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在医院里忙叨着。
七点半曲鸽有个术前的小采访,许文元没特意打扮,一早只是在成基大厦简单洗了把脸。
颜值能打,随随便便就很上镜。
而且许文元上辈子为了哄女生开心,仔细研究过如何上镜,怎么能拍出更好的照片,为此还和专业人士请教过。
很多时候,许文元要比曲鸽带来的摄影师更专业。
采访完毕,许文元提醒道,“曲姐,我就是个背景,您可别真的把我当主角啊。主角是我们院长,您可千万别忘了。”
曲鸽笑道,“许医生,你这不至于吧。新技术,也不是你们周院长......”
“姐姐诶。”许文元连忙打住,正色说道。
虽然忙了一夜,眼睛都没和一下,但许文元却精力充沛,看着比曲鸽还有精神头。
“新技术是周院长力排众议、顶住压力引进的。
您想想,胸腔镜下动脉导管未闭钳闭术,国内能做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为什么咱们油二院能做?
因为周院长有魄力、有担当,敢为天下先。
他常说,油田职工把健康托付给医院,医院就得把最好的技术拿回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他带着我们整个团队往前闯。”
曲鸽怔怔的看着许文元,这些话要是别人说,肯定是假话。
但许文元一脸真诚、帅气、帅气.......听着听着,曲鸽都信了。
许文元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再说那个孩子。五马沙陀村,农村娃,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周院长知道情况后,二话没说,特批了全额减免。
您知道他说什么?他说,医院是油田的医院,更是老百姓的医院。油田发展了,不能忘了周边这些乡亲。这是我们油田管理局的社会责任之一,也是我们油二院的社会责任之一。
孩子才六岁,要是因为没钱耽误了,那是一辈子的事。他批这个条子的时候,没跟我提过一句采访,一句宣传。
是我后来问财务才知道的。”
曲鸽真的信了,她的鼻子有点酸。
“曲姐,您采访我,我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个动刀的,周院长才是那个把刀递到我手里,把台子搭起来,让咱们能放开手脚干事的人。
您镜头多给他,多拍拍我们院长的担当。医者仁心,不是喊出来的,是他一件一件做出来的。”
许文元见曲鸽开始感动,也不说太多,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没有周院长支持,我连手术室门都进不去,哪来的新技术?”
“刚才这段话好,许医生,您能从头说一遍么。”摄影师也被感动了,忽然说道。
“行啊,对了,要是有空,我带你们去五马沙陀,拍一拍当地的情况,会更有视觉冲击力。”
“老师,您的灯光别这么照。”
许文元走到摄影师旁边,看了一眼录像机。
“面光太硬了,曲姐脸上颧骨那儿有一道影子。”他指着屏幕右上角,“辅光往左移半米,再加一张柔光纸。主光角度太高,下巴底下全是阴影,降二十公分。”
摄影师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许文元退后两步,歪头看了一眼灯的位置,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合上两片。
“背景太亮,人像浮在上面,不像在医院。”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角度反光,把走廊的日光灯管照进来了,镜头往下压一点。”
弄好后,许文元回到监视器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曲姐,重新来一遍。”
摄影师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许文元,没说话。
曲鸽调整了一下表情,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颧骨那道影子没了,眼睛里有光,不大,一点,刚好在瞳孔边缘。
许文元又说了一遍刚刚的那段话。
曲鸽感动之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哪不对劲儿呢?
到底哪不对劲儿呢?
我艹!
许文元前后两次说得话一次不差!
曲鸽大为震惊。
难不成许文元提前写了稿子?
也不对啊,曲鸽回忆刚刚这段话的经过,好像是自己有反对意见,许文元才临时起意说起来的。
想着想着,曲鸽看许文元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伙子不光长得好看,肚子里也有货,不是草包。
“行,那咱们去手术室啊。”许文元道,“摄影灯光老师跟着我,曲姐那面有手术室护士长,咱们换隔离服,进了手术室各位老师一定别乱动,手术室无菌环境,真要碰到哪,患者术后感染,一不小心就出大事。”
还真是有正事,曲鸽对许文元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高高大大,英俊硬朗,还会说话,更不贪功,最关键的是始终把病人放在第一位。
这人还有缺点么?
