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我说祖传是真的,周院长。”许文元很诚恳的说道。
周见深把本子往灯下挪了挪。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摸上去手,是反复翻过,摸过,压过之后硬起来的脆。
无数的岁月被记录下来,有点碎,碎碎念的碎。
蓝黑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灰蓝色,可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力透纸背,从正面能摸到背面凸起的笔痕。
那些图——夹子、锁扣、推送器——画得仔细,尺寸标到几厘,角度画到半度,可旁边总是写着“待测”、“待实做”、“待找人”。
字迹从一九七九年开始,到八〇年春天就停了。不是写完了,是写不下去了。
“老周走了”四个字写得特别慢,笔画发抖,墨色浓淡不一,像写一笔停一下,停一下想一下,想完了再写下一笔。
纸页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干了很久,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像泪,又像茶。
本子还很厚,应该是后来许济沧又找了新的师傅自己闷头研究,周见深知道自己看不懂,而且内心深处有一种敬畏的感觉,畏大于敬。
周见深把本子合上,轻轻推回去。
“小许,那咱们怎么办?我要做什么?”
“体检中心要成立。”许文元明显有了腹案,直接说道,“高局那面联系的体检,十一月就要来了。”
体检中心么?
周见深觉得许文元小题大做,敷衍道,“行,我这就派人去弄。”
许文元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一蹴而就,等着呗,有手术就先做着。
“周院长,别的就没了,明天的几台手术,强生的技术主管戴夫要跟着看。”
“不需要我做什么吧。”
“不用,有需要我去找您汇报工作。”
在周见深眼前的许文元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仿佛有另外一个影子从里面出来,又进去,最后合二为一。
周见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幻觉。
可能是许文元做事太老辣,尺度拿捏的刚好,就像是他在自己家斩鸡头吓唬自己一样。
可能那件事的确把自己吓坏了,以至于一直念念不忘。
也是,谁家好好过日子,来了个临床研究生,一言不合就去把鸡给宰了,手拎着鸡在自己眼前晃悠。
“老爷子呢。”周见深亲切的问道。
“先眯一会,折腾一天也累了。”
周见深吁了口气,点点头。
“小许啊,你是不是要走了?我问这句话有点直接,你要是......”
“不走。”许文元给了周见深一个坚定的回答。
“???”周见深愣住,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试探问一句,许文元竟然说的斩钉截铁。
“油田有油田的好处。”许文元很认真的说道,“体检中心是一定要开的,绝对不会开起来后我就走,您放心周院长。”
“为什么?”周见深困惑。
许文元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因为油田有国内或者是世界上最大量的产业工人。”
"???"
"? ? ?"
周见深和周晚都愣住,产业工人是什么意思?改开后......就说前几年的大下岗,虽然油田受到的波及比较小,但也多少有震感。
现在都是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张望;现在都是向钱看。
产业工人有什么意义?
许文元道,“周院,大医院在几年前有王院士带人来做的一个关于糖尿病的项目,您知道么。”
“知道......好像知道,王辰?”
“嗯。”许文元道,“全世界研究糖尿病分为两大类,具体我就不细讲了,欧美那面没有长时间大样本的研究,因为他们没有产业工人。”
呃......周见深愣住。
“比如说啊,咱不说王院士的项目,就说结肠息肉。”
周见深精神一振。
最近油田开始把许济神化,什么老神医之类的已经无法准确描述大家对许济沧的膜拜。
号脉,就能号出有没有原位癌,要是在仨月前有人跟周见深说,他会认为是江湖骗子。但许济沧这段时间就硬生生的做出来,准确率极高。
他也好奇,竖起耳朵听许文元讲。
“结肠息肉,不管良性恶性,每年至少要号脉一次,跟踪随访。”许文元道,“除了产业工人外,其他人很难坚持5年,10年,甚至20-30年,直到离世。”
“这份长期跟踪的资料,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可指南……………”
“指南,很多都是骗人的,咱心里知道就行。”许文元笑了。
“真的,比如说哈弗的专家拿了糖业巨头的钱,在顶刊发表文章......算了,不说这些破事。产业工人在疾病研究上,有自己的优点,而且他们也能得到良好的体检,保健,大家都有好处。”
“你要在油田一直工作下去?”
