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鞠秀送回去,许文元回家的时候略有点小小的遗憾。
只有一丝,但就这一丝遗憾也早都被木偶一般的鞠秀给冲淡淡的变成了一缕云烟。
进家门,大猫在摇着小尾巴,像是在打招呼。
“爷,我回来了。”许文元进屋招呼道。
许济沧坐在椅子中,也像是一座木雕,不过和鞠秀不一样。
鞠秀是羞的,满脑子空白,自己在哪,在做什么根本不知道。
但许济沧却像是一座山,刚进门的许文元就感觉到爷爷身上传来的一股子压力。
要是武侠小说里,许济的头顶都会有丝丝热气冒起来。
cpu运转速度过快,没办法散热导致的。
许文元没说话,蹑手蹑脚的换了鞋,坐在一边看许济沧。
爷爷坐着,唯一偶尔动一下的不是胸廓,而是手指。
许文元很清楚爷爷是在模拟手术。
高手都会在脑海里模拟手术,要不然单凭借练手,哪能那么快。还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偶尔想一下就能模拟出千变万化。
许文元是另外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也不知道爷爷算是哪种。
不过无所谓,许文元猜想应该是今天爷爷做了什么,然后心所有悟,回来后巩固一下。
“右关沉取弦细,左关浮取滑数。弦细为血瘀,滑数为痰热。息肉在结肠脾曲,脾主运化,肝主疏泄,两经同病。”
许济沧没睁眼,闭着眼睛,声音淡淡。
“右关沉取弦细,我断血瘀。那右尺呢?”
“右尺沉弱。肾阳不足,不能温煦脾土。寒从内生,湿浊不化,久则成瘀。瘀在肠膜,便是息肉。”
“然后呢?”许文元微微蹙眉,低声问。
“先通下,后温补。桃仁承气汤去芒硝,加三棱、莪术破瘀,佐以薏苡仁、败酱草清湿热。息肉去后,改附子理中汤合四逆散,温脾疏肝,断其病根。”
“我试过,不行。”许文元轻声说道。
刷~~~
神目如电,落在许文元身上。
“这涉及到更深的东西,我想了很久,都没答案。”许文元和许济沧对视。
“多少例,你还能记得么。”许济沧问。
许文元一怔,摇头。
他是很鄙视中药行业的,几乎所有人只知道卖药挣钱,张校长提议要积累临床数据,但就是一个提议,随后根本推不下去。
这之间还有无数的事儿,许文元只是稍微接触就感觉根本不是自己能撼动的,所以根本不做蚍蜉撼树的尝试。
“书架,第三排第五本,淡蓝色的记事本。”
许文元走去许济沧的卧室,来到书架前。
书架靠西墙立着,暗红色的木头,漆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高到天花板,宽占了半面墙,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线装书的纸脊朝外,泛黄的、灰蓝的、深褐的,挤在一起,有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道烫金的印痕,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第三排,齐胸高。
许文元的目光从左往右数,一本,两本,三本,四本,五本。
第五本夹在几本厚书之间,露出一小截淡蓝色的书脊,窄窄的,薄薄的,像一片被遗忘在书缝里的花瓣。
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先碰到旁边那本深褐色硬壳书的书脊,粗糙的布面,有点涩。他小心地往外拨了一下,那本淡蓝色的记事本松动了,从缝隙里滑出来半截。
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层极细的灰尘。
灰尘在灯光里浮起来,细细的,亮亮的,像深海里被惊扰的浮游生物,慢慢地、慢慢地往上飘。
记事本不大,比巴掌宽一点,封面是淡蓝色的,仿佛是洗了很多遍,晒了很多年之后褪下来的那种蓝——蓝得发白,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灰。
封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被反复翻开,合上,翻开,折了无数次。
许文元把记事本托在掌心里,很轻,轻得像只托着一沓旧时光。
纸面有一种发毛的涩,边角卷起来了,卷得厉害的地方已经分层,露出底下发黄的纸芯。
翻开封皮,扉页上是一行钢笔字,蓝黑墨水,颜色已经褪成灰蓝色,笔画却还是清清楚楚的——民国三十六年春,济沧记。
字是竖着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用尺子比过的。墨迹淡了,但那股认真劲儿还在,从纸页底下透上来,像是写的人刚搁下笔,墨还没干。
许文元拿着笔记出去。
“你看看,这是我记录的一些药物作用。”许济沧淡淡说道。
“什么药?”
“很多,你想知道什么药?”
