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您不去看看?”
“我就不了。”许济沧道,“看见美国人,我总想一刀捅进去,现在国家也不让。”
“和平了,但有些臭毛病改不掉。交给孩子弄吧,他比我更适合。”
周见深听到刚刚许济沧说他“自己”的专利要和强生合作,在那时候周见深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别扭,许济沧话语里的别扭。
这个决定出乎周见深的意料,他以为应该是许济沧多年磨出来的一些想法最后会给许文元。
没想到许文元这小子是一点都不想要。
人们安安静静的等着,只是有几个同声传译时而蹑手蹑脚的从会议室里进出,和省市领导汇报进度。
半个小时后,许文元和强生的人走出来。
眼看着一堆外国人从电梯里下来,除了许济之外所有人几乎都同时肃立。
许文元在人群里是那么的刺眼。
强生副总裁威廉的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也松了,挂在脖子上,歪歪扭扭的。
他边走边笑,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露出里面那两粒灰蓝色的眼珠,亮亮的,像刚擦过的玻璃。
看起来他很放松,和之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甚至连傲慢劲儿都淡了很多。
"You know what, Xu? You're a crazy son of a bitch. I've been doing this for twenty-five years, and I've never met anyone who walks into a room full of executives and tells them their experts are
garbage. Never. You know what my first boss would've said? He would've said, 'That kid's got balls the size of Texas.”
(你知道吗,许?你真是个疯狗。我干了二十五年,从没见过谁走进一屋子高管,当面说他们的专家都是垃圾。从来没有。
你知道我第一个老板会怎么说吗?他会说,“那小子的胆子太大,别去招惹他。”)
许文元笑了一下,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整了整领口。
"Someone had to tell you. You guys were out there jerking around with prototypes for three years, spending millions, and still couldn't figure out why the clip wouldn't hold. I figured it out on a
Tuesday afternoon, between a polyp and a bleeding ulcer. You should be buying me dinner for the next ten years."
(总得有人告诉你们。你们在那儿拿原型瞎折腾三年,花了几百万,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夹子夹不住。
我一个周二下午就想通了,切了一个息肉,做了一个止血,中间抽了根烟。
你们该请我吃十年晚饭。)
威廉哈哈大笑,伸手拍在许文元肩膀上,拍得一声闷响。
旁边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技术主管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场谈判。
"Dinner? Hell, I'll buy you a steakhouse. A good one. You come to New Jersey, I'll take you to Peter Luger. Best steak you'll ever put in your mouth. You can tell me what you're drawing in that h
ead of yours while we eat."
(晚饭?妈的,我请你吃牛排。
好的那种。你来新泽西,我带你去Peter Luger。你吃过最好的牛排。边吃边告诉我你脑子里又在画什么。)
许文元摇头,嘴角那点笑还在。
"Nah. You guys wouldn't know what to do with real food anyway. I'll take you to my spot next time you're in town-proper Chinese food, not that sweet-and-sour crap you get in New York. But Jer
sey? Man, I don't think I can handle that. The last time I ate American food, I thought my stomach was gonna file for divorce."
(不了。你们反正也不知道什么叫好吃。下次你们来,我带你们去我常去的地儿——正经中餐,不是纽约那种甜不拉几的玩意儿。
新泽西?哥们儿,我可吃不惯。
上次吃美国菜,我都想跟我离婚了。)
技术主管笑得肩膀直抖。威廉也笑,笑完又拍了拍许文元的肩膀,这回轻了点,像是在拍什么易碎的东西。
"Alright, alright. We'll figure it out. Legal team's gonna draft something. You'll get a call by Monday."
(行,行。我们来弄。法务那边起草协议。你周一等电话。)
许文元点了点头,把档案袋从胳膊底下抽出来,递给他。
"You guys did good today. Not bad for a bunch of suits."
(今天干得不错。一帮穿西装的,还行。)
威廉接过档案袋,手指按在封口处,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You ever think about coming out to the States? Just for a visit. See the labs. See what we're working on. I'll take you to the good steakhouse. No funny business."
(就没想过来美国?就转转。看看实验室,看看我们在搞什么。我带你去吃正经牛排。不整那些虚的。)
许文元把档案袋往他怀里推了推,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One of these days, man. One of these days. But right now? I got patients waiting. And my granddad's got a pot of tea cooling somewhere. You guys get that paperwork right, and maybe-may
be-I'll let you buy me that steak."
