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基大厦门口。
周见深和郑伟民在抽烟。
本来周见深前几天给郑伟民打电话咨询胸腔镜下动脉导管未闭的相关细节。
这种手术,得向上级医院,而且是顶级医院,级别稍微差点的都不行。所以周见深越过了省城,询问老同学。
郑伟民第一次回答的也很粗糙,只是觉得能做,但具体怎样,他也不知道。
动脉导管未闭就像许文元说的那样,是心脏外科最小的手术。
几乎没难度。
但加上胸腔镜的前缀,郑伟民也觉得就那么回事。
可他问了几个相关专业的专家后,整个人都傻了。
羊城就做了两例,说是成功,其实算是失败。
申城做了不到五例,成功依旧比失败少。
燕京那面的情况没人知道,说是十几例一起报的,发表在中字头的期刊上。
可这里面的水分有多大谁都知道,真要是手拿把掐,就发表柳叶刀了。
郑伟民看着那专家当他的面给燕京的专家打电话,得到的都是不知道开展了这个项目。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用胸腔镜做类似的手术难度极大,而且手术是噱头,没必要。
当时郑伟民就傻眼了。
如果是别人的话,那郑伟民会笑笑,只认为是个噱头而已,根本不会关注。
可要是许文元呢?
他脑海里始终出现的画面都是电梯门缓缓关闭,全身浴血的许文元冷静、冷漠、冷酷的站在那。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紧张,没有焦虑,甚至都没有担心患者抢救不回来。
许文元的眼神像是一口古井,怎么都看不出来是个年轻人。
他说可以做,还可以批量做.......
郑伟民干脆请假,不远千里,连飞带坐车,折腾了足足一天多,又一次赶到油田。
和周见深吃了顿饭,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郑伟民也很诧异。
“你说这爷俩是不是有毛病。”周见深道。
平时周见深也不这么说话,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他一直谨言慎行。
但郑伟民不一样,圈子太远,所以周见深敢说心里话。
“是啊,你说他图啥呢?”郑伟民也不懂,“开展手术?按你说的,他一早就能开展,但没碰到合适的患者就没想起来。直到去......去哪来着?”
“五马沙陀,一个村子,可破了。前段时间有人请我去那面骑马,我把钥匙丢了。”
周见深说着几件毫不相关的事儿,根本没走脑子。
“哈。”
“骑完马还要去蒙古包里吃饭,上来就先献哈达,然后喝酒。都挑最能喝的来陪,我被灌了一斤多。”
“别扯远了,那么穷,你说许文元图啥?”
“脑子有病。”周见深道,“当时我都想挂电话了,一猜就是来找我要医院免费。”
郑伟民蹲在地上,像是个懒散的老农民,嘴里叼着烟,眼神空洞洞的。
“老郑你也知道,医院都有扶贫的名额,叫法不一样,就是给做不起手术的人做手术。但现在讲什么?讲经济效益,不能大家都挣钱,一切向钱看,就不让医生挣吧。
“你也就是嘴上说说,最后不还是同意了么。”郑伟民道。
“我开始没同意,今年的指标都用完了。可许文元说,要用新技术,你问过了,全国也没几例。”
“嗯,别说是全国,整个世界开展的也不多,大多都是试验性质。”
“然后他跟我说能跟局里面说这是开展的新技术。”周见深叹了口气,“别的,我不想,只想着怎么在局里面露个脸。我们是企业单位,你也知道。”
“然后呢。”
“他说,一切都在我英明的领导下。”
“你的英明领导下?你领导个屁了?”郑伟民无奈的笑了笑,这话说得,换自己是周见深也得心动。
“我也想不懂,这手术,风险大,要求技术水平高,也不挣钱。一孩子,他咋挣钱。”
“同样的手术,做小结节不好么?不过我听说他根本不跟强生的人来往,都是一个被他打的......”
“打?”
周见深讲了一遍许文元揍张伟地的事儿。
郑伟民惊的目瞪口呆。
这脾气,也太火爆了吧,说打就打啊。
而且许文元不光是暴力,打完之后还知道收买,一里一外,一反一正,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啧。
郑伟民很是感慨。
行事老道,对人心拿捏很准,虽然不知道细节,但看结果就能略猜一二。
一点都不像个年轻人做事,感觉他那个叫张伟地的医生,是早有预谋呢。
“那个患者也是没钱,一个老农民,许文元直接给强生的销售打电话,让强生走消耗。”
"!!!”
郑伟民心里已经有了一丝怪异,生根发芽,渐渐冒了出来。
许文元一米八七的身影涂满金边,渐渐神圣。
虽然自己做不到,但并不耽误郑伟民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做点这类事情,也不耽误他对这类人有好感。
当然,听周见深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郑伟民太了解自己这个老同学了。
“手术从头到尾,许文元一直在刷脸。我后来让小谭去看了一眼,从他接手,做了个胸腔镜下气管修补术,到出院花了196.3。”
“我艹!你们这消费这么低?”