曲鸽做梦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完美的人。
要是结婚前遇到他还有多好,也不至于离婚,孤苦伶仃的过日子。
来到手术室,换了衣服,许文元鹤立鸡群,去手术室里整理各项术前准备。
周院长陪同油田电视台的副台长,一路有说有笑也跟进来。
架好机位,视野固定,开始手术。
小宋虽然没成手,但一些小活都能做,许文元终于有了一点点上辈子只做手术的样子。
刷手上手术。
无影灯调好角度,许文元站到主刀位。患者右侧卧位,左胸朝上,右臂架在支架上。
许文元在胸壁外侧走了一遍——肩胛下角线第四肋间,中线第六肋间,前线第三肋间。三个点,每个点都用刀背轻轻压了一道印子。
“11号刀。”
刀落下去。第一个切口在液中线第六肋间,1.5公分。
皮下脂肪薄,电凝走一下,血止住。
Trocar进去,镜头伸入,胸腔打开。左肺在呼吸机控制下慢慢萎陷,粉色的肺组织从屏幕边缘退开,露出纵隔。
许文元看着屏幕,左手控镜,右手拿起电钩,从前线第三肋间的操作孔探进去。
纵隔胸膜在主动脉弓下方,灰白色的一层薄膜。
电钩沿着主动脉走向划开,纵隔胸膜翻开,底下的脂肪和结缔组织露出来。
分离钳从肩胛下角线第四肋间的辅助孔进去,和电钩配合。
一钳一钩,在主动脉弓下缘与左肺动脉起始部之间走。
组织被一层层分离开,细小的血管用双极电凝点一下再断。分到深处,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出现一道缝隙。
那根导管就藏在那儿。
灰白色的,壁薄,有弹性,直径大约半公分,斜行连接着主动脉弓下缘和左肺动脉起始部。
动脉导管旁边,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神经贴着主动脉弓外侧壁往下走——喉返神经。
许文元换了一把直角钳,从导管下方绕过去。
钳尖从对侧探出来的时候,器械护士递过来一根牵引线,他用钳子夹住,拖过去。
两端的线头用血管钳夹住,轻轻提起,导管被悬吊起来,和周围的神经、血管壁之间出现一道清晰的安全间隙。
“钛夹。”
小沈虽然胖,但人却特别机灵,手术过程早都背诵了不知道多少遍。许文元话音刚落,钛夹就出现在手心里。
施夹器从操作孔伸进去。第一枚钛夹,银白色,张开钳口,套住导管靠近肺动脉那一端。
许文元盯着屏幕,确认钳口完全越过导管,没有来到任何旁支组织。
“咔哒。”
钳口闭合。
第二枚钛夹位置稍偏主动脉侧,离第一枚隔着两毫米。钳口再次张开,套住,确认位置。
“咔哒。”
许文元松开施夹器,退出来。
导管被两枚银白色的钛夹夹闭,中间那一小段颜色变暗,没有搏动,没有震颤。
他用吸引器吸干净术区渗液,换了钝头探针,轻轻碰了碰导管两端————近心端没有充盈,远心端没有反流。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没有波动,心率没有变化。
“冲洗。”温盐水灌进去,术区被淹没,没有气泡冒出来。
吸干净,再检查一遍——钛夹位置正确,周围没有渗血,喉返神经完好无损。
许文元退镜,招呼麻醉医生开始胀肺。
郑伟民愣住。
这么简单么?
看了一眼时间,虽然手术还没做完,可主体步骤已经差不多了,也没见有多难。
虽然郑伟民是术者,是很好的术者,是腹腔镜国内的先行者以及顶级微创专家,但他依旧不理解。
哪怕动脉导管未闭是简单的小手术,但以往的开胸做依旧要出血几百毫升,耗时3小时左右。
就这,都是国内顶级术者操刀。
阜外的程主任,能1个多小时拿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但许文元呢?
