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跪在杨慎旁边,替他擦拭着血迹。
“差不多就行了,还得留一点痕迹,过会儿见百官的时候要用到。”
“后宫这边怎么办?”
“你看着办。”
杨慎对太上皇的这些妃嫔和安乐公主略有点兴趣,毕竟确实都是美人,一个个如花似玉,尤其是那熟妇的风情,让人只觉得内外燥热。
但是容易坏事。
杨慎也没多问为什么上官婉儿没能拦住那些替太上皇报信的人,光是看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女官和宦官们,这里还不是谁有刀谁说了算?
太上皇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可他领悟的太迟。
“大唐,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上官婉儿喃喃道。
杨慎伸手指了指北方。
“突厥大可汗和小可汗都死了,又丢了好几万的南下大军,他们今年不仅无力南下劫掠,内部反而还会再打一场,等到了明年这个时候,突厥就会彻底土崩瓦解。
大唐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宫内也不会再有人流血。”
甚至不用唐军再出征一次漠北,周围那些被突厥强势吞并和镇压过的大小部族,会争抢着把它撕成碎片。
“还有,我在外面抢到一个突厥公主,送你当礼物。”
杨慎要娶亲过门,这玩意暂时是不能放在家里的,但是接下来有什么用处,也不好说,就先放着。
上官婉儿笑了,伸手指了指,道:
“不如此物。”
杨慎低头看了,说:“这个也是杨慎,怎么给你?”
“你说呢?”
上官婉儿转了转眼睛,道:
“韦后先前管的严,先帝的那几个妃嫔久旷,再过几日,等新君光明正大的即位,她们都是要被打发出去的,若是有个依靠,她们当然是乐意的。”
“二郎,你以后是不是连龙床也要上一上!”
原先的太子妃,现在的皇后杨氏,正在呵斥杨慎。
皇帝李重俊是临朝登基,她这个皇后也并未搬入宫中居住,而是还住在东宫,有兵马保护。
太上皇搞事情的时候,也直接忽视了这个弱女子,或许他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可是圣人,是太上皇!”
“太上皇,是病死的。”
皇后气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片刻后,她问道:“周围是否有其他人?”
“有自己人。”
“韦安石不是好人。”
“随时可以杀了,他也不会乱说话。”
皇后不说话了,伸手揉着眉心,家里的男人都出门骑马打仗了,快活一时,留她一个女流之辈守着东宫和家中女眷。
但她没有任何抱怨,只是认真询问着外面的各种情况。
“皇帝在哪?”
“在长安城内安抚大臣和军民。”
“他在外安抚,让你入宫弑君?”
“愚弟为门户计,为阿姊和外甥的将来,固所愿也。”
片刻后,皇后发出一声叹息,示意杨慎过来。
杨慎跪坐在姐姐面前。
“圣人,不欠我们一家,他亏欠的,是你。”
“我明白。”
“你不明白。”
皇后伸手揉了揉杨慎的脑袋,平静道:“历来只听说过狡兔死狗烹的,从没听说过皇帝会报恩。”
“就算是长孙氏,当年对高宗皇帝是何等恩情,但赵国公长孙无忌是什么下场,长孙氏如今又是一个什么光景?”
“阿弟。”
“在的。”
“若真有那么一日,本宫宁可你提着刀,浑身是血,还像今日这般来见我,也不愿看到你和父亲坐在囚车里,被窝窝囊囊的推出去问斩!”