“是啊,科研是很枯燥的。”许文元道,“想要做出点什么东西,没三五十年的研究怎么能够。”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本子。
“我爷爷一直在做,直到材料学突破,才能申请专利。”
话竟然被许文元给回来,周见深听的云里雾里。对于许文元说要在油田工作一辈子的事儿,他持怀疑态度,但周见深并没明说。
“那我先回了。”
“我送您。”
许文元客客气气的把周见深送出大门,那只大猫也晃荡着短尾巴,似乎在送周见深。
离开许家后,周见深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忽然手机响起,打开摩托罗拉的手机盖,周见深接通电话。
“周院长,有件事想麻烦你您。”
一个认识人,只是认识。
周见深还在回忆刚刚许文元说的产业工人的话,脑子没转个,只是听到电话里那人语气里带着惶恐不安,甚至隐约有一丝哭腔。
家里有人生病了吧。
“你说,是要安排住院么。”
“不是不是,是市里面忽然打严,把我家小子抓走了。”
“你家小子犯什么事儿了。”
“没犯事儿。”
“哦,那就不用怕,要相信织组。”周见深见对方不说实话,便开始敷衍。
对方也听到了周见深敷衍的言语,无奈下说,“这不是我家离二十三中近么,我儿子跟二十三中几个女学生处朋友。”
周见深从对方轻描淡写中勾勒出来具体的内容。
“这也没多大的事儿。”
“说是要公审,呜呜~~”
周见深愣住。
这么快?
他知道这次打严的来龙去脉,本来今年都在打严中,挺安静的,迎接澳门回归么。
但许文元出事,老许就闹出这么大的波澜。
公审后肯定......至少也是十年起步,上不封顶,大概率要......这事自己解决不了啊。
周见深也没敷衍,直接认怂,说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眼前满是许家爷俩一步摇的样子,像极了当年他们跨过鸭绿江的身影。
老许当年还就是后勤兵,都这么大的杀气。
周见深吁了口气,心中已经暗自下了决定。
“许医生,您真厉害。”周晚给许文元倒了杯茶,诚挚的说道,“您之前说要找奥林巴斯,我一直以为开玩笑吓唬我呢。”
“本来也是吓唬你。”
“啊?”周晚一怔。
周晚站在桌边,她今天穿得多——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子大衣,扣子从领口扣到下摆,扣得严严实实,腰身全盖住了。
大衣是直筒的,宽宽大大的,从上到下一样宽,什么都看不出来。
整个人往那儿一样,像刚从乡下来的大妞,浑身上下圆滚滚的,没一处线条。
那截平日里扭得人心慌的腰,这会儿不知道藏哪儿去了,被大衣罩着,被裤子裹着,连影子都是宽宽的一道。
她低头倒茶,大衣的袖口长出来一截,很是认真。
穿这身反而能坐在许家屋子里,周晚在跟王鑫童聊完后,大约知道许文元是怎么想的了。虽然周晚还不是很理解,但能接受。
但这都几月了,外面都有薄冰了,许文元竟然还开着门,也不嫌冷。
这种小心翼翼的劲儿,让周晚感觉到了自己和许医生之间的鸿沟。
“主要是强生的钛夹在2期临床,用起来免费。奥林巴斯和美敦力的太贵了,暂时用不起啊。一个夹子几百块钱,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许文元很淡然的说道。
周晚很清楚许文元说的用不起是谁用不起。
王鑫童的拉杆箱里满登登都是钱,但许文元不要。
这人可真奇怪,许家爷俩脑子都有病。
像许文元这样的医生周晚是想不懂,可能有些事儿对他来讲不是很重要吧。
尤其是这么一个向钱看的世界里,许文元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许医生,医院的库里面刚补过货,您看我还要做些什么。”
“暂时不用了,但你要盯紧点,半个月后体检的人就来了,到时候会有一个高峰期。”
许文元说的很平淡。
周晚点头。
“只要不断货,耽误了手术,怎么都好。但你也不用太紧张,咱都这么熟了,正常工作就行。
“好。”
周晚把事儿说完,起身,微微弯腰。
“许医生,那我先走了。”
“去吧。”
“我有一次看您拿了一本书,叫黄金时代,能借我看看么。”周晚假装随口询问道。
何止一次,还有一次见许文元和那个女大上楼,女大学生手里面也拿着这本书。
周晚有些好奇,她看过这本书,看着书的时候这本书还叫王二风流史。
她只是试探一下。
“你看那玩意干什么。”许文元没有一丝尴尬,直接拒绝,“回去好好睡觉,最近你也很忙。
离开许家,许文元目送周晚上了捷达王,这才关门。
周晚开车回到住处,副驾上放着一本刚买的《黄金时代》。
回到家,换了家居服,周晚洗漱后趴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原来这书里面写的是这些,当年看王二风流史的时候光看吊儿郎当了,可没注意到其它细节。
翻到那一页。
纸页从指间滑过去,周晚停住,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按了一会儿,又松开。
