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鸽回到油田闭路电视台,被副台长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小曲儿啊,你不是有朋友在省城么,问问怎么回事。”副台长道,“我听周见深说的邪乎,什么全国都没几台类似的手术,什么高新技术,这手术也太快了,你说十几分钟能有什么高深的技术。”
“是,是。”曲鸽点了点头,没反驳,而是附和道。
“找你同学看一眼,咱们在台里播出的东西还是要尽量谨慎一点。”
副台长做好了准备,本来是要在周五晚间新闻播出的,但看完手术过程后,他准备问清楚后随便找个周末的白天,找个没人看的时间段播出。
本来油田闭路台更多的是放一些港台、欧美的电影、电视剧,没什么广告。
除此之外,领导们只看新闻。
其他时间段,既符合周见深的要求,又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要不是拿了周见深的红包,要不是医院属于一个特殊的单位,副台长都不想搭理。
曲鸽领命,带着录像带来到省城。
火车极慢,二十年后40分钟的车程足足晃荡了4个小时,曲鸽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直接联系到自己在医大一院的朋友,赶了过去。
“曲鸽,你这越来越漂亮了。”同学见面后赞了一句。
“漂亮啥啊,老了。而且我人妻感重,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她同学看了几眼,嘿嘿笑笑,没说话。
人妻感在上大学的时候的确是缺点,看起来显老。
可大学毕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大家染了些许风霜,回头再看就和上学的时候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娇嫩的花都老了,反倒是人妻感重,当年看着成熟,偏老的曲鸽却没什么变化。
看起来还是二十三四的少妇模样,孟德最喜欢的那种人妻感。
“不说这个,我们领导安排的,你帮着看一眼。”
她同学把她带去示教室,那里有电视和录像机,都是松下的。
曲鸽把没剪辑的录像带放进去。
“什么手术啊。”
“我们油田的油二院说,他们可以做一种全国都没开展的手术术式,你们是这么叫吧。”
“瞎,你们油田真是有钱,就因为喝多了吹个牛,然后就要把摄像机摆上去?”曲鸽的同学戏谑的问。
也是,曲鸽现在也有些恍惚。
只因为那手术许文元做的太快,太轻松,一点都不高级。
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热血澎湃,遇到无数的困难,然后在间不容发的瞬间解决问题的少年感。
许文元看起来就像是个老头子,不动声色的做完手术,只是自己提出想要趁着患者还麻醉的时候再补拍俩镜头的时候,他才有了少许的情绪波动。
这一路曲鸽不断琢磨,好像连阑尾炎的手术都比不上。
“具体什么术式?”曲鸽的朋友问。
“我找一下。”曲鸽找到资料,一个字一个字说,“胸腔镜下动脉导管未闭钳夹术。”
曲鸽的同学一下子愣住,这是个毛线术式?
胸腔镜,动脉导管未闭,这俩词他都知道,可合在一起就不知道了。
油田瞎弄,胸腔镜省里都没开展几例,他们就能做了?
曲鸽的同学不是胸外科的,他也说不好,先看手术。
从手术的第一眼看去,曲鸽的同学就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电视机屏幕。
手术平稳而丝滑,十几分钟,钳夹完动脉导管,然后录像就没了。
这是动脉导管未闭的手术?是吧,曲鸽的同学也说不好。
看起来好像是,可胸腔镜下的术野和大开刀的术野不一样。
轮转的时候他倒是在心胸外科配台做过类似的手术,但现在在电视机里看,总觉得似是而非。
“怎么样?”
“曲鸽,你等我一下。”曲鸽的同学起身,急匆匆的出去。
曲鸽心中一动,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应该有问题。
如果要是手术做的荒诞不羁,根本不是什么高新技术,朋友会直接开喷。
他一直看不起油田,认为油田的人都是土大款。
毕竟人均工资来讲,他们省城只有油田的一半。
可他一脸茫然,显然没看懂手术。
难不成真有门道?曲鸽想起了那张颜值超高的脸,应该是吧。
没多久,一位中年医生来到示教室。
“田主任,这位是我大学隔壁的同学,黑大的,隔个院墙,我们俩寝室是联谊寝。”
曲鸽的同学有点紧张,说话啰嗦。
田主任微微点了点头,“胸腔镜下动脉导管未闭?全国极少有人尝试用胸腔镜做心脏手术,你们油田做了?”
得,遇到明白人了,曲鸽连忙客客气气的解释。
“怎么可能,你们这是放卫星。”田主任讥讽道。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手术我不会,刚看了一段,我觉得哪里有问题。”曲鸽的同学附和道。
“曲记者,你不是搞医疗的,可能不知道。动脉导管未闭虽然是我们心外科最简单的小手术,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
“那附近有很多血管、神经,稍有不慎手术就失败了。”
“而且腔镜......我倒是听说你们油田进了两台,但这东西你们不可能会用。”
田主任说的斩钉截铁,曲鸽想要解释一下,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那面......真是,这跟亩产万斤有什么区别。”田主任鄙夷道。
她也解释不明白,但还有录像。
曲鸽努力扯出一个笑脸,但很僵硬。
副台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自己才会来。但那个年轻医生真的说的不对么?
