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生的技术大牛戴夫看了一天许文元的手术,从肠镜切息肉再到肺部小结节的微创治疗,走的时候很沉默。
    正因为戴夫懂技术,所以他才更加沉默。
    和强生有来往的那些顶级专家们似乎都比这位年轻的医生水平差,差了很多,差到戴夫根本不敢想差距有多大。
    不过许文元还是很热情的留了戴夫的联系方式,技术亲近技术,这话不假。
    几天后,天更冷了,许文元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一条新闻引起许文元的注意————中美双方准备签署中国入世双边协议。
    是1999年10月开启的啊,然后足足过了两年,才正式进入世贸组织。
    许文元看着这条新闻发呆,他当年完全没注意到这条新闻,国内也没大肆报道。而且美国开出的条件也极为苛刻,根本无法接受。
    据说签署世贸协议后,签字的那位痛心疾首,认为是卖国n条。
    这还是当事人,至于其他人更是云里雾里。可谁又能想到短短十几年,一切都天翻地覆了呢?
    2001年9月,要去美国,亲眼目睹划时代的那件事,许文元心里想到。
    看样子下个月就要签约,而这条消息在《参考消息》里只占据了一个非头版的小小豆腐块,许文元静静的看着那行字,闻着淡淡的墨香,仿佛沉浸在岁月中。
    一个头鬼鬼祟祟的探进来。
    许文元抬眼扫了一下,见是李怀明。
    曾经嚣张跋扈的李怀明像是个小偷一样,鬼祟的瞥了一眼后快步往前走,仿佛他不是这个科室的主任,而只是一个被主任下绊子的小医生。
    “李主任!”许文元高声喊道。
    至于为什么要喊他,许文元也不知道,就是促狭的心作祟,想看李怀明难堪。
    李怀明身子晃了一下,想回头却又不敢回头,复杂的心理在一瞬间展现的淋漓尽致。
    “砰~”
    最后李怀明的脑袋撞到门框上,伤害不大,却有些狼狈。
    “小许啊,怎么了?”李怀明脸上的肌肉颤抖,低声问道。
    “李主任,我请个假,出去一趟。”
    “哦,出门几天啊?”李怀明有了一些愉悦,“出门注意安全,说一声就......”
    “我要去买点东西,请个假。”
    李怀明愣住。
    科室是弹性工作制,而且李怀明本身也经常打麻将,所以管的不严,所有人只要保证工作的前提下基本想走就走。
    可许文元偏偏要请假,好像故意恶心自己似的。
    “行啊,你忙着。”李怀明快步离开。
    许文元起身,去换衣服,本来就想最近买车,钱都准备好了,趁这个机会把车提了吧。
    驾照是去年买的。
    嗯,是买的。
    当时刚好交警支队队长的父亲在科里做手术,术后给想买驾照的人都买了一遍,只要交照片拿钱就可以。
    事后驾照给送到科里,一点都不折腾。
    3000,这笔钱在1999年是天价,但好像很多年都没变过,直到管理越来越严,再到必须要考才可以。
    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1999年4月,油田刚刚开业的北方汽配城是当年全市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号称东北地区最大的集汽车整体展示与销售、汽车零部件批发、汽车修理美容于一体的3S汽车博览基地。
    开业时省副级的领导来剪彩,百余家汽车商进驻,包括一汽、二汽等大厂的经销商。
    这时候还不叫四儿子店,叫特许经销商。
    出门上了出租车,许文元直奔北方汽配城。
    北方汽配城的大院里停满了新车,银灰的、黑的、白的,一排排码在水泥地上,车顶上落着一层薄霜。
    许文元哈了口气,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气混着新车的橡胶味扑面而来。
    展厅不大,靠墙停着三辆捷达,车头挂着红色绸带,挡风玻璃后面压着价格牌。
    一个姑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领口系着条碎花丝巾,裙底下是黑色丝袜和一双半高跟的皮鞋。
    在屋里这么穿还行,可刚才肯定在外面冻过,销售的鼻尖还红着,手指头也红着,攥着个文件夹,指节泛白。
    而且这个年代的人觉得这种穿搭很潮,可许文元看来却很土,土的掉渣。
    但经济上升期的姑娘们穿的是真澎湃啊!