那行字是——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在清平山上,被他打那两巴掌的时候,爱上他了。
周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深吸一口气,是停住,胸腔里的那口气压在底下,不上不下。
停了两秒,才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白牙,舌尖抵着上颚,整个人定在那儿,像被许文元钉在床上。
也不知缓了多久。
周晚耳边那些歌声,不同的歌声才渐渐散去。
她继续往下看。
目光从那行字移到下一行,又从下一行移回来,落在那句话上,落了好一会儿。
翻页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弯起来,又缓缓的伸直。
心好乱,周晚觉得眼前的字儿都重影了。
她把书合上。
合上之后,愣了两秒,又翻开。翻开之后,没看,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按得纸页往下凹,凹出一道弯。
周晚的目光始终在那句话上。
她的腰下意识的挺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脊椎自己动的,从尾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上顶,顶到后脑勺,后脑勺抵着枕头,不动了。
侧过脸,周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埋得很深。
过了很久,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书还翻着,摊在枕头旁边,那行字还在,白纸黑字,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风,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忽然,周晚从被子里钻出来,她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重新打开《黄金时代》,一点点的细看,从第一页开始。
找到了。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
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睡不了我。
这段话周晚反复看着。
眼前是许文元的身影,他好像知道自己要被锤,所以只争朝夕。
原来,你也会被锤啊,周晚的嘴角露出一丝笑。
她拿起3m听诊器,缓缓戴上,趴在了下去。
听诊器贴着地板。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换了好几个台。
一个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在骂人,骂了几句,又低下去,变成絮絮叨叨的数落。
孩子的哭声从嗓子里憋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啪的一声,很脆,哭声断了,停了三四秒,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尖。
男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又拔高了,这回听清了一句——作业写成这样还有脸哭!
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视还开着,里面的人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忽然传出一声叫,很尖,很短,像被人掐住脖子又松开。然后床板响了两下,又静了。
从头到尾不到半分钟。
周晚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听了好久。楼下只有电视的声音,换了一个台,又在放天气预报。
她摘了听诊器,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那道光晃了一下,楼下那户人家关灯了。她闭着眼睛想,许医生还没被锤,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锤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楼下安安静静的,屋子里也安安静静的。
这是周晚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不知道那把大锤什么时候能把许医生锤老实,跟那头牛一样,周晚在被子里吃吃的笑着。
“喂,你好。”许文元躺在床上,身边放着那本洪基的那本书。
“你好,我是今天小客上......”
