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化妆,约会去么?”
清晨,东油的女生宿舍里鞠秀坐在镜子前仔细的化妆,上铺的女生探头问道。
镜子前面摊着一堆化妆品——粉饼、口红、眉笔,摆了一桌。
她没说话,看了眼时间,拿起粉饼,用粉扑蘸了一下,往脸上拍。
拍一下,停一下,像怕惊着谁。
拍完左脸拍右脸,拍完右脸拍额头,拍完额头拍下巴。拍完了,对着镜子看——脸白了一个色号,脖子还是原来的颜色,中间一道分界线,清清楚楚。
上铺的女生探出头,看了一眼噗嗤笑了。
鞠秀没理她,拿起眉笔。
手举着,对着镜子比划,比划了半天没敢下笔。
最后在眉毛上轻轻画了一下——歪了,画到眼皮上去了。
她拿手指去擦,可非但没擦掉却越擦越黑,眼皮上了一小片灰。她又拿粉扑去盖,盖完一看,那片灰是没了,可那块皮肤厚了一层,像补了块补丁。
好气啊!
时间快到了!
鞠秀有些慌,在小客上遇到歹徒的时候她都没这么慌。
她把粉扑放下,拿起口红。
口红是豆沙色的,细细一根。
鞠秀拧开盖子,对着镜子,嘴唇微微张开,手举着口红往嘴上凑。
她并不经常化妆,动作里带着生疏。
手抖了一下,口红画到嘴角外面去了,一道红印子,像被人拿红笔在脸上画了一道。她拿手指去擦,擦不干净,嘴角红了一块,像刚偷吃了什么东西。
上铺的女生笑出声来。“是跟学生会里追你追的紧的那人约会么?叫什么来着?”
“不是。”鞠秀道。
她把口红放下,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那张脸——五官生得极好。
眉毛是天然的,弯弯的,不用画就好看;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翘着,不用涂睫毛膏就扇得像蝴蝶翅膀;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带着点天然的笑意。
脸很小,搁在那副精致的五官底下,衬得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可惜那画被鞠秀自己给涂花了。
粉底厚得像墙,眉毛画歪了,眼皮上灰了一片,嘴角红了一道。
好好的一个姑娘,却被自己画成了花脸猫。
鞠秀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很是沮丧。时间已经快到了,她干脆去洗了一把脸,洗完后又看了一眼镜子——干净了。
脸还是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什么都不用画,就很好看。
她站起来,把那堆化妆品往抽屉里一推,推得乱七八糟的,粉饼盖子都没合上。
上铺的女生探着头看她,她没说话,拿起床头那件棉服套上,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藏进领子里。
头发扎成马尾,晃啊晃的。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白瓷碗。她忽然有些遗憾,自己分明能更好看,只可惜不会化妆而且没时间了。
“秀儿谈恋爱了!”
“是啊,一看就知道,全身都是恋爱的腐臭味道。”
“好羡慕啊。”
几个女生起来,衣服穿的少,寝室里白花花的一片。
她们凑到窗帘前,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偷窥着秀到底跟谁约会。
楼下的捷达停在花坛边上,黑色的车身覆着一层薄霜,把车变成银灰色。
许文元靠在车门上,两条腿交叠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尖点着路面,不紧不慢地晃。
黑色风衣敞着怀,领口立起来,遮住半截脖子,被晨风吹着,衣摆一下一下地往后飘。
牛仔裤是深蓝色的,裤腿堆在鞋面上,底下是一双黑色的军工皮鞋,鞋头蹭了点灰。
许文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下颌线硬邦邦的,像刀削出来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带着那种等着什么,又不着急的松弛。
“我的天~~~”趴在最前面的那个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人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吧?比郭富城还好看。”
“不是,你看他那腿,站姿,跟电影明星似的。”另一个挤过来,把窗帘缝扒大了一点,下巴搁在前面那个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他怎么不动啊,就那么站着,像等了好久。”
