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秀从台阶上走下来。
她有些茫然,但脚步坚定。
那条裹在牛仔裤里的腿,从阴影滑进阳光里,流畅得像水在流淌。
鞠秀走的不快,但却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身后那些喊声的拍子上。
白色运动鞋落地的时候,楼上的尖叫声正好炸开。
她走到车门边,弯腰,坐进去。毛衣了一下,腰那道弧收得更紧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上车后鞠秀没看许文元,看着前面的路。脸上还红着,眼睛亮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系安全带。”许文元微笑,温柔的说道。
刚刚那首歌,唱的许文元心情大佳,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许文元最喜欢这首歌了,而且好久没弹过吉他。
隔壁医院一名医生开直播弹吉他唱歌,招呼过许文元,但许文元怕直播间爆了就没去。
“啊?”鞠秀怔了下,啊的这声听起来像是喵的叫了一声。
许文元全身心的投入到恋曲1980里,现在心里还在哼着,一下子没理解鞠秀是什么意思。
侧头,许文元看着鞠秀,鞠秀也同时侧头过看着许文元,一脸迷茫。
哦,许文元一下子知道了,鞠秀这是没坐过私家车,不知道安全带......
这事儿闹的。
直到2010年前,或者是2009年前,私家车都不多。80年代有一台桑塔纳相当于几十年后有一台库里南。
“我说的是安全带。”许文元的声音轻柔,满是愉悦。
他也没多解释,伸手过去。
鞠秀吓了一跳,像是木头人一样一动都不敢动,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变化特别的明显,就在许文元眼前,那张脸一下子从红变白。
她以为许文元要做什么。
这进度也太快了吧,虽然很多动作都幻想过,但才刚见面啊。
许文元侧过身,左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左手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够安全带。
他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她毛衣领口散出来的洗衣粉味儿。
可许文元的手臂从她脸侧过去的时候,手肘弯着,隔着好几寸。
“喏,安全带,沃尔沃同志设计的,可以降低车祸后的死亡率,是自从有汽车以来最安全的一个设计之一。”
许文元拉安全带的时候,身子往回收了收,肩膀往后撤,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点。
安全带从鞠秀胸前拉过去,黑色的带子绷着,从肩膀斜下来,卡在她锁骨下面。
“咔哒”一声,安全带插进去了。
许文元把手收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厢里很安静,车窗外那些喊声、歌声、敲盆声,都被玻璃隔在外面,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放鞭炮。
鞠秀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安全带,黑色的带子把她白色的毛衣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抬手拉了一下带子,换了个位置后又松开。
许文元打着火,挂挡,松离合。车滑出去,稳得像在水面上漂。
鞠秀坐在副驾上,木头人一样看着前面的路,手和脚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许文元偶尔看后视镜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过,发现鞠秀坐的板板正正的,像是在上课。
拐出东油,许文元再次习惯性看左右后视镜。
鞠秀似乎更紧张了,就在许文元看过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坐得笔直,背靠着座椅,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只随时会跳起来的兔子。
安全带从她肩膀上斜下来,勒过胸口,绷得紧紧的,白色的毛衣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从那道弧的顶端往下陷,陷进去,又在边缘鼓出来。
鞠秀目视前方,身体紧细细的。
呼吸收得又浅又慢,可胸口那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安全带也跟着一深一浅。
“秀儿啊,那男生追你?”许文元觉得鞠秀太紧张了,便笑眯眯的问道。
“啊?啊。”
“你不喜欢?”
鞠秀没说话,许文元感觉鞠秀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尴尬,沉默。
第一次约会啊,怎么这么紧张呢?许文元心里想到。
不过他没着急说话,而是等了一小会。
几分钟后,许文元问,“你这面有什么好玩的。”
沉默,迎接许文元的依旧是一阵沉默。
啧~~~
还以为她胆子多大,许文元想起那天鞠秀在市直机关楼那不走,等着自己下来。
那天的她看起来可和现在不一样。
不过许文元也知道,那是一种应激后的反应。
估计在小客上,鞠秀都准备拼命了,身体里都是激素和多巴胺什么的,一时没代谢干净,所以做事情胆子也大,想到就做了。
今天么,还是不一样。
再次看右侧后视镜,就在许文元目光看过去的瞬间,鞠秀的身体忽然僵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
不光是石化,鞠秀还有其他的变化。
许文元有些惊讶,目视前方看路的时候脑海里把刚刚的瞬间回忆了一下。
转瞬许文元就想懂了,鞠秀紧张的时候,肩膀往里收,脖子往下压,下巴快埋进领口里。
她一米六五、六六的个子,缩成小小一团,塞在副驾上,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可那条裹在牛仔裤里的腿藏不住,从座椅边缘一直伸到手套箱底下,长得无处安放,膝盖顶着前面。
许文元心中大乐。
鞠秀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缩着肩膀,目视前方,不乱动,不乱看,就是一只乖乖的,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小猫。
可她不知道,她缩得越小,那条从座椅边缘伸出去的腿就越显眼;她低头越低,那道被安全带勒出来的印子就越深;她手指绞得越乱,睫毛就得越厉害。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坐着,红着脸,屏着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等着许文元开车。
鞠秀就像一只刚被人从纸箱里捧出来的小猫,又怕又乖,爪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可尾巴已经悄悄翘起来了。
她没尾巴。
但她有腿。
那条腿在阳光里长得仿佛在发光,从大腿到膝盖是一条线,从膝盖到脚踝又是一条线,两条线连在一起……………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许文元脑海里出现了这么一句话。
“秀儿,你怎么这么紧张。”
“秀儿?”
