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乱平复,接下来是得开场朝会的,这天下,毕竟还是得君臣携手共治的。
关陇各家自然是占尽了好处,其他势力虽说眼热,可也没办法。
人家都把自家的子弟送上去了,也战死了不少,这时候他们再借着皇帝和王的帮助趁虚猛入,没谁能挡住这股势。
百官开始入殿,分批次进奏事项。
与先前的几次早朝相比,现在朝堂上这些大臣明显规矩了很多,哪怕隋王不在皇帝身侧,暂时也没人敢跳出来作死,若是心里有想法的,且去看看外头那颗头颅摆的正不正。
皇城内。
与宫城和外城区不同,皇城某种程度上兼具少部分居住和政事职能,也是很多官衙的所在。
譬如说三省六部,如果要清查官员,只需要挨门挨户的查过去,不用两个时辰就能肃清。
“吏部侍郎,崔液。”杨慎开口道。
“吏部员外郎,崔濛。”
“吏部......”
杨慎的目光顺着名册一路往下,偌大吏部,居然能找出三四个六品以上的官员,至于说底下七八品的官员,那就更多了。
这固然是先前皇太子匆忙掌权的后遗症,为了把自己的人手填补进朝堂,也就顾不得各家的出身和来路了,只要有能力有忠心,你就可以上去。
山东士族的底线显然就比较灵活。
皇太子在的时候,他们是太子党,太上皇临时得势,他们便又跟着。
一笔写不出两个太嘛。
至于说关陇乱不乱,乱成什么样子,他们其实不关心,甚至就希望关中彻底打烂了,下一位皇帝把都城重新迁回洛阳。
“这个,私通突厥,不必审问,拖出去杀了。”
“这个帮助叛军,拖出去杀了。”
“这个,杀。”
底下一众吏部官员这时候是真没人敢吱声,哪怕是平日里以刚正直言出名的几位官员,这时候也是低着头。
一群人看隋王如看阎王,随着禁军又拖走几个人,外面的喊声戛然而止。
杨慎合上名册,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能没理由乱杀人。
武韦两家独大的时候,霸着各种高官,重要官职只赏赐给心腹亲信,无论是关陇大族还是山东士族,其实都处于被严重压制的状态,但后者阴差阳错也表露出了与武韦不共戴天的态度。
新帝临朝,这些出身五姓七望的大臣自然是得以名正言顺的抬头。
但不要以为五姓七望乃至于山东河北士族的子弟被镇压的有多可怜,在朝廷各级体系之中,他们先前高官的占比不多,但是中层甚至是基层官吏的占比却始终极为庞大。
你现在把上头那些不老实的清理掉,下次升迁,升上来的依旧是那些人的子辈,甚至上来就抱团与你敌对。
杨慎不抗拒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像是韭菜地里的老农民。
三省六部的官衙里少了十五只蛀虫,又多出了十五个坑可以种新韭菜。
等到了兵部官衙,兵部尚书姚崇正在宫内参加朝会,人不在,但幽州经略大使薛讷正在此处等候。
“薛公可以启程回河北了。”
杨慎在他对面坐下,比出一个“耶”。
“其一,薛公以从龙救驾之功,超爵三等,封国公,食邑八百户。’
爵位再往上,便是封王,但此刻大唐还不时兴封异姓王,只不过先前皇帝李重俊觉得大家要玩完了,干脆临死前给自己和兄弟爽一把,张嘴封了个隋王出去。
现在看来,哪怕是杨慎打赢了这一仗,隋王的封号对他而言也依旧是太高。
食邑,则是不能滥封,先帝膝下各公主的例子尚在眼前。
但薛讷可基本上是什么事都没做,不过是带兵来关中溜了一圈,就捡了个从龙之功和国公的爵位。
“这,本官惭愧.....”
杨慎收起食指,只留下一根指头还竖着。
“其二,本王已经向圣人提议,突厥之患虽平,但幽州一带还需要防御震国和新罗,安东都护府经营困难,这些事情本王都已经跟圣人说过了,所以下一年,朝廷会酌情增给幽州一带的军饷开支。”
这下子,薛讷霍然站起身,对着杨慎躬身拱手。
“下官替幽州和安东都护府的将士们,多谢王了!”
杨慎摆摆手:“坐。”
薛讷坐下,身子朝着杨慎的方向微微前倾。
“当然你也要知道,虽说北方压力骤减,但突厥毕竟还在,难免不会出现什么突发情况;钱粮,兵员,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尽量给你加,但若是突厥或是其他外族再度南下入寇......”
杨慎盯着薛讷,问道:“薛公能御敌于国门之外么?”
“能!”
“好,那将来若是关中再有谋逆之事,薛公可敢率军入内护驾?”
“敢!”