“怎么会,我们油田的物价比你们羊城高。”周见深深深的吸了口烟,“老许头就这样,不跟你说了么,同仁的唐由之找许济沧去燕京,估计怎么都得一个广安门的副院长,院长的可能性大,但老许头就是不去。”
"......"
郑伟民沉默。
“许汉唐,我估计就是受不了许济沧这个脾气,都快提副院长了,直接辞职去了你们那面。”
“我知道,找了个星海的女学生。”郑伟民道,“有照片么?”
“没有,星海的女学生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啊。”
“好看。”郑伟民很认真的说道,“但许文元,就那身高,那颜值,那身材......不对,他把注意力放在老农民身上干嘛?”
“估计是许济沧让的。”周见深道。
未必,郑伟民心里想到,理想主义的情怀,还是有人有的。
这叫言传身教。
在他心里面,许文元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明天看他手术,你跟他说了么?”
“没。”
“你们东北可真够冷的,的确不适合人类居住。’
“那咋整,你们羊城那面也没油啊。我听一个地理老师说,本来咱们这面的油很多,和中东一样,后来被印度板块压的,都压碎了。”
两人八卦着,起身把烟熄灭。
一台捷达缓缓停在成基大厦门口。
车很少,随便停。
随后门打开,一条大长腿迈下来。
郑伟民一愣,这不是许文元么?!
周见深也愣了一下,拉着郑伟民躲到阴影里。
副驾的门也打开,郑伟民的眼睛瞬间直了,直勾勾的,不管不顾的看着。
车门推开,一条腿先迈出来。
牛仔裤紧绷着,从大腿到膝盖一条线,到小腿那儿微微收进去,鞋跟还没落地,另一条腿也伸出来了。
这腿,咕噜~~
郑伟民咽了口口水。
可口水还没咽下去,腰跟着扭出来——毛衣底下那道弧从车门里侧着挤出来,窄窄一截,被宽皮带勒着,皮带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她站直了,郑伟民才看清全貌。
一米六出头,站在许文元旁边矮了一大截,可比例好得不像话。
毛衣紧贴着身子,前襟撑得满满的,往下猛地收进去——腰很细,比手掌宽点不多,把毛衣勒出一道深沟。
胯骨宽,把毛衣下摆撑开,腰和胯之间那道弧线从侧面看过去,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力满满。
咕噜~~~
郑伟民不知不觉又咽了口口水。
那姑娘仰着头看许文元,脖子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黑眼珠上像蒙了一层东西,反着路灯的光,亮得有点黏,黏在许文元身上。
嘴角天生往上翘,翘着翘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缝里还是亮晶晶的。
不管是眼神还是笑,全都落在许文元脸上。
至于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存在似的。
这姑娘可真好看!
郑伟民心里想到,念头只是划过,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动了心,只是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许文元锁车,她就在旁边站着,脚尖点地,身子微微往他那边斜。
冷风把毛衣下摆吹起来一点,露出腰侧一小片白,她也不缩。
大衣没穿,就那件紧身毛衣裹着,该鼓的地方鼓,该收的地方收,站在十一月的风里,像刚从暖气房出来似的,浑身冒着热乎气。
郑伟民蹲在阴影里,烟头早灭了,手指头冻得发僵,忘了搓。
他看了那姑娘一眼,又下意识的看了许文元一眼。
那姑娘的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许文元,许文元低头说了句什么,她笑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前那团跟着不断在晃。
这回没口水了。
郑伟民嗓子眼已经瞬间分泌了太多的口水,现在开始发干。
他在羊城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可这种姑娘——腰是腰胯是胯,眼睛长在身边男人身上就拔不下来——在南方还真不多见。
许文元站在成基大厦门口看了一眼。
大概是明年吧,这里的一楼就会变成油田第一家肯德基,但现在还是酒店的入口。
能把这里盘下来开肯德基的人,一定有点说法。
要不跟高露说?
许文元只是想了想,瞬间就把这个念头熄灭。
小别胜新婚,高露在燕京挺好的,以后自己去开会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去酒店还不要身份证,许文元直接走进去,拿了五百块钱,有一半是押金。
成基大厦和外专宾馆在油田属于五星级的酒店,档次很高。
前台的小妹儿看见许文元后眼睛一亮,随后看见许文元身后的尹新月,醋溜溜的办手续。
“双床房。”许文元道。
尹新月一愣,双床?干嘛?
但她没说话。
两张房卡交给许文元。
“走。”许文元回身拉住尹新月的手。
很自然,仿佛原本就该如此似的。
周见深促狭的心思升起来,他拉了一把郑伟民,“走,去给你办理入住。”
郑伟民一愣,这么多尴尬,可见深已经走进了大厅。
“周院!”许文元回身就看见周院长和郑伟民,他很大方的招呼道。
“???”周见深愣了一下。
他怎么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态都没有?手还牵着那姑娘,根本没想松开。
许文元的脸皮这么厚么?