“别挤别挤~~~”第三个嘴里喊着别挤,但却从后面踮起脚,脸贴着前一个人的后脑勺,只露出一只眼睛,亮亮的,“秀儿哪找的这人,这也太好看了吧。”
鞠秀从楼门口出来的时候,许文元正低头看手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鞠秀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
许文元眼前一亮,今儿的鞠秀出乎意料的竟然是素颜。
牛仔裤裹着她的腿,从大腿一直到脚踝,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褶。
鞠秀的腿很长,加上她穿着自己最满意的裤子,让她的腿看起来比认识的那天还要长一点。
许文元就奇了怪了,这么长的大长腿怎么就跑不起来呢。
她站在台阶上,那两条腿仿佛比台阶还长,把整个人撑得又高又直。
下了两级台阶,鞠秀看见许文元,站住了。
很明显鞠秀有点慌,有点羞,但她努力遏制住心里的情绪,假装自然。
这些小细节怎么能瞒得过许文元。
“你好啊,秀儿。”
鞠秀眼睛眨了一下,睫毛长长。
她站在那儿,阳光把她从头到脚,毛衣底下那道弧,牛仔裤裹着的那两条腿,都清清楚楚的,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学长。”鞠秀的声音小的连许文元都听不到。
许文元觉得好笑,害羞的姑娘真是太好看了。
而鞠秀似乎并没意识到,只是有点懵,站在那,没有了第一次见面的飒爽。
许文元刚要说什么,一个身影从宿舍楼拐角闪出来。
是个男生,二十出头,他背上斜挎着一把吉他,琴箱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亮,背带是军绿色的,从肩膀斜过去,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走得很快,一步跨两级台阶,鞋底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走到鞠秀面前,忽然停住,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
???
许文元一愣。
欢呼声、尖叫声从女寝的窗户传出来。
咦?鞠秀的追求者不少啊,许文元笑眯眯的想到。
也是,这种肯定的东油校花,又赶上周末,有个追求者很正常。
只是很烦啊,是自己来约会,怎么有人又耽误自己的事儿呢。
许文元很想死这个男生。
小男生的牛仔裤的膝盖那儿磨得发白,这一跪,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许文元都觉得疼。
鞠秀脸上的红晕迅速散去,秀眉皱起来。
很明显她也烦。
男生把吉他转到身前,一只手扶着琴颈,另一只手按在琴箱上,抬起头看鞠秀。
眼睛不大,盯着鞠秀,满是专注与神圣。吉他往上一抬,手指扫过琴弦。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沙的,带着点颤。应该是故意的,有这个年代文艺青年的范儿。
手指在琴弦上拨着,指法不对,有几个音闷住了,嗡嗡的,像蜜蜂在罐子里撞。他不管,继续唱,唱得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浮起来。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宿舍楼上面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全开了。
脑袋一个挨一个地挤出来,有的探出半个身子,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举着牙刷忘了放。
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拍巴掌。没人动,都看着。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楼上有人跟着唱起来,声音杂七杂八的,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搅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鞠秀答应他。
那男生还跪着,额头上冒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没顾得上擦,继续弹继续唱。
鞠秀皱着的眉毛忽然往上一挑,许文元一看她要生气,马上走过去。
约会么,总归要和和气气的,别一开始就坏了心情。
“90还行,挺好听,但我喜欢80。”许文元走过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 ? ?"