曲鸽也不知道,哪怕专家都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可曲鸽内心深处还是相信许文元的。
可能是因为他好看吧。
“田主任,要不您看一眼录像?”
“录像,有什么好看的。”田主任道,“你们那面净瞎扯,就跟燕京一样。前阵子我去燕京观摩手术,胸腔镜下食管癌切除术,做得什么玩意。”
"???"
“三四个小时能下来的手术,做了八个半小时,那是做手术么?那特么是祸祸人。”田主任很直白的骂了一句。
虽然骂人的话不脏,但却充满了看不起和医生对医道的坚持。
"!!!”
曲鸽不敢说话了,她隐隐觉得田主任说得对,可又隐隐觉得许文元说得对。
在专业权威面前,曲鸽摇摆来摇摆去,不过好像还是偏向于许文元那面一点。
因为许文元好看。
“看看吧,来都来了。”田主任道,“你们油田技术不行,但设备是真好,真肯花钱。”
“呵呵。”
录像开始,画面集中在术区和胸腔镜的电视屏幕上。
只是。
很快,田主任就不说话了。
曲鸽能感受到田主任身上的气息出现了变化,从不屑的散乱到专注,似乎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不可能啊。”
“这不可能。”
“他是怎么游离神经的?”
田主任嘴里喃喃的说道,曲鸽注意到他想要找遥控器,但眼睛不舍得离开屏幕,手在身边摸了摸,像瞎子似的。
一段十几分钟的手术录像很快结束,田主任陷入了沉默。
录像结束,电视机上都是雪花,田主任却像是看挂历上的模特瞿颖一样死死的盯着雪花,仿佛那里有瞿颖的大长腿。
不光有瞿颖,还有陈娟红。
田主任的眼睛镶嵌在电视机的雪花里,把都拔不出来,就像陈娟红在里面走来走去似的。
曲鸽没敢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
“田主任?”曲鸽的同学低声问道。
“不可能啊,遥控器呢?”主任忽然道。
“这,这。”
田主任拿着遥控器开始重新播放那段手术,前面是快进的,直到进入胸腔,到曲鸽看不懂的地儿,田主任反复的观看。
尤其是几分钟的游离细节,他看的目不转睛,给曲鸽一种瞿颖和陈娟红都在里面藏着的错觉。
田主任恨不得一帧一帧看,就为了某个角度能看得更清晰一些。
这段录像不长,但田主任看了至少仨点。
曲鸽都快睡着了,但她不敢打扰田主任。
田主任拿着遥控器不断的前进,后退,逮住了几个细节开始研究。
前前后后......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baba~~~
曲鸽觉得田主任在调秘籍。
“曲记者。”
不知过了多久,田主任嘶声问道。
他已经没了最开始进来时候的鄙夷情绪,一脸疑惑,眉头紧皱,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曲鸽精神一振,从椅子上弹起来。
“田主任,您好。”
“是你们那油二院的医生做的?不是燕京的专家飞过来做的?”
“我们油二院的医生,叫许文元。”
“是,这是我的采访稿。”曲鸽把带来的采访稿给田主任看。
那些夸奖周院长的话被田主任无视掉,他仔细看着照片,有些疑惑。
“这人看着眼熟啊。”
“是我们油田委培的研究生,毕业就回去上班了。”曲鸽解释道。
研究生?
看着许文元的脸庞,田主任回忆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届的。
但研究生也就是个研究生,在普通人看或许是天之骄子,但在田主任看,水平低劣,要至少培养十年才能上台。
这还是值得培养的。
可研究生做手术,还是胸腔镜下的手术,他玩钳子比自己好一百多倍。
这个念头在田主任的脑海里一闪即逝,但他随即把这个念头抛开。
一个破研究生而已,怎么可能。
手术是磨出来的,即便再怎么天才,也要时间去磨,磨各种异常的解剖结构,直到庖丁解牛为止。
一定有猫腻!
他心里不服气,要是挑不出来点毛病,自己还就白活了,怎么能让一个医大毕业的硕士研究生给比下去了呢。
可手术过程毫无瑕疵,没有一点破绽,至少现在看不出来。
毕竟很仓促么。
“手术......录像带能给我一份么。”田主任仿佛忘了之前的态度,很直白的问道。
“可以。”曲鸽说完就后悔了,但话都说出口了,也收不回来。
“文件......算了,你们那面也不可能这么正规。”田主任自嘲似的自言自语。
“是手术患者录像要签的文件么?”曲鸽问。
“???”田主任怔了下,随后看见曲鸽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堆复印件。
她找了找,把其中一部分递过来。
【手术知情同意书】
这个没用,田主任看都没看就放到一边。
他不信油二院能如何,但这么厚厚一沓子作业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而且看了那么久的手术,田主任觉得有些累了,要放松一下。
尤其是田主任心里有些不舒服,油二院,凭什么能做这么牛逼的手术?