对方顿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我叫许文元。”
“你等一下!”女生连忙说道,过了几秒钟,“你说,请问是言午许还是双人徐?”
“言午许,文化的文,元宝的元。”
“真好听。”
“哪里好听?”许文元问。
“开玩笑的,你呢,叫什么?”
“我叫鞠秀,鞠躬的鞠,秀气的秀。”
“秀儿啊。”许文元脱口而出。
这个词儿简直太魔性了,倒不是许文元故意对面的妹子。
“啊。”
那一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很短,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不是惊讶,而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心口,没戳疼,就是痒了一下,痒得她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这半个音。
漏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在话筒里颤了颤,飘进许文元耳朵里。
电话那面静了两秒。
能听见她的呼吸,浅浅的,像怕惊着什么,一下一下地收着。
收着收着,呼吸就乱了,有一口吸到一半卡住了,闷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嗯”。
嗯完又没声了。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一点沙沙的响,像是指甲在话筒壳上轻轻刮了一下。
许文元眼前忽然跳出个画面。
容嬷嬷坐在坤宁宫的凳子上,那张脸枯瘦枯瘦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道深沟。
她捏着针,针尖在烛火上烤了烤,蓝火苗舔着钢针,嗤嗤响。
容嬷嬷把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针尖亮得刺眼。
“秀啊——”她喊,声音拖得长长的,阴阴的,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风,“秀啊,你过来。”
宫女尖叫了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被旁边的太监一把按住。容嬷嬷捏着针,慢慢蹲下去,针尖对着那宫女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容嬷嬷忽然笑了,一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全堆在嘴角,眼睛眯成两道缝,缝里闪着光,幽幽的,像两盏鬼火。
“秀啊——”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轻,更阴,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
针扎下去。那宫女“啊——”地叫出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容嬷嬷把针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尖上沾着一点血珠,在烛光里红得发亮。她又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在念叨:“秀啊,秀儿,乖......”
许文元愣了一下,把脑子里那画面甩出去。
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话筒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瞎,这事儿闹的。
“你是东油的大学生?大几了。”许文元问道。
“大二。”
“哦,上大学真好。
“就是没什么意思,学长,你周末来找我玩?我把钱还给你。”鞠秀似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一口气说出这段话。
说完后,她沉默了,诺基亚里只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行啊,这个电话是?”
“是寝室楼下的ic卡电话,我们寝室说是要安电话,但一直都没弄。
“寝室几个人啊。”
“八个,可有意思了。”鞠秀在逃避,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话题后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许文元只是听着,很温柔,很平静,把《户术奇书》拿起来放在身上,轻轻的敲着。
几分钟后,电话忽然断了。
一定是ic卡里没钱了,许文元特别无奈。
说实话,许文元早都忘记了话费有多贵,自己的话费是高露给交的,说是交了几千块钱,暂时还没什么事儿。
但这笔钱对学生来讲,就是一笔巨款。
他记得自己上学的时候,一个月300块钱生活费,已经是很富足的那种学生了。
最主要的是,接电话也要花钱,双向的!许文元直到此时此刻才想起这个细节。
鞠秀,鞠秀,许文元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容嬷嬷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许文元无声的哈哈一笑,把老艺术家的身影从眼前挥去。
该买台车了,这时候油田说是就两家大学,一家师范学院,一家东油,但东油在特么安达市。
开车也要1个小时。
申城,灯光下,宋雨晴在看证券时报。
后面有所有股票的k线图。
十一前,她把奖金都存进了股市里,25-26之间全都买了亿安科技。
怎么看怎么是下跌中继,尤其是从深锦兴改名为亿安科技,这属于利好出尽是利空。
不过宋雨晴不在乎,她更想着安科技下跌,到时候看他怎么说。
他好讨厌啊,怎么不穿衣服就进来给自己拿洗发水呢。
只可惜,亿安科技不见有下跌的迹象,宋雨晴甚至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亿安科技里的资金真的要再来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