“牛黄安宫丸,有么。”
“有,第三十五页还是三十六页来着,你找找看。”
许文元翻过去,看见爷爷记录了六十多个病例,到某一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是实在没有犀牛角,开始用水牛角代替,估计爷爷觉得没有意义,所以也就不记了。
66个病例,哪怕以爷爷的渠道,资源,也只能记录这么几个病例。
许文元想起协和在202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牛黄安宫丸在重症监护室治疗重度脑梗脑出血患者上,没有临床意义。
他坐下,细细翻看爷爷的笔记。
果然,爷爷记录的内容里,答案和协和的论文一样,牛黄安宫丸并不是神药,这还是犀牛角的牛黄安宫丸。
十几分钟,许文元看完,合上书。
“你说,中药还有前途么?”许济沧问。
“能大工业生产,我觉得没前途。我是工业派,像雷击木,也能批量生产,也有人说这种不是雷击木,扯上无数的道理。”
许济沧吁了口气。
“我懒得辩经,但我的确是工业派。药物都有....……”
许济沧摆了摆手,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这一点存疑,我想明白,咱爷俩再聊。
“好。”许文元的手按在记事本上,几十年前的本子厚厚的,仿佛按着时光。
“明天你陪我出去一趟。”
“爷,你说去哪?"
“五马沙陀。”
那里是周边一个自治区下属的乡屯,爷爷前些年身体好的时候每年要去两次,给当地的老人们针灸,延缓气管炎、支气管炎、老寒腿之类的常见病。
这些病要命,却也不要命。
因为身体原因,有大半年没去了,这是身体好了又想着去给人针灸。
“好。”许文元笑了,“多穿点,我去把军大衣翻出来。”
“这个时节穿军大衣......也罢。”
许文元翻箱倒柜找出两件军大衣,许汉唐也有一件,但被许济沧烧了。
“去睡吧,养好身体。”
“好。”许文元回屋,拿着那本书。
品悟良久,许文元才长叹一声。
拿起手机,宋雨晴和高露有短信。
鞠秀却没打电话。
许文元回了几分钟短信,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起来买了早饭,吃饱后开车和许济沧去五马沙陀。
出了市区路就变差。
砂石路被大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隆起高高的鱼脊。
捷达的车轮卡在车辙里,底盘蹭着鱼脊上的石子,哗啦哗啦响。
许文元没躲,也没减速,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像长上去的。
轮子顺着车辙走,该上坡上坡,该下坑下坑,车身晃,但不跳也不颠,像船在浪里走,有起伏,但能接受。
窗外是湿地,灰蒙蒙的一片。
芦苇秆子挺了一人多高,叶子早黄了,穗子白花花的,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
远处的泡子灰蓝,天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偶尔有一只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叫一声又落下去。
路边的草全枯了,趴在地上,被车辙翻起来的泥盖住,露出底下的黑土。
许济沧坐在副驾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看着窗外,没说话。
许文元也不说话,专心开车。
后视镜里,那条砂石路弯弯曲曲的,伸进灰蒙蒙的天里,看不见头。扬起来的尘土在车后面飘,黄黄的,久久不散。
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来到五马沙陀外面。
再往里,捷达就开不进去了,一辆拖拉机在等着,拖拉机上有俩人,一个年轻人开车,一个老人下来后拉着许济沧亲热的说着话。
应该是那面的老支书,和许济是多年的老关系。
许文元静静的看着。
上一世他并不觉得爷爷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儿有多重要,甚至许文元当时感觉毫无意义。
可现在许文元站在黑土地上,却有了别样的想法。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拱,车斗里铺着干草,坐上去扎得慌。风从袖口往里钻,从领口往里钻,从裤脚往里钻,哪儿都钻。
这风,流氓的很。
许济沧把军大衣裹紧,缩在车斗前面,老支书挨着他,两个人扯着嗓子说话,话被风吹散,听不清。
许文元坐在后面,背对着风,看着村子越来越近。
土坯房一排一排的,灰扑扑的,院墙矮,能看见院子里堆着苞米杆子,垛得歪歪斜斜。
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烟囱冒着烟,细得很,风一吹就散。
路边蹲着几个老人,穿着黑棉袄,抄着手,看见拖拉机过来,站起来,招呼着老许头。
看样子有点亲切。
窗戶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村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着天。
拖拉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红对联褪成粉白色,字看不清了。
“老许,你这孙子可真俊。”
车停下,一个老汉笑呵呵的招呼道。
许文元给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跳下车斗,扶着许济沧下来。
进了村支书的家,屋子特意烧过,用的煤,烧的很热。
“来吧。”许济沧进屋后脱了军大衣。
一六十多岁老头进来。
许济沧先号脉,随后把老头外衣脱去,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
左手按在老人胸前,食指和中指顺着第四肋间摸过去,停住。
针尖破皮,斜斜地往里走,捻了两下,松开。又取一根,摸到老人背后第七颈椎旁开两寸,落下去。
肺俞、定喘、痰喘、气喘,一根一根往下扎。
每一针都捻三下,停一停,再捻三下。针尾在空气里颤着,细得像蛛丝,看得见,摸不着。
许济沧把针扎完,直起腰。
炕上那老人靠着被子,胸口起伏缓下来,喉咙里那口痰还在,可喘得不那么急了,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拉久了,劲头散了,只余沙沙的响。
“你家大小子在哪儿呢?”许济沧问。
老人笑了一下:“在齐齐哈尔呢,火车站扛包。”
“还扛呢?那腰能扛动?”