鞠秀愣住,那个男生也愣住。
“同学,借我用一下?”许文元伸手。
大学生还没学会怎么拒绝,下意识的把吉他交给许文元。
许文元接过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急着弹。
左手按住琴颈,拇指抵着背面,四根手指在弦上轻轻滑了一下。
从六弦滑到一弦,指腹擦过铜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许文元侧过头,耳朵凑近琴箱,听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这回不是滑,是弹,拇指拨六弦,食指勾三弦,中指挑二弦,无名指扫一弦,四根手指各干各的,出来的音却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音色都不对,许文元拧了一下弦轴,又拨了一下,再拧,再拨。
拧到第三下的时候,弦轴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半,停住,他松开手,琴弦自己震了一会儿,才慢慢静下来。
鞠秀的眼睛亮起来,怔怔的看着许文元。
许文元还是没着急唱,而是把吉他翻了个个儿,看了一眼琴桥。
用手指按了按,又翻回来。
左手按住五弦三品,右手拇指拨了一下,又按住六弦三品,食指拨了一下。
两声响过,许文元点了点头,把吉他抱稳。
这也太专业了吧,男生还单膝跪地,愣愣的看着许文元。
还没唱,光是调音色就把他比的渣都不剩。
许文元手腕一翻,右手五指张开,从六弦劈到一弦。
指腹贴着弦,一根一根地劈过去,每根弦都劈到了,每根弦都响了,响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砖码在墙根上,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然后他变了个指法,拇指搭在六弦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搭在三、二、一弦上,五指张开随后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楼上安静了。
那吉他的声音仿佛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而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
闷闷的,沉沉的,每一根弦都在震,震得琴箱嗡嗡响,震得他的风衣下摆跟着颤。
许文元的手指在弦上走着,不快,也不慢。眼睛没看琴,也没看弦,看着鞠秀。
“你曾经对我说,会永远爱着我~~~"
声音沙哑,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与此同时许文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不沉,也不走,就在那儿柔情似水的漂着。
鞠秀被他看着,脸上的红从颧骨那儿往外漫,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漫进白色毛衣的领口里。
但鞠秀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让许文元看。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这句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有变化。
不是看,是问。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
这会儿湖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亮了一下,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弦在他手里震着,那个“什么”拖了一个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弦快不响了,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唱了。
鞠秀忽然想起来,那天在车上,他帮她打跑歹徒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不是怕也不是慌,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
可这会儿那笃定底下,多了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只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许文元的眼神更柔和了,像雨像雾又像风。
吉他抱在他怀里,琴箱贴着他胸口,每震一下,他的风衣下摆就跟着颤一下。
“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
许文元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哄哭泣的女朋友。
眼神从鞠秀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臂上,落在那截被他写过电话号码的小臂上。
那天晚上,她擼起袖子,让他写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皮肤凹了一下,又弹起来,蓝黑色的墨水在灯下闪着光。
许文元记得那个触感,笔尖底下又凉又滑,像写在上好的宣纸上。现在那只手垂在她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红。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永恒的回忆~~~”
眼神柔情似水,声音虽然沙哑但却干净清澈,仿佛是在问鞠秀听懂了没有。
鞠秀的心跳得很快,可中间猛地漏了一拍。
想说什么,嗓子眼堵着,说不出来。
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看着他手指在弦上走。
“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忘记~~~”
许文元的声音忽然放开了,不像刚才那么轻,是往外放的,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摊开给她看。
弦在他手里震得嗡嗡响,琴箱贴着他胸口,每一下都像在撞鞠秀。
鞠秀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他搭在弦上的小指,可手抬不起来,就那么垂着,指尖在风里微微地蜷。
阳光从楼间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鞠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不知道是太阳,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你说的话都只是你的勇气
春天刮着风,秋天下着雨
春风秋雨多少海誓山盟随风而去
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或许我们分手,就这么不回头
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
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或许我们分手,就这么不回头
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
唱到这里,许文元戛然而止,剩下的两句没唱。
他把吉他递还给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男生。
那男生还跪着,嘴张着,手举着,像被什么东西在那儿了。他把吉他挂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
许文元拉开车门的时候,身后那栋楼炸了。
窗户从下往上,一扇接一扇推开,推得窗框哐哐响。
现在的大学生们很无聊,看见这样的热闹必然要跟着闹一下。
脑袋从每一扇窗户里探出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在喊“鞠秀————鞠秀- ,喊完又笑,笑得喘不上气。
三楼有人举着搪瓷盆拿筷子敲,当当当,当当当,敲一下喊一声上车。
二楼有人甩出一条红围巾,在风里展开,红彤彤的,像一面旗。
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唱了一句,跑调的,可每个人都听出来了——是许文元没唱完的那两句。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
一个声音,沙沙的,从三楼左边传出来。
然后右边有人跟上,四楼有人跟上,二楼有人跟上。
声音叠在一起,有高有低,有跑调的,有唱对的,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可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七楼到一楼,从左到右,从每一扇窗户里往外涌涌出来撞在一起,在前的空地上炸开。
有人笑着唱,有人哭着唱,有人嗓子劈了还在唱。
唱得楼板都在震,唱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唱得那条红围巾在风里飘得更高。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