十几分钟,手术结束?
一种荒谬萦绕在郑伟民心头,这也太特么的怪了,手术这么简单,胸科的人怎么不做呢。
周院长本来在和油田电视台的副台长闲聊,一个没注意,手术就做完了。
他也怔怔的看着屏幕。
“周院长,手术,这就结束了?”油田电视台的副台长问。
“是啊。”周院长恍惚说道。
“这......你确定是国内顶级的手术么?”
“确.....确定吧。”
什么玩意,磕磕巴巴不说,还确定吧。
油田电视台的副台长有些膩歪,觉得是下面二级单位的人想在领导面前出风头想疯了,所以才会危言耸听,夸大其词。
回去好好查一下,要不然自己要跟着背锅。万一哪个领导看着不顺眼,顺便问一嘴可就操蛋了。
肺慢慢膨起来,把术区盖住。
三个切口各缝一针,敷料贴上。
许文元从器械台边走开,摘下手套。
“行了。”
手术室的钟显示,从切皮到缝完,十九分钟。
【功德值+1】
【英特纳雄耐尔的徽章+1】
许文元走到孩子头侧,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弯腰听了听双肺呼吸音,直起身。“送恢复室,两小时后拔管,明天复查心脏彩超。”
“曲姐。”许文元下了台,没了站在手术台上的那股子凛冽与专注,眼睛眯着和曲鸽打招呼。
“小许,手术做的太快了,剪辑的材料不够啊,要不......”曲鸽刚说到这儿,忽然眯着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剩下的话被宛如实质的目光给怼了回去,暗的曲鸽有些恶心,干呕。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刚刚那一瞬间有危险。
可定了定神,曲鸽看见许文元的眼睛眯着,“曲姐,手术就这么多,我这面剪辑不需要太多的内容,又不是专业讲座,您说是吧。”
“主要是我们周院长,您多采访一下周院长。”
嗯?自己刚才怎么了?曲鸽有些恍惚。
许文元那面开始忙了起来,曲鸽指挥机位,小心翼翼的转过去,开始采访周院长。
手术结束,许文元带着孩子回去,出了手术室的门,老支书握着许文元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许济沧说是要跟许文元上手术,但还是很谨慎的没上,只是在下面看。这时候他拉住老支书,安抚了几句。
两人还是很熟,老支书一直在许济沧身边说着什么,许文元也没去管,带着孩子回到病区。
针对6岁的孩子,许文元几乎每一条医嘱都要过一遍,省得张伟地他们用500ml的盐水给抗生素,最后导致急性心功能衰竭的可能。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许文元还是相当谨慎。
最近这段时间,许文元对老同事们的水平有了崭新的了解。
他们的水平,那是相当的......一般。
这个年代大学刚开始扩招不久,第一批扩招后的学生还没走出校门,本科都被成为大本,博士生肯定能留在省城,人才还是很缺的。
和未来截然不同。
没多久,孩子彻底苏醒,许文元让给了镇痛针,孩子沉沉睡去。
明天就能差不多好,但处于谨慎,还是等术后第三天再说。
许文元又叮嘱了几句,可却被许济强按在医院,说彻底没事再说。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许文元哼着歌,声音很小。
周见深推门进来,看见许文元坐在床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翘着二郎腿看患者。
“小许,没走啊。”
“我看会患者。”许文元收起报纸,起身微笑,“周院长,手术很顺利,谢了。’
“你谢我干什么。”周见深问道。
许文元只是笑,却没说话。郑伟民在周见深身边,打了个哈欠。
“郑教授不会是专程来看这台手术的吧。”
昨晚没问出来的话,如今在床旁问了出来。
“嗯,我们那没开展,心胸外科说难度不低,而且犯不着。现在看......”郑伟民想了想,“似乎开展的话意义很大。”
“微创么,当然要开展。”许文元神色如常,笑眯眯的说道,“几个小切口,全麻一次,没什么更多损伤。”
“术后有问题么。”周见深问。
“问题倒是有一个......”