“秀儿?”
“我......没紧张。”鞠秀的声音都变了调。
还说不紧张。
“我记得你胆子很大啊,那天你要我留电话,都洗掉了吧。
“没!”鞠秀下意识的说道,“你看。”
鞠秀把袖子往上撸。
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秒许文元就不看了。
有些事情是下意识的,是脑海里的念头想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提到之后就下意识做了出来。
许文元微笑,开心像是流水一般消了出来。
毛衣袖口被鞠秀推上去,露出一截小臂——白得晃眼,白得透明,白得像是阳光透了过来。
那道蓝黑色的墨迹还在,在鞠秀的前臂上,光线从车窗照进来,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照得发亮。
“你竟然还留着?看着好像淡了。”许文元道。
要是换个年轻人,这时候早都懵了,可许文元是谁。
“我,我没洗,它自己掉色了。”鞠秀说着,都快哭了。
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不敢看许文元。
手臂就这么举着,鞠秀似乎忘了放下来。
好像在医院,拿出章给鞠秀盖一个,然后说,喏,盖了章哦。
可惜了,许文元有些惋惜。
“你这傻孩子,怎么不洗呢。”
“没舍得。”
没舍得~~~
这理由。
许文元沉默了两秒,抬手拍了拍秀的胳膊,又嫩又软,柔若无骨。
“快穿上,天凉了。”
呃,这话说得。
不过鞠秀似乎理解的和许文理解的不一样,把袖子放下来,双手放在腿上,认真的看着前方,又不说话了。
“那,现在,鞠秀同学请你放轻松一点。”
“哦。”
许文元看后视镜的瞬间,又发现秀变成了木头人。
硬邦邦的,跟木偶一样。
“还说没紧张。”
“你......你......”鞠秀鼓起勇气,“你为什么总看我。”
???
许文元秒懂,哈哈一笑,“秀儿啊,你右前方是这台车的右侧后视镜,要想当一名老司机,必须时刻有安全意识,经常看左右后视镜。”
“顺便看你一眼,你真是好看啊。”许文元感觉到鞠秀放松了少许,马上加了一句。
鞠秀秒变木头人。
小姑娘还真是愿意紧张啊,许文元知道这时候自己越说话鞠秀就越紧张,所以干脆不说话了,直接开车去附近的龙凤公园。
鞠秀一直没说话,许文元也就听之任之。
平时打电话的时候鞠秀挺能说的,几乎是滔滔不绝,和许文元分享着日常琐碎的事情。
但见了面后完全不一样。
带着个木头人,许文元去租船的地方租了一艘船。
这节气划船的人不多,但龙凤公园由乙烯炼化厂赞助修建,整体氛围还是很好的。
现在到未来十几年的时间里,是油田的鼎盛时期,但自从08金融危机过后,油田就开始走了下坡路。
那时候可没闲钱来修这么多民用设施。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湖面照得发亮。船到湖中央,许文元收了桨,让船自己漂着。
鞠秀坐在许文元对面,两只手攥着船帮,看样子和许文元面对面,她更紧张了。
阳光落在那件白色毛衣上,把弧线照得更深了,从胸口收下去,收到腰,又散开,被牛仔裤收住。
那两条腿伸在船里,从座椅边缘一直到许文元的脚边,长得无处安放。
她试着往回收了收,膝盖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牛仔裤了一下,从大腿到脚踝那条线修长到令人发指。
只是鞠秀木讷的想说什么,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看水面。
水面很静,倒映着她半张脸——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在阳光里一颤一颤的。
鞠秀看了两秒,忽然发现倒影里还有许文元的影子。
阳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颧骨那儿透着一层粉嫩的颜色,是从皮肤底下自己渗出来的颜色。
自顾自的看着水面上她的影子旁边,他的影子也在,安安静静。
许文元忽然想,就这样挺好的。
不用说话,不用动,就让鞠秀坐在这儿,让阳光照着,让自己看着。
怪好看的。
一场莫名其妙的约会在沉默中进行着。
天很蓝,东北的那种耀眼的蓝,让人睁不开眼睛的蓝。
阳光大好。
许文元看着鞠秀,鞠秀看着水面上许文元的影子。
静静的,没人说话。
许文元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预想中,鞠秀果敢泼辣,可现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只是,鞠秀的腿太长了,很养眼。哪怕一句话都不说,许文元的心情也很愉悅。
不说就不说吧。
许文元把船划到湖中心,就让船这么静静的漂着。
眼前有佳人,
佳人很紧张,
小脸蛋都没有血色。
怪有意思的。
许文元眼睛里看着鞠秀,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忽然弹出来一条信息——功德值+0.8。
咦?爷爷给人号脉看病呢?