手术可能不会做,但挑毛病谁不会。
下一张,《病历资料使用授权书》。
授权范围列明:手术录像、术前影像资料,术后随访数据可用于医学期刊投稿、学术会议报告以及新闻宣传。
授权书下方附着一行小字——“授权期限五年,期满后可续签”。
患者家属的名字旁边,还留了联系电话和身份证号。
呃,这么详细么?
田主任愣了一下。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在看之前,田主任觉得油二院肯定会疏漏,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这个都写了。
又往下翻。
《手术室外来人员管理制度》。
我艹,这是什么?
田主任傻了眼,手术室,还要签外来人员管理制度?
这是什么制度?
上面有许文元的签名、手术室护士长签字、医务科盖章。
制度里写明:外来拍摄人员进入手术室须更换隔离衣,佩戴帽子口罩、服从无菌管理,不得触碰器械台,不得干扰手术操作。签字日期是手术前一天。
下面,还有一张是《手术录像知情同意书》。
不,不是一张,是厚厚一沓子。
田主任怔怔的看着那行字,沉吟良久才翻开。
一、录像目的
本次手术过程将进行录像记录,录像资料仅限用于以下目的:
医疗教学与学术交流;
医院内部医疗质量控制与病例讨论;
经医学伦理委员会审核通过的科研项目;
医院宣传(含省市油田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与健康教育(仅限匿名化处理后使用)。
二、录像范围与内容
录像范围仅限于手术操作区域(术野),不拍摄患者面部,可识别身份的身体特征及隐私部位。
录像内容不包含患者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等个人身份信息。
录像过程中,所有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均严格遵守无菌操作规范,不因录像影响手术质量与患者安全。
每一条详细到令人发指,一看就知道是经过千锤百炼出来的,啰嗦,但毫无瑕疵。
下面还有十几页文件,厚厚的。
田主任看到这儿就懵了,国家好像出台了类似的法律法规,但不完善,也没人遵守。
一般示范手术的话给患者一笔钱,随便签几个字也就够了。
至于像做什么商业活动似的拿出这么厚的文本么。
如果只是手术的话,主任还能接受,没想到油二院竟然连作业文件都密不透风。
牛逼啊。
“那个......小曲啊,这是谁弄的?你们医院有自己的法务团队?”
“没有,是许医生自己弄的,我觉得太啰嗦了,根本没必要。”
啰嗦?
怎么可能。
虽然不出事的可能性大,可一旦出事,这东西就是护身符。
不可能,国内不可能有人能做这类手术,能把流程搞的这么严谨,一定是出国学习过。
一个念头在田主任的心里面闪过。
对,出国学过。
田主任点了点头,“那个,小曲,手术是高级的手术,国内的确极少。做的也特别好,这位......医生水平很高。”
“谢谢主任。”
“有机会,约个饭局,你们来省城,我请这位许医生吃饭。”
“谢谢,谢谢。”
“录像带,帮我复制一份,需要我们这面医务处出具什么文件,你都告诉我,文件我来跑。”
曲鸽顿时谨慎了起来。
“奇怪,奇怪,怎么可能呢。”
田主任晃晃悠悠的离开,他似乎精力耗尽,一头撞在门上也没觉察到什么。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曲鸽心里想到。
第二天赶回去,她第一时间和副台长做了汇报。
副台长对曲鸽带回来的信息表示不相信。
曲鸽也没办法,台里面决定呗。
能不能上新闻,许文元并不在意。
患者免费做了手术,自己拿到了一点功德值,一个英特纳雄耐尔的徽章,就足够了。
时间匆匆而逝。
转眼就十一月中旬,天彻底冷下来,泡子都结了冰。
后来这些泡子被叫成湖,油田也给自己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百湖之城。
许文元不是很认可,他觉得那就是水泡子。
这段时间,许文元渐渐的理顺了医院的流程,现在他属于油二院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带着一个医疗组,横行于外一外二两个科室之间。
李怀明早交班的时候,眼神都不往许文元那瞟,甚至都不在科里打麻将了,他找销售在对面租了个房子,想打麻将就去那面玩。
因为李怀明怕许文元发飙。
许文元一张狗脸,说变就变。
没事儿谁敢惹这位。
体检的事情也在推进,许文元知道急不得,反正有手术做,有功德值拿,他乐不得享受一下重生的日子。
悠闲点不好么?
一日,许文元正在看报纸,把上辈子的记忆碎片和现实生活拼在一起,手机响起。
“哥,我没劲儿了,想去吸你。”
王鑫童的电话,开篇明义,没有任何啰嗦。
“来吧。”许文元笑了笑,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正在用长钳子练习叠千纸鹤的小宋微微一怔。
“已经到了,我打个车,楼下见。”
“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我买车了。
“不用,想到就来了,你那面忙。挂了啊,见面说。”王鑫童挂断了电话。
许文元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许哥,怎么女生对你都......”小宋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露骨了不好,太隐晦了也不会,就是那个意思,反正都懂。
“颜值,颜值,还是颜值。”许文元把报纸放到一边,准备去换衣服。
“那么重要么?"
“潘驴邓小闲,潘拍在第一位,只要颜值高,结婚的时候女方都能带着彩礼嫁妆嫁过来。”
许文元拍了拍小宋的肩膀。
“你,这辈子都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