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济沧微笑,看着自家的孙子。
从前这种事儿要自己出面,去刷老脸,从上到下都要照顾到。
心累,人也累。
但哪怕累也要做,自己不做,别人更不会做。
都不做,难不成就这么熬着?
孙子长大了,也不知道他会怎么解决问题。
许文元忽然张嘴,咬住那块干脆面。
已经潮了,不知道买了多久,这帮小家伙们都不舍得吃,每天拿出来看看就算解馋了。
又或者是过年的时候家里大人给买的。
谁知道呢。
许文元咔嚓咔嚓嚼着,坐在门槛上,抱住那孩子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指碰到孩子的心脏部位,虽然没有听诊器,但许文元经验丰富到近妖的地步,再加上号脉的脉象以及体征,已经确诊的七七八八。
没多久,老支书拿着一大堆有用没有的单子回来。
“在柴火垛里找出来的,说是没啥用,差点没烧了。”
许文元找到心脏彩超的单子,看了一眼抬头,省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水平还是那么差,这都什么年代了,许文元心里鄙夷了一下。
虽说许文元是省城医大毕业的,但他对那面的专家们印象都很一般。
这么讲吧,跟湘雅差不多。
报告单上写,动脉导管未闭。
许文元确诊,拿出手机。
许济沧一边扎针,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许文元。
“喂?”
“喂?”
移动电话要移动着接,许文元忽高忽低,在寻找信号。
可周院长的声音却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根本不连续。
几秒钟后,许文元叹了口气,差点没把诺基亚摔了。
就算是摔了也没事儿,诺基亚可比苹果结实多了。
村村通,修公路,通电通网真好啊,许文元从前都只是站在逻辑上觉得好,如今身临其境,更是希望国家发展的快点。
可惜的是现在的信号只有一格,还不稳定。
许文元只好挂断电话看向老支书,“村儿里有座机么?”
“有,有。”
“你等我下。”许济沧拦住许文元,把最后俩人的针扎进去,披上军大衣跟许文元一起去了村委办公室。
许济沧没问许文元要怎么做,只是看着。
许文元再次拨通电话。
“喂,周院长,刚刚信号不好。”许文元笑道,“您忙么。”
“不忙,你又要折腾什么?”周见深有些警觉。
“哪有,这不是那天在您家里聊咱们医院三甲评审的事儿么。”许文元道。
许济的白眉微微一挑。
做事情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但未必最快。
话有点绕,可社会上磨多了就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文元没直接开口,许济沧有些欣慰。
“心脏手术,我跟您说不难,您还记得吧。”
“记得。”周见深没好气的说,“别做梦了,太晚了,今年扶贫的名额都用光了,你等明年吧。
许济沧微笑看着许文元。
能当上院长的人,有白给的么?
嗯,也的确有,但周见深插上毛比猴都精,许文元提了个开头,他就知道下文,直接把路给堵死。
“周院长,您别有气啊,我可不是跟您要扶贫指标的。”
“那你要什么?就你这电话号,又跟着许老去哪个犄角旮旯扶贫去了吧。”周见深问。
“的确没错,但我说的不是这个。”许文元道,“国内不超过20例,全省第一例,手术做完,您要是有能量可以找省台的记者来。”
"
电话那面没了声音。
“到时候以新科技上电视,加上强生这种领导们都知道的公司,把您的名字挂在最前面。
不!就您一个名字,在周见深院长的带领下,油二院外科系统如何如何。”
许文元不说了,也沉默了下去。
十几秒后,周见深问,“小许啊,你要做什么高难度手术?法四?省里面能做啊;还是什么罕见病。”
“动脉导管未闭。”
“嘟嘟嘟~~~"
周见深被气的直接挂断了电话。
许济沧笑吟吟的看着许文元,这小子真的活出来了。
许文元再次拨打电话。
“周院长,您别挂啊,病是小病,但我不是跟您说它怎么都是心脏疾病么。”
“这么点的小病,你跟我说全省第一,全国前二十?”
“对,胸腔镜下动脉导管未闭钳夹术,全国只有燕京、申城、羊城极少数医院做过试验性手术。省内,要没我的话,十年之内都开展不了。”
许文元没说大话,上辈子好像医大一院在2011年开展的。
“胸腔镜?”