许文元怔了下,很是欣喜。
看着系统里的功德值,看着对面的姑娘,许文元心静如水。重生后一直也没怎么闲着,忽然放松下来,许文元舒服的快汪汪叫了都。
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
太阳开始往下走。
光从湖面上收回来,一点一点地,从船尾收到船头,从她身上收到他桨上。风起来了,贴着水面刮过来,凉飕飕的。
许文元把船划回岸边,跳上去交给商家。
转身的时候,鞠秀还坐在船里,两只手攥着船帮,一动没动。
“来。”许文元伸出手。
鞠秀愣了一下,把手递过来。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攥在他掌心里,像攥着一块凉玉。许文元把鞠秀拉上来,稳稳的,没有任何意外。
鞠秀低着头,把手抽回去。
有点冷,许文元感受了一下,脱了风衣,往鞠秀身上一披。
风衣很大,把鞠秀整个人罩在里面。衣领立着,袖子长出来一截,遮住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
鞠秀站在那儿,整个人缩在那件黑色风衣里,小小的一只,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可风衣底下,那条裹在牛仔裤里的腿还露着,风衣再长也没全遮掩住。
本来已经稍微好了点的鞠秀裹上许文元的风衣后,忽然又变成了木头人。
被许文元的风衣裹着,动也不敢动。
她就像是一只被装进盒子里的猫,盒子太大了,她太小了,缩在角落里,爪子收着,眼睛瞪着,等着盒子打开。
可盒子没打开。
许文元站在旁边,笑呵呵的看着鞠秀,看着风衣里那团小小的、硬硬的、红着脸的姑娘,看着她藏都藏不住的那两条腿。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鞠秀和许文元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鞠秀就是紧张,就是不会动,就是被他的衣服裹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走了,你吃点什么。”
鞠秀依旧不说话,大长腿都不会回弯,笔直笔直的往前迈了一步。
船家憋着笑,一直在看鞠秀。
许文元没多看秀,看多了的话许文元都怕鞠秀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随着许文元往前走,鞠秀又近了一步。
腿是直的,从胯骨到膝盖到脚踝,一条线绷着,像被人拿尺子比着往前送。
膝盖不打弯,脚踝不松动,整个人硬邦邦的,往前挪了半步。
风衣太大,裹着她,袖子甩来甩去,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个刚刚有神智的木头玩偶,走路都走不稳。
一晃一晃,来到捷达前。
许文元拉开车门。
她低着头,往车门那边走。
左脚往前蹭一下,右脚跟上来,再蹭一下,再跟上来。
笨拙而可爱。
许文元也没说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估计这时候鞠秀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
万一自己一伸手,她下意识的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办。
许文元可不会自讨没趣,而且今天在湖中坐了小半天的船,心情安逸。
他绕了个圈,上了驾驶位。
上车,发动。
鞠秀木讷的拉动安全带,自己扎好。
嗯,最基础的学习能力还是在的。
车窗外,夕阳从湖面收回来,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成金色。
然后光没了,鞠秀沉进影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于找到盒子的猫,缩好了,不动了,终于安全了。
许文元隐约能感受到鞠秀身上的紧张渐渐褪去。
“那我就送你回去吧。”许文元道。
原本许文元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沉默,没想到鞠秀终于说话了。
“我是不是表现的不好?”
表现?
你表现什么了?
表演木头人么?
“秀儿,我很开心。”许文元说,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紧张你的,我看我的。风是好的,阳光是好的,你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这样就很好。”
许文元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看着你紧张,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