    许文元扫了一眼那个销售,心里感慨。
    销售的衣领子故意露出白花花的事业线,下面的裙子也短的可怜,黑色丝袜下面仿佛洋溢着青春的活力,青春风暴在举手抬足之间跳跃着。
    许文元还记得零几年的时候在小范围内流行极短的短裙,不穿内裤。但这个记忆已经很模糊了,那时候他过的极其狼狈,没心情去注意这些。
    “大哥看车?”销售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走到那辆银灰色的捷达旁边,拍了拍引擎盖,“捷达前卫,CIX,1.6的,五挡手动,皮实,打造,油田这边都认这个。”
    她拉开车门,让许文元看里头————灰布座椅,仪表盘方方正正的。
    “多钱?”
    “十一万九。”销售报了价,又指了指旁边那辆,“这是捷达王,二十气门的,劲儿大,跑得快,贵点儿,十六万四。”
    销售说完,搓了搓手,等着许文元说话。
    十几万,这特么不是抢钱么,许文元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相对而言,他更喜欢五菱宏光的剁椒鱼头,那车是真好停啊。
    “就捷达前卫吧。”许文元道。
    销售怔了下,什么都不问,自己说完就说买捷达前卫?
    她觉得自己仿佛没睡醒,听错了这个帅气年轻人的话。
    十一万九,那是十一万九,这位都不讲价的么?
    许文元没急着接话,围着那辆银灰色的捷达转了一圈,蹲下去看轮胎,又站起来掀引擎盖。
    “这车是ATK发动机吧?”
    销售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攥住。
    “您懂车啊。”
    “64千瓦,135牛米,压缩比9.3。”许文元用手指敲了敲引擎盖边缘,“铸铁缸体,正时皮带,八气门。这发动机皮实是皮实,就是老了点。”
    销售姑娘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眨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
    她张着嘴,露出一线白牙,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脸颊红扑扑的,不是冻的,是刚才被那句ATK发动机惊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这卖车几个月,头一回遇到上来就问发动机型号的主。
    “前悬麦弗逊,后悬扭力梁。”许文元直起腰,拍了拍手,“这车我开过,转向虚位大,过减速带后桥跳得厉害。”
    “那......那您还买?”销售傻了眼。
    许文元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方向盘握在手里,皮子硬邦邦的,仪表盘方方正正,绿底黑字,转速表和时速表一左一右,中间是水温表和油表。他拧了拧钥匙,没打火,听了听仪表台的共振。
    “这车内饰是98年改的还是99年改的?”
    销售姑娘站在车门外,弯着腰往里看。
    她身上那件深蓝色西装上衣被绷紧,弯腰的时候事业线更深了,把胸有沟壑腹有乾坤展现的淋漓尽致。
    女销售的五官生得精致——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带着点天然的笑意。
    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职业笑,是真的在笑,眼睛里有光。
    许文元坐在车里,真的很专业,而且很好看,所以她的笑也更温柔,由心而发。
    “应该是......98年?”她有点不确定,手指头点着下巴想了想,“不对,是99年,方头改尖头那批,内饰还是老样子。”
    应该是02年才换的新的,现在都是老款,许文元回忆起来了一些。
    许文元看了她一眼,她啥都不懂,就知道胡说八道。
    小姑娘站在车门外面,鼻尖还红着,手指头也红着,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指尖。她歪着头看许文元摆弄方向盘,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叫什么?”
    “您叫我小尹就行。”她说,又补了一句,“尹新月。”
    “小尹,”许文元把钥匙拔出来,下了车,“这车我要了。十一万九是吧,能便宜不?有新车么。”
    尹新月又愣住了。刚才还在问发动机问悬挂间内饰,问得跟厂家派来暗访似的,转头就掏钱了,连价都不怎么讲。
    那句能便宜不,说的不走心,仿佛不说这么一句差点意思,可这个人根本没想着讲价,就这么一说。
    至于偏不便宜根本无所谓。
    “您......不试驾一下?”
    “不用,捷达我闭着眼都能开,刷卡还是现金?”
