈治国。”
皇帝当即皱起眉头,跟这些大臣打了不少时间交代,他也开始看明白了一些事。
但凡是用论语起手,必然是要教做人的。
好在,皇帝很欣慰的看到,杨慎也正在死死盯着萧至忠。
萧至忠声音老迈,身子微,缓缓道:
“先前流民营中生乱,隋王平之,吐蕃使者大闹鸿胪寺,隋王复平之,功莫大焉。
历朝历代名外戚者,虽有何进,其军功不如王之耀耀,虽有霍光,其德行不如王之皎皎,臣以为,仅以此二事,朝廷未有嘉奖,恐怕辜负天下有功者之心。”
杨慎有些疑惑。
中书令萧至忠出身兰陵萧氏,是山东河北那边的名门望族,又算是先帝的近臣,本身老谋深算,支持先帝,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根本没参与到先帝的谋反之中。
现在,又来捧我?
若是韦安石这时候舔着脸说隋王厉害,杨慎倒还能接受,但自己先前没有与萧至忠达成任何利益关系,朝堂上怎么可能会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不是你,也得是你。
太平公主坐在那儿懒洋洋的听着,相王微微凑近,低声道:
“这是他安排的?”
未免也太粗糙了,其程度,只差指着马喊鹿。
“不是。”
听着妹妹很是确定的语气,相王有些讶然地看了她一眼。
“确定么?”
“这是老东西在捧杀他。”太平公主回答道。
随即,她又道:“那小子已经听出来了,就他这脑子,会蠢到让人帮他说话?”
“他是很聪明,连你也觉得他不错。”
太平公主呵呵一笑:“他是很不错。”
相王恍然,彻底明白了两人的关系。
“中书令是何意思?”
皇帝倒是高兴了,觉得这帮大臣总算说了点好话,妻弟做得确实太多,但仅是一个隋王的封号,就足以让那些大臣天天喊着过分了。
往上,已经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不如听听这些大臣有什么好主意。
杨慎的目光,也落在萧至忠身上,心里盘算着。
要不然直接把昨晚的事情捅出来,然后按死在这老东西身上?
萧至忠淡淡吐出三个字:
“凌烟阁。”
这一瞬间,大部分臣子的脸色都变了,有人在心里怒骂无耻的老东西,这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如今年轻,封王已经是过分,何况是进凌烟阁?
“臣,不同意。”
萧至忠听到了想要的声音,甚至都没有回头,就淡然道:“隋王难道不该得此殊荣么?”
“本王当然不该得。”
萧至忠这才转过身,就等着杨慎说出些“战死将士的抚恤还没发流民的日子还没法过”这种话,然后,再把话题慢慢引到河西那边。
你固然是救了流民,但你杀了好几个官员,还抢了范阳卢氏的钱粮。
你纵然杀了当众撒野的吐蕃使者,可你也等于是擅启边衅。
杨慎能说的每一句话,萧至忠都已经了然于心。
“中书令若是老糊涂了,就赶紧辞官吧,朝堂上人才济济,谁都能做中书令。”
萧至忠:“…………”
没有任何谦逊或是客气,只有张口就来的辱骂。
杨慎确实是不能在如今的朝堂上当众砍杀大臣,因为皇帝已经变成了他的姐夫。
但他可以平等的当面辱骂任何大臣。
见萧至忠瘪着嘴不说话,杨慎对着皇帝的方向躬身施礼,道:“臣不要,圣人准允否?”
皇帝已经有点明白了,立刻点头。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