“晚辈,恭送公。”
解琬和张仁愿,一个去了城外大营,开始分批次协调各军,或是撤军,或是开拨前往其他地方。
要知道,关中境内的突厥残兵还有很多。
杨慎的意见是一边招安一边诛杀,把活下来的那些突厥骑兵送到陇西或是河西,但不管那些活着的突厥骑兵有多精锐,关中这边是绝不能留人的。
至于说张仁愿,他也把自己在北方的策略跟杨慎说了,打算在漠南修筑三座城池,以其为支点,在周围设置大量烽燧堡垒,等于是从零开始修筑一条静态防线。
朝中几乎没人同意这种把钱砸水里听响的做法,还有人怀疑张仁愿滥报虚假工程骗朝廷的预算。
但杨慎知道,张仁愿说的是历史上三座唐代“受降城”,作用极大,真正卡死了默啜可汗和突厥人的南下路线,在次年因为大破突厥和修筑受降城等功劳,一次受封韩国公。
“你去做吧,越快回朔方越好,本王会供给钱粮。”
“对了,本王特意给圣人说了你,圣人觉得你很好,加封你为平原县开国伯,食邑三百户。”
食邑仍是不足的,比惯例少了足足一半,这也是了接下来的一些事情做铺垫。
但是要知道,张仁愿在这时候是无爵的,等于是骤然连升了三等爵位。
“下官,定然全力以赴,为大唐守疆!”
“还有一件事。”
杨慎笑了笑,看着抬起头的张仁愿:“本王看朔方军精锐颇多,请张公调动一千骑出来,用于填补关中的兵员空缺,”
才打过大仗,羽林军缺损严重,也确实应该填补。
只不过,两人私底下这种要求,自然也是不合规矩的,需要兵部和三省过问才行。
“行!”
至于说解碗,同样连升三爵,受封济南县开国伯,杨慎也从他手里扣了一千现成的精锐出来。
三个老将军手底下凑了三千骑,而且他们没有刻意留些老弱病残,相反,都是尽心尽力替杨慎挑选好了才送过来。
军中将士一听说是到隋王那边做事,心里也欢喜。
但杨慎现在还需要解决一个最严重的问题。
关中缺粮的情况并没有任何缓解,反而因为战争,还大大加剧了粮荒。
距离秋收依旧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庄稼不能提前收割。
朝中除了短暂的权势制衡,当然也还有很多类似于姚崇宋璟那样的大臣被擢升上来,只不过若是没粮,他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宵禁鼓响之前,一名官员主动找到杨慎面前。
“下官吏部司勋员外郎卢怀恪,拜见王。”
“你家在范阳?”
“大王明鉴,下官正是范阳卢氏出身,特来给大王报喜。”
这算是朝廷中层官员,再加上出身,只要不是武周时期那种诬告成风的大环境,足以在朝廷里独善其身。
“本王查过你,你很清廉,无罪,可以走了。”
卢怀恪愣了一下,明明是大热天,额头当即沁出冷汗,一时间居然忘了要说什么。
“是这样......下官和家中几个长辈商量了一下,想给大王和朝廷送一份礼单,聊表心意。”
“直接说便是。”
“下官知道朝中如今急缺钱粮用度,但河北一带粮米丰饶,可以尽可能地运输到关中。”
杨慎默默思考,听懂了对方的暗示。
保护费。
没人想在这时候撕破脸。
“除此之外,听闻隋王家中并未正式娶妃,我五姓七望之中,适婚的好女子众多,待字闺中,与弘农杨氏门第也相配,;
隋王可以尽兴挑选,挑个正妻亦可,一妻一妾,一姊一妹,一大一小,皆可。”
“礼单放下,钱粮立刻送来,本王会好好考虑的。”
“下官告辞。”
杨慎放下礼单,揉了揉眉心,这份亲事,他是不可能接的。
如果五姓七望正面开干,自己已经准备了三千精骑,无论是镇压关中境内的盗匪,还是调动出去平叛,都是一股极强的兵力。
但人家软了。
如果杨慎无亲无故倒是好,娶五姓女算是提升门第,可他如今某种程度上算是弘农杨氏的真正家主。
唉,我也不想继承这家业啊。
杨慎很确定,如果自己不要五姓女,对方也不可能给自己输血解决问题。
“所以......换个角度思考,如果五姓七望的人想在朝堂上占据更多位置,同时又需要权贵帮他们引渡,这笔钱粮,肯定也会跟着到那人的手上,我只需要解决那个人就行了。”
杨慎走出官衙,李隆基正站在外头,对他躬身施礼。
“大王要回家么?”
“带我去你姑母家。
“啊?”
“去太平公主府。
“大王。”
李隆基有些难以住表情,艰难道:
“外头快要宵禁了。”
自然是没人敢管王晚上在大街上做什么的,但这也算是某种隐晦的提醒。
“没事,本王今晚在公主府,不出来。”
太平公主府。
汤池。
鸳鸯成双诉话,啼声渐渐高过旁边聒噪的蝉鸣。
往汤池里倾倒泡澡温水的管子再次往里添水,或许是加了药材,汤池里水色暖白,有一股腥甜的气息酝酿开来,沐浴其中,时而聚起一捧浇在脸上清洗,暖烘烘的十分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