    周琳咽了口口水。
    她卖了好几个月车,头一回遇到这么痛快的。这位大哥长得好看,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可掏钱的时候那股子劲儿,像扔一把葱似的。
    “现金也行。”她转过身去开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许文元一眼。那一眼很快,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偷了什么东西藏在心里。
    尹新月开了票,收好钱,手指在计算器上又按了一遍。
    许文元虽然习惯性问了一句能不能便宜,但这句话好像就是一个过场,尹新月没提,许文元也忘到了脑后。
    十一万九,一分没讲,尹新月卖了好几个月车,头一回遇到这么痛快的。她把票揣进兜里,抬头看许文元,眼睛亮亮的,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大哥,新车在后院,我去给您开过来?”
    “不用,带我去看一眼,办完手续直接开走。”许文元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过户、保险这些,你有空没?我懒得跑。”
    尹新月愣了一下,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有空,有空。我去拿东西,您稍等。”她转身往柜台跑,西装裙裹着的身子一扭一扭的,腰很细,前凸后翘,许文元都怕那些负荷把细细的腰给扭断。
    尹新月跑到柜台后面,弯腰拿包,裙子绷得更紧了,从腰到臀那一段圆鼓鼓的,又收进去,弯成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的弧。
    直起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许文元一眼,头发甩了一下,发梢扫过肩膀,又落回去。
    只是她有些失望,因为许文元看也没看自己,注意力都在车上。
    “走吧。”她挎着包走过来,把那件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领口的绒毛蹭着下巴。
    后院的车比展厅还多,尹新月指着最外面一辆黑色的捷达。
    “这辆,昨天刚到,跑了三公里。”
    许文元拉开车门坐进去,尹新月跟着坐上副驾。
    她把军大衣脱了搭在腿上,系好安全带,手指攥着带子,味的一下。但手却没离开安全带,有点紧张。
    许文元打着火,挂挡,松离合——车滑出去,稳得像在水面上漂。
    他出了后院,拐上大路,换挡,油门,方向盘在他手里像长上去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快不慢,不重不轻。
    过减速带的时候,他提前收了油,轻轻一带方向盘,车轮斜着碾过去,车身几乎没跳。
    尹新月攥着安全带的手松开了,眼睛却还盯着他的手——那只手搭在挡把上,换挡的时候手腕一翻,挡杆就滑进去,无声无息的。
    “您开多久车了?”尹新月小心翼翼的询问。
    许文元没回答,拐了个弯,车身贴着路沿过去,连颠都没颠一下。
    尹新月靠在椅背上,腿不自觉地并找了。
    她今天穿着黑丝袜,薄薄的一层,裹着两条腿,坐下后裙摆下沿和丝袜上沿之间有一条白花花的皮肤露出来。
    尹新月似乎感觉脸上有点热,偏过头看窗外,假装看风景。
    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排一排的,跑得很快,车却很稳,稳得她忘了是在坐车。
    “车管所往哪走?”许文元问。
    “前面路口左转。”尹新月转回头,看着许文元的侧脸。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比她的还白。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问发动机型号的样子,想起他掀引擎盖的样子,想起他说“捷达我闭着眼都能开”的样子。
    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能闭着眼开。
    车停在车管所门口,尹新月解开安全带,军大衣从腿上滑下去。
    她弯腰去捡,裙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裙下那道细细的边一一丝袜的边,黑色的,在白白的大腿上。
    她捡起大衣,直起身,看了许文元一眼。只可惜啊,这个小帅哥一眼都不看自己,而是左右打量着捷达。
    像是老友重逢一般。
    带着点遗憾,尹新月裹着军大衣往车管所里走。
    大衣扣子没系,敞着怀,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她推开门,暖气扑过来。
    柜台前有人排队,尹新月站在后面,大衣敞着,两只手插在兜里。从侧面看。
    轮到尹新月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一步,大衣衣襟晃了晃,那道缝开大了一点,晃的幅度有点大。
    手续办差不多了,尹新月招呼许文元签字。
    “许哥,办完了。”
    “真麻利啊。”许文元不走心的称赞了一句。
    “瞎,花钱还有花不出去的么。”
    “走吧。”
    许文元转身往外走,尹新月在后面跟着。
    她穿着的军大衣敞着,每走一步,衣襟就晃一下,里面的西装裙露一下,又藏一下。