“什么?”周见深略有点小紧张,不过有许文元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患者明天就要下床连跑带跳,管不住。”许文元无奈,耸肩,摊手。
明天一早,
下床,
连跑带跳。
周见深和郑伟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许文元在自夸?
可看他的表情的确不像是在自夸,反而像真的有这方面忧虑。
“孩子的父母不在,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略有点小麻烦。”
“我派专护来。”周见深笑笑,“小许,真的没事?”
“没什么事儿,但我爷爷不会认可,他脑海里这手术怎么都是开胸的大手术,患者不躺两天的话他心里不安。
就这?
就这!
二十分钟,手术结束,患者第二天就能下地,唯一的问题是看住患者别连跑带跳。
周见深有些恍惚。
“小许,你累不累啊。”郑伟民忽然问道。
“不累啊,我看一夜,明天再说。”
“你也早点休息,去值班室睡会。”郑伟民打了个哈欠,“护士找你………………”
“看一夜,肯定是要坐在床旁。”许文元拍了拍报纸和杂志,“买了消遣的东西,没事的。”
郑伟民瞪大眼睛看着许文元。
干湿分离,以及那绵绵长无绝期的嬉笑声仿佛隔着墙又传过来。
身体这么好么?
比不了比不了。
郑伟民疲倦到了极点,好在今儿能睡个好觉。
可许文元做了手术,还要看一夜患者。
“行啊,明天好好休息。”
“明天要去给我爷爷买一双防滑鞋,下雪了。”许文元当家常唠,郑伟民心里无数个我艹飘出来。
“那你忙着,有任何需要,直接联系。”周见深和郑伟民走了,许文元坐下看报纸。
一个小时后,专护护士过来。
这批护士是院里成立后选拔的,中专毕业,最大的二十岁,每年都要换一批。
虽然颜值身材只是还好,但胜在年轻。
许文元只是打了个招呼,自己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报纸。
小护士想和许文元聊天,但许文元根本不接话。
同事有什么好聊的,最后院里面风风火火,听风就是雨,听雨就是泥,谣言传成什么样都不好说,沾自己一身的泥点子,洗都洗不干净。
许文元虽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总归是要脸,而且这事儿影响医疗工作。
其实有些事过了七十之后就没那么重要了,比如说那位老人家,开学会的时候出去玩玩,被扫进去。
大家都当八卦聊,可谁想到深处不得竖起个大拇指。
许文元早都看开了,要说他算是上古传奇登,这点破事都看不开那不扯淡呢么。
有条新闻引起许文元的注意————保监会批准保险资金通过基金间接进入证券市场。
股票要涨了啊,许文元心里想到。
只是自己的脑海里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后来买过股票,但类似于国九条之类的事儿也并没有多在意。
可为什么这波牛市就持续到2000年6月呢?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下跌?
许文元只是想一下,便把这个念头拋到九霄云外。自己不专业,想这么多干嘛。
悠闲的看着报纸,小护士挤过来。
小脸蛋红扑扑的,在许文元和床之间狭小的缝隙里挤过来。对坐着看报纸的许文元翘起来的腿,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她故意的,许文元知道。
甚至看她的姿势,也有可能假装没站稳,一下子坐到自己怀里。
收起报纸,许文元站起来,紧贴墙壁,没和小护士有任何肢体接触。
毕竟在医院么,任何暧昧都是不好的。
“许哥,你?”小护士下意识的看着许文元问。
但也只有三个字,再多的话小护士也害羞。
“你忙你的。”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吃饭了么?晚上吃什么随便定。”
说着,许文元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交给小护士。
“带着科里的医生,订乡村菜馆的鱼,别的菜你自己看。饮料什么的你也自己订,想喝什么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