“二十五分钟之内手术结束,很简单,可以大规模开展。”许文元认真的说道,“我的手术水平,您还不知道么。”
"
电话那面又开始沉默。
许文元的声音忽然轻了。
像怕惊着什么,又像在周见深耳边说话。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慢,软,带着钩子——送出去就不收回来了,挂在周见深耳朵里,挂着挂着就往下坠,坠到心口那个最软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刚好,不长不短,刚好够周见深把前面那半句咽下去,刚好够他觉着嗓子眼发干。
停了不到一秒,他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个字都像踩在心尖上,落下去就起不来了。
魔鬼在耳边呢喃也不过如此。
“周院长,我跟您保证学术界上没人能吹毛求疵。”
“省里领导,说技术之类的他们也不懂,咱用指标说话——全省第一,全国前十。”
“你不是说前二十么。”
“没有准确统计,前十多好听啊,咱就说第一,协和什么的也不会来找咱们麻烦不是。”
周见深差点没从座机里钻出来揍许文元一拳。
可随后许文元继续说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试验性手术,做一两例,心惊肉跳的,这辈子都不做下一例。”
“那你呢?”
“咱院里要能承担费用,我今天就开始走遍全省,把农村这类孩子都筛出来,拉咱们医院做手术。
周院长,您想啊,现在扶贫工作不重要,没人提,大家都带带拉拉的干着。可以后呢?万一哪天国家重视了,您这可都是履历。”
“我跟您保证,只您一个人的名字,不管别人怎么问我,那也是您的领导下做的。
这回连许济沧都沉默了。
许文元的脸皮真厚啊,跟谁学的?
“先富带动后富,咱油公司拿出点钱给农村贫困人口做手术,不算啥大事,九牛一毛,甚至都不到。可......咱说个玄学,积阴德啊。”
“蒋总,大刀阔斧,也得罪人,万一这玩意积阴德………………”
“你可闭嘴吧。”周见深喷到,“我特么要能跟蒋总说积阴德的事儿,我就不在油二院干了。”
许文元笑笑,估计周院长是同意了。
“要多少钱?”
“我之前做过一例被马踢伤的患者,就是把张伟地揍了的那个患者,让强生出的材料。
周院长,资本主义国家的医疗资本集团都能做,咱的可是......”
“闭嘴!”周见深真怕许文元把自己带沟里去。
妈的,真就怪了,最近十几年也没人提这些破事,怎么许家爷俩就这么感兴趣呢。
“我问你,多少钱!”
“一个患者,两万块钱,三天出院。”
“你别跟我玩合辙押韵这一套,把握性大么?”
“无限接近于百分之百,除非手术那天断电。不过就算断电,有麻醉医生捏皮球,我改小切口都能做下来。
“这不是孩子还小,寻思着能少点损伤就少点损伤,以后还要娶媳妇呢。”
“跟娶媳妇有个屁的关系。”
“周院啊,您在省台市台有熟人么?”
说着,许文元看向许济沧,许济会意,微微点了点头。
“您要是不熟,我爷爷有熟人,可以联系。在周院长的领导下,油二院大刀阔斧……………….”
“你闭嘴,别跟我开会,一套一套的。我怎么觉得你坐在我的位置,开会脱稿能说仨点呢。”
周见深在电话那面笑了。
“嘿,其实这些话咱一点点想,不是假大空,只不过很难啊。您看,我这不是跟您汇报呢么,您不点头,这孩子的手术就做不了。”
“不是您的领导下开展的,还是什么?我又没说谎。”
“您要是不领导,我也不能在这儿跟您磨叽是不是。”
许文元小嘴巴巴的,跟昨天和鞠秀划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要是昨天他也这么说,怕是昨天晚上在车里就震了。
“你回来再说。”
“周院,您要是有这个想法,我把孩子一起带回去。一边做术前检查,一边联系省市闭路台……………”
“还有油田。”许济沧低声道。
“对,还有油田的闭路电视台。”
许文元知道自己忘了什么,现在医院归属油田,属于油田的三产,是企业单位。
自己早都习惯医院和企业没关系了,所以就在外面绕,没一击入魂。
“油田领导,我跟蒋总的秘书有一面之缘,您也知道,结肠息肉么。”许文元道。
“油田是特大型国有企业,承担着重要的zz责任、经济责任和社会责任。
服务油田职工、保障职工生命健康,是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应有之义。
面对一名油田周边乡村子弟,一名年仅五六岁的患病儿童,石油管理局理应伸出援手,统筹解决其医疗费用。
这既是对油田建设者辛勤付出的回馈,也是凝聚人心、稳定队伍的现实需要。
帮助职工以及所在地居民解决后顾之忧,让职工安心工作、舒心生活,本身就是企业发展的题中应有之义。
办好这件实事,体现的是组织的温暖,彰显的是企业的担当。”
“小许,你别跟作报告似的,把孩子带回来吧。”周见深无可奈何的说道,“费用全免,前提是你能把手术做好,别给我留一堆烂事让我给你擦屁股。’
“请领导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许文元马上高声说道。
等了一秒钟,不多不少刚好一秒。
“领导,那我挂了?”