    推开门,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大衣找了找,就那么找着,走了出去。
    上了车,扎好安全带,尹新月侧头仔细打量许文元。
    虽然衣着普通,可人是真好看,看一眼就想使劲盯着,看一辈子的那种。
    年少,多金,个高,颜值更高。
    尹新月一下子觉得自己恋爱了。
    “回北方汽配城?”许文元问。
    “嗯,许哥,你做什么的。”
    “做油田物资的。”许文元随口说道。
    尹新月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在这片土地上,油田职工挣得不少,但也就养家糊口而已。
    真正挣钱的都是做油田物资的人,再有是偷油的油耗子,不过那些人太暴躁,不是很好接触。
    真正了解这片土地的人懂油田物资四个字的含义。
    一瞬间,许文元就变成了最完美、毫无瑕疵的人。
    尹新月一直在想着什么,没说话,许文元这个人的做派已经把她心底彻底击碎,整个人都恍惚了似的。
    就像很多年后那个油腻男坐在神仙妹妹身边上节目,一点点矜持都没了,整个人都在冒着......眼睛里冒着小星星。
    许文元也没说话,虽然捷达贵了些,但这是1999年,有车开就很不错了。许文元对豪车也没念头,从前开的太多,也就那么回事。
    回到北方汽配城,车停在门口。
    “到了。”许文元侧头微笑,礼貌客气而生疏。
    尹新月还坐在副驾上,手指头绕着安全带,绕过来,又松开。许文元侧过头,冲她笑了一下,她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啊”了一声,声音从尹新月嗓子眼里飘出来,轻飘飘的,没着没落。
    她低头去解安全带,手指头摸了半天没摸到卡扣,指甲在安全带边沿刮了两下,沙沙响。
    慌乱中碰巧,终于按下去,“咔”一声,安全带弹回去,她整个人跟着弹了一下,肩膀一耸,胸口那两团跟着晃了一下。
    西装裙的扣子绷着,晃的时候布料跟着颤,像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完了还在那儿微微地动。
    她推开车门,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军大衣还搭在腿上,她拽过来往身上披,手忙脚乱的,一只胳膊伸进袖子里,另一只胳膊在外面找,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另一只袖子。
    披上的时候,大衣领子蹭着下巴,慌得一逼。
    接下来尹新月整个人定在那儿,像忘了接下来该干嘛。
    “小尹,帮我关下车门。”许文元道。
    他见多了年轻姑娘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早都见怪不怪。
    别说是现在,六十多的时候鬓角已经爬满了白发,许文元身材保持的依旧很好,标准的宋思明式大叔。
    一零后看见许文元也一样走不动路,和现在的尹新月一样。
    “许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等一下。”
    她弯腰去够自己的包,裙子往上缩,丝袜的边又露出来。
    尹新月在包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一张名片,两只手捏着,递过来。手指头还在抖,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泛着红。
    “以后......以后有事您打电话。”尹新月的眼睛看着名片,没敢看许文元。
    名片在她手里抖,纸边儿一颤一颤的。许文元接过去,她的手指头缩回去,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尹新月像是偷吃的小孩子,慌乱往展厅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见许文元还是没看自己,有些失望得推门进去了。
    许文元低头看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印着“捷达特许经销商”,底下是“尹新月”三个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名片边上有点湿,是汗。
    挂挡,开车,走出汽配城,许文元摇下车窗把名片扔了出去。
    那姑娘身材不错,但许文元心里面想的是秀儿。
    这名字太有意思了,那么好看一姑娘,每次想起来眼前都是容嬷嬷。
    鞠秀每天都给许文元打电话,打到一张卡没钱。
    许文元估计是10块钱的ic卡,这已经是大学生的极限了。
    他没直接回医院,而是去北方市场买了1000块钱的ic卡。
    第一次见面,不好直接送《黄金时代》,就算是送书,也要有别的礼物。
    IC卡就不错。
    开车回到医院,远远的许文元看见医务科科长站在门口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姜科长!”许文元开过去,打了个招呼。
    对于医务科,医务处,医政处,许文元是很尊重的。
    要是跟他们搞不好关系,日子会很难过。
    “小许,买车了。”
    “嗯,刚提的。”许文元道,“你这是?”
    “有个朋友家孩子生病了,说是忽然人事不知挺严重的,正好你帮我看一眼。”
    姜科长是客气,但许文元却当了真。
    别的都是假的,功德值是真的,阳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