“咦?伟民老板也在。”
许文元叫的亲切,郑伟民的学生也这么叫他。
这是最近两年才兴起的一种称呼,很多人接受不了。
但国家给拨款,虽然不多,可有了点做科研的钱,称呼老板也没什么不对。
许文元左手牵着尹新月,右手伸出,热情的和郑伟民握了一下。
“伟民老板这是?”许文元笑呵呵的寒暄着。
郑伟民心里百感交集。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往尹新月那面溜,直视许文元,讪讪的说不出话。
周见深也没说话。
本来想看许文元尴尬,没想到谁脸皮薄谁尴尬,尴尬的反而是郑伟民。
许文元可别说什么——伟民老板,您该不会是专程看我手术的吧。
真要是那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周见深连忙说,“小许,你先忙吧。”
“嗯,那就不打扰了。”许文元微笑,牵着尹新月离开。
周见深和郑伟民对视。
这特么的。
谁打扰谁?
本来想要促狭的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局。
开了房间,一间大床房,两人来到电梯处。
周见深看见旁边的电梯停在12楼,忽然想到许文元会不会就在隔壁呢?
他年纪大了,没什么听墙根的想法,但想起当年的一些事儿,开始和郑伟民忆往昔。
那时候大学开放,条件有限,每天天黑后他们有时候去小树林里拨草寻蛇。嗯,就是去小树林、草丛找亲热的情侣。
现在回想,还真是很有意思。
电梯在12楼停下,进了房间,两人聊了一会,周见深便离开,叮嘱郑伟民早点休息。
毕竟做了手术,而且连翻舟车劳顿的,也上了年纪,身体受不了。
郑伟民看了一眼时间,两人忆往昔已经追忆了三个多小时,快12点了。
洗漱,关了电视,郑伟民躺下。
这间宾馆条件很好,不比白云宾馆差,隔音也好。
关了电视,准备睡觉,隔壁的声音隐隐传进耳朵里。
是洗澡的声音。
郑伟民猛然想起从许文元车上下来的那个姑娘,腿不是很长,但前凸后翘,夺人心魄。
年轻,可真好啊。
也不知道许文元住在哪。
水声停了,没有稀稀疏疏的声音传来,隔音还是略好一些。
“文元哥,你要两张床是这个意思?”
“!!!”郑伟民竖起耳朵。
“干湿分离。”
“???”郑伟民愣住,什么干湿分离?
声音很小,很细微,但今儿郑伟民有如神助,竟然听到了不知哪个房间里的对话。
“我看你开双床房还不知道你要干嘛。
笑声传来。
干湿分离是啥意思?
郑伟民心里想到。
那面说话的声音没了,郑伟民心里叹了口气,年轻可真好。
只是许文元光辉的身影在他心里面也渐渐的淡了,变成一个普通人。
郑伟民迷迷糊糊刚睡着,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喊。
很轻,隔着一堵墙,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可随即又一声,比刚才长了点,尾音往上挑,挑到最高处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郑伟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床头灯没关,昏黄的一小团,把墙照出一块暖色。
隔壁又传来一声,这回连着好几下,一下比一下短,一下比一下急。
郑伟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那面墙刷得白白的,什么也没有。声音从头顶那边透过来,不响,可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郑伟民闭上眼,那姑娘的脸就从黑里浮出来——仰着头,水汪汪的眼睛黏在许文元身上,毛衣底下那道弧,牛仔裤绷着的那条线。
睁开眼,什么都没了,只剩天花板。
闭上眼,又来了。
翻来覆去,被子裹紧又掀开。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也是这个年纪,刚结婚那会儿。
住医院宿舍,隔壁也是新婚,两张床并排放,中间隔一道帘子。那会儿的墙也薄,什么都听得见。
他老婆拿枕头捂他耳朵,说别听。他不想听,可还是听得见。
郑伟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烟,抽出一根上,没点。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像水,留也留不住。
可问题是,隔壁的声音不断的传来。
这都多久了?
郑伟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唉。
这身体,可够好的。
忽然,一个念头传来,难不成是中医?
难不成许汉唐卖的药酒是真的?
我艹!
这个念头在郑伟民的心里萌芽,生长,极快的变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回去买一瓶试试,郑伟民心里想着。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隔壁终于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叼着烟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烟在嘴里早都变潮,有一股生烟叶子的苦味。
可郑伟民没等睡着,隔壁的声音又传来。
郑伟民拿枕头捂住耳朵,像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样。
可那喊声悠长,好听,郑伟民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第二天一早,郑伟民被电话叫醒。
昨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郑伟民心里想到,更不知道小许医生折腾到几点。
起身,哎呦~~~
郑伟民捂住脖子。
睡姿古怪,落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