“嘟嘟嘟~~~”
“爷,搞定。”许文元笑着看许济沧。
“胸腔镜能做?”许济沧问。
“咔咔打俩夹子就可以。”许文元挂断,又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周晚的电话号他记得。
新脑子就是好用,几乎过目不忘。
“周晚,我,许文元。”
许文元狗脸说变就变,语气都凌厉了几分。
“要做一台胸腔镜下动脉导管未闭的患者,夹子你在一天之内给我送来。”
说完,许文元就挂断电话。
电话那面的周晚甚至都没来得及应一声。
“走了,去拔针。”许济沧想着许文元说的手术,大概能明白,难度在于解剖和长钳子的使用。
还别说,许济沧越想越觉得可能,可行性极高。
和老支书说了一下,刚刚许文元和院里面交流的全程老支书都看见了,沟通无障碍,他马上跟孩子家联系。
等拔了针,老支书抱着孩子过来。
“跟家里说了,同意。就是......”
“有人签字就行,陪护什么的我们医院有护工,费用院里出。”许文元道。
老支书瞠目,这孩子看着又年轻又好看,怎么自己想说啥他都知道呢。
“同意就好,跟我们的车一起回吧。”许济沧穿上军大衣,许文元也穿上军大衣,把孩子抱在怀里。
“走了。”许济沧招呼了一声。
老支书站在门口,抄着手,看着那爷俩的背影。
军大衣很大,裹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衣摆往一边飘。
老的走在前面,左脚迈出去,身子往左斜一下;右脚迈出去,身子往右斜一下。
一左一右,一斜一正,不紧不慢。
小的跟在后面,隔着半步,也是那个走法,也是那个节奏。两个人像长在同一根藤上,风吹过来,一起晃。
老支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那年他十几岁,屯子里有人参军回来,也是这么走——大衣敞着,步子不大,一步一步的,身子跟着晃。
他问那人,你咋这么走路。那人说走惯了,那边路不好走,这么走稳当。
恍惚中,那爷俩已经走出去了几十步,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融进灰蒙蒙的天里。军大衣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老支书站在那儿,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两步走法,他在哪儿见过。
见过很多次。
很久以前。
那帮人。
“走啊,用拖拉机把我们送出去。”许文元没听到老支书的脚步声,回头招呼道。
“诶,诶,来了来了。’
老支书应道。
那帮子人,好像真的回来了似的。
一切都很匆忙,老支书连个代理授权都没签,就带着孩子一起离开。
“文无,国内真很少有人做?”
车上,许济沧问。
“嗯,别说国内,世界范围内现有病历都少。先是国外有个案报道,燕京那面憋了几年,做了十几例,发表在中字头的期刊上。
“但是吧,手术难度低,都是这种小病,顶级期刊也不给发。”
“哦。”许济沧应了一声。
“这事儿简单,爷,你好奇?好奇就一起上台。”
“你做,这台手术我看看就行。”
许文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许文元想起上台听相声的梗,但没敢跟爷爷说,怕挨打。
“我想起刚开始说省市电视台,周院长还在犹豫,您说油田电视台,周院长马上就答应的事儿。”
“他们晚上六点多都要看电视。”许济沧道,“前些年我还出门应酬,吃饭吃到六点半,先看油田闭路电视台的新闻,再看央视一套,七点半再继续吃。
“啧,有觉悟啊。”
“不看哪行,谁要上,谁要下,哪里有风声,该怎么趋吉避凶,电视台的新闻里说的清清楚楚。
“那倒是。
“看不懂,就老老实实的搞技术,这些东西可别沾边。”
许济沧似乎在叮嘱许文元,又似乎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许文元没觉得爷爷在教训自己,爹味儿十足,或是爷味儿十足,只是嘿嘿的笑着。
而许济沧似乎也在想着什么,许文元还以为他睡着了,看后视镜几次,爷爷都在看着路边的荒草甸子发呆。
“爷,想什么呢。”许文元问。
“文无,你那个梦里,这里以后是什么样?”许济沧问道。
“每一个村子都通了公路,拉了电线,有网。”
“网?互联网?”许济沧问。
“嗯,无线的,速度可快。”许文元目视前方,也没隐瞒,“这面也有了新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比例肯定比不上油田医保,但是吧也能看得上病。”
“刚开始有新农合的时候,县城的医院里挤满了人,平时小病靠挺,大病直接认命,那时候也能去医院看一眼。”
“哦。”许济沧有些欣慰。
“就是基层的医疗质量低,这也没办法,医生么,你知道的,想要水平高很难。”
“那你呢?”
“我那时候有点迷茫,一直想着挣钱。可钱挣得差不多了,很多事情都经历过了,还有个特别有钱的朋友请我去美国玩了50天,真是觉得很乏味啊。”
“哦。”
“就是很无趣啊,人生的确没什么爱好。”
“不好色了?”
“那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下下辈子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