“扛不动也得扛,俩孩子念书呢。”
“老许,你这针怎么和从前不一样。”老支书问。
“一次性的,不用消毒。”
“这得多浪费。”
“不浪费,其实很省事。”许济沧笑容可掬,招呼下个人进来。
一个老汉掀帘进来,六十出头,走路膝盖打不了弯,一步一步蹭着走。
右腿重些,脚尖点地拖半步,左腿跟上,两条腿都往外撇着。
许济沧让他躺炕上。裤腿推上去,俩膝盖都变了形,右膝外侧鼓出一块,皮肤暗灰,摸着发凉。
“文无你看,寒湿痹阻。”许济沧边说边取针。
许文元在一边帮忙。
内膝眼、外膝眼,斜刺。鹤顶,直刺。
阳陵泉、阴陵泉,一斜一直。足三里、血海、梁丘、三阴交各一针。
最后让老汉侧身扎肾俞。
许济沧看了眼表:“留四十分钟。”
患者一个接一个,都是老人,年纪最轻的也有五十多岁,身体都不好。
许文元知道但凡身体好的都出门打工去了,现在刚过了农忙的时节,要是外面没工作的话是猫冬的时候。
但随着经济发展,农村也开始变化。
青壮劳动力南下,最近的也在大城市干点活,卖力气挣点钱。
所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
从前许济沧来五马沙陀或者像胡吉吐莫之类的村屯都要住一夜,因为当时用的是自己的针灸针,用一次得消毒一次,耗时耗力。
但这回用的是一次性针灸针,虽然村子里还有几十个老患者,但扎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第一个已经开始拔针了。
整体速度极快,许文元看着外面的太阳,盘算着晚上应该能回家吃。
这面太穷了,村子里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估计自己都吃不惯。
还要等啊。
等到猪肉期货跌到四位数,等到猪肉跌破五块钱一斤,等到豆粕上涨但猪肉却反常的大跌。
看着是猪肉一项,其实很多事儿都差不多,直接深深扎在基层的根子里。
许文元还是有些担心,这玩意看着简单其实却耗心神,他不断地看爷爷。
爷爷的精气神的确好多了,比往常好太多,倒也没那么担心。
之所以身体不好后来不了,一是路途遥远,还要换拖拉机才能进来,二是号脉消耗精气神,许济沧那阵子万念俱灰,熬不住。
什么时候村村通公路的来着?
许文元回忆了一下,好像是08金融危机后。
自己上辈子大多把时间用来挣钱,倒是不太关注这些。
但针灸没有功德值,也没有徽章,略有遗憾。
“爷爷。”几个小孩进来,小脸小手冻得通红,皮肤粗糙,像是砂纸,没有城市里瓷娃娃一样的孩子那么好看。
“怎么了。”许济沧道,“稍等啊,爷爷把针扎完的。”
他凝神扎针,最后一根针落下,这才笑眯眯的回头。
小孩子手里面拿着一袋小浣熊,没开封,一个孩子眼巴巴的把小浣熊捧着,像是捧着传国玉玺一样。
“爷爷,你吃。”
许济沧笑了笑,伸手摸了几个孩子的头,每个孩子都摸到。
他摸完头后拉过来一个孩子。
“怎么没见过你。”
“老孙家的,生下来说是有什么先天性心脏病,然后父母带着在外面打工,怕长不大。”
许济沧微微颔首,伸手搭在孩子的脉门上。
很快,他抬起头,招呼,“文无,你来摸一下。’
孩子五六岁,瘦,脸小,颧骨支出来。
嘴唇是紫的,许文元能看得出来,这种紫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紫,是嘴唇底子里的暗,像隔了一层什么,晦暗不明。
指甲也是,灰扑扑的,压下去半天回不来血色。
结合之前先心病的说法,许文元大约有了诊断。
“叔叔好。”
“叫哥哥。”
“好的,叔叔。”
许文元蹲下,轻轻捏住小孩的脸颊,“叫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孩子怔怔的看着许文元。
“这就对了,以后叫我小哥哥。什么叔叔,想都别想。”
许文元笑眯眯的把孩子的手腕搭在自己膝盖上,三根手指落下去。
脉来洪大,浮取即得,轻轻一按就摸得着,像水面上漂着东西,按不下去。
脉势陡起落,来的时候冲一下,去的时候又猛地收住,像浪头打在岸上。
许文元松开手,和许济沧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考虑什么?”许济沧问。
“动脉导管未闭,小毛病。”
许济沧颔首,“老支书,你去老孙家看看,有没有检查报告什么的。”
“也没钱治,医生说总得等等,等长大一点再做手术。”
“五六岁了,差不多了。”许济沧道,“去找一下。”
老支书没犟,出门找东西。
“喏,把这个送给你小哥哥吃。”许济沧拍了拍身边的孩子。
孩子把小浣熊小心翼翼的压碎,打开,拿了一块走到许文元面前。
那小手脏的,指甲盖里都是泥。
许文元没躲,但也没吃,而是凝神看着。
“孩子们跑十几里地去县里面买的,自己都舍不得吃。”许济沧悠悠说道。
“爷,我在想办法,你就别将了我。”许文元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