“阿弟明白。”
杨慎抬起头,对皇后露出笑容,皇后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些怜惜道:
“吾弟凭军功封王,胜过历朝历代那些胡作非为的外戚,接下来的事,不是我一个妇人能操心的,你自己放开手去做吧,父亲懦弱,若是碰到大事,千万不可指望他。”
“弟,谨记阿姊教诲。”
杨慎站起身。
在皇后旁边的嬷嬷手中,怀抱着一个婴孩,仰脸看着杨慎,伸出双手啊啊叫着,丝毫不害怕杨慎身上甲胄刻意留下的血迹和难闻的血腥味。
皇帝和皇后有一子,不满一岁。
杨慎伸手过去,婴孩一下子抱住他的手,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还想张嘴吸吮他的手指头。
“脏。”
杨慎轻易拨开婴孩的小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哄道:
“将来会说话的时候,喊声舅舅,送你个龙椅坐。”
抱着婴孩的嬷嬷愕然,转头看向皇后,后者抿了抿嘴,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勾起。
皇城已经彻底恢复运作。
工部尚书张说晋身宰相,与之同时发生的,则是两名宰相又被当众剥掉官袍,直接下狱问罪。
一小队骑兵在宫门处停下,独孤祎之翻身下马,在他身后的几乎都是禁军将领。
随即,皇帝的仪仗和车驾开始出现。
胸口沾满鲜血的李隆基站在宫门内,对着独孤袆之拱手道:
“大王有令,宫内已经打扫干净,请圣人回宫。”
独孤袆之点点头,想着接下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成的婚事,心里有些忐忑。
不过,这份人情毕竟是有了,将来还能给独孤家带来些好处。
“知道了,本将军这就去禀告圣人。”
车驾停住,一袭龙袍出现在宫门外。
旌旗招展,虎贲俯首。
原本有些沉寂的场面,开始吹起一股股喧嚣的风。
此时已经是下午,夏日的太阳仍旧酷烈,皇帝车驾顶部有一道巨大的华盖,顶着烈日,在皇帝周围投射出一片阴影。
皇帝下了车驾,默默看着面前宏伟的宫阙,目光无意中拍到李隆基,不由多看了两眼,微微皱眉。
此刻,在宫门内侧,人群忽然散开,一个个躬身施礼,一名身着染血玄甲的青年将军走出来,阳光照在他的甲胄表层,每走一步,光芒万丈。
走到宫门处的时候,李隆基和几名禁军将领转身对着他,抱拳拱手。
“拜见隋王!”
“拜见隋王!”
两道目光隔空对了,皇帝脸上出现了喜悦之色,像是在考场上苦闷已久的学生,在考试结束后碰到了自己那个同样是学渣的朋友。
“二郎!”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提着衮服的衣摆小跑起来。
杨慎也不得不上前迎接,直到两人靠近。
“来,二郎,带朕回宫。”
“圣人,大事不好了。”杨慎开口道。
“怎么了?”
杨慎后退一步,对着皇帝躬身施礼。
“太上皇被乱军裹挟,咯痰惊悸而崩,末将无力救护,恳请圣人降罪!”
皇帝和周围那些臣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杨慎胸口甲胄的那些斑驳血迹上停顿了一下。
“竟有此事!”
皇帝干嚎一声,忽然喷出一口薄薄的血雾,整个身子忽然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去。
“圣人!”
“快救护圣人!”
杨慎伸手一撈,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皇帝分明是在故意发力往下倒。
“朕......朕只是有些恍惚......”
皇帝的腰杆佝偻起来,勉强仰头,尝试着流眼泪。
实在是,流不出来。
杨慎扶着他腰杆的手不动声色的狠掐一下。
“先帝啊!”皇帝哭了。
杨慎环顾四周,开口道:
“圣人不可过度悲伤,先帝驾崩,大唐当有新君主持大局,请圣人即刻入宫!”
先前那次临时即位,实在是过于仓促,但现在,倒是可以把登基典礼给补一补。
宰相韦安石立刻跪伏下来,喊道:
“请圣人入宫,主持大局!”
御史大夫窦怀贞跪伏下来,一名名跟在皇帝车驾回宫的大臣,全都跪伏下来。
杨慎身后,李隆基和其他将领甲胄在身,对着他的方向躬身施礼。
“请圣人入宫,主持大局!”
李隆基在低头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那位玄甲将军,心里一时复杂。
下一刻,他就看见杨慎转过身,把皇帝背到身上。
“本王送圣人回宫。”
杨慎背着一脸悲伤过度的皇帝,经过李隆基身侧,重新走入宫门内。
午后,阳光正好。
宫门大开,道路两侧旌旗云列,无数甲士默默看着这一幕,眼里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狂热。
隋王背着皇帝,缓步登上御阶,一步步走到大明宫宣武殿的殿门前。
门外高台上,安放着一颗头颅,正在受风吹日晒,赫然是阿史那默啜。
但是在史书上,这时候摆在这里的头颅,本应该是李重俊的。
物是人非耶?
这时候,皇帝抬起头,虚弱的问道:
“二郎,朕若是将来也这般无用,走不动路了,该怎么办?”
“那臣便一直背着圣人。”
“好。”
皇帝趴在杨慎的肩膀上。
“隋王。”
“臣在。”
“朕,会和你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