(改天吧,兄弟。改天。现在?我还有病人等着。我爷爷不知道在哪儿泡了壶茶,都快凉了。你们把文件弄对,没准——没准——我赏脸吃你那顿牛排。)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威廉一眼。
"And hey, tell your lawyers not to screw it up. I'm not gonna explain this shit twice."
(对了,跟你们法务说,别搞砸了。老子没空说第二遍。)
威廉举着档案袋,冲他晃了晃。
"Wouldn't dream of it. Now get out of here, you crazy bastard. Go save some lives.”
(想都不敢想。滚吧,你这疯狗。救人去吧。)
许文元的英文怎么这么熟练,而且看他和威廉以及强生首席执行官之间谈笑风生的态度,就像是多年老友一般。
这.......
人群安静的像是所有人的心跳都停止了跳动。
首席执行官从后面跟上来,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带也打得规规矩矩。
他走到威廉身边,看了许文元一眼,嘴角带着笑,那笑里有点无奈,有点服气,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You know, Xu, I've been doing this job for twelve years. Traveled to thirty-seven countries. Sat across the table from surgeons in Tokyo, London, Munich. Never once did I have a thirty-year-o
Id kid in a Mao suit tell me my entire R&D department is full of shit and then prove it in the same breath."
(你知道吗,许,我干这行十二年,去过三十七个国家,跟东京、伦敦、慕尼黑的外科医生坐过一张桌子。
从没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三十岁小年轻,当着我的面说我的研发部门全是废物,然后当场证明给我看。)
他伸出手,和许文元握了一下。握得不重,但很实。
"Look, I gotta get back. Flight leaves in four hours, and I still gotta call New Jersey and explain why we're tearing up the whole fucking timeline."
他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技术主管,
"Dave stays. He's gonna watch your cases. See how you work. Get a feel for what else you're cooking up in that head of yours.”
(听着,我得赶回去了。飞机四个小时后起飞,我还得给新泽西打电话,解释为什么整个时间表都得撕掉重来。
戴夫留下,他要看你的手术,看看你怎么干活,摸摸你脑子里还在琢磨什么。)
他拍了拍戴夫的肩膀,拍得那个瘦削的技术主管往前踉跄了半步。
"Dave's been with us for eighteen years. Knows more about clips than anyone in the company. Probably more than anyone in the world. He's also the pickiest son of a bitch I've ever met. If he sa
ys your technique works, it works. If he says it's bullshit—”
他摊开手,笑了一下。
"well, you already told us our experts are garbage, so I guess you're not too worried about that."
(戴夫跟了我们十八年,比公司里任何人都懂钛夹,可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懂。
他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挑剔的狗娘养的。他说你的技术行,那就行。他说是垃圾——反正你都说我们的专家是垃圾了,你肯定不担心这个。)
戴夫推了推眼镜,看着许文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那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许文元看着他,笑了一下。技术亲近技术,这群人里面,自己最喜欢的人就是这位技术主管戴夫。
“Dave,huh? Alright. You watch close. Ask questions. But keep your mouth shut while I'm working. I don't do commentary during surgery."
(戴夫?行。你看仔细了,可以问问题。但我干活的时候闭上嘴。我做手术不搞现场解说。)
戴夫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威廉把西装扣子扣上,又松开,又扣上。他看了许文元一眼,又看了人群外面站着的那位白须白发的老人一眼。
"One more thing,”他压低声音,"Your grandfather-what did he say? When we came out?”
(还有件事,你爷爷——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许文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许济。老人站在人群最外面,双手背在身后,白须白发,旧中山装洗得发白,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He said he wanted to stick a knife in you."
(他说他想捅你们一刀。)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他伸出手,又和许文元握了一下。
"Fair enough. Tell him we earned it. See you around, Xu. And don't forget-I owe you that steak."
(公平。跟他说,我们该挨。回见,许。别忘了,我欠你一顿牛排。)
他转身,带着那几个人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戴夫。
"Try not to embarrass yourself in front of the kid."
(别在那小子面前丢人。)
戴夫站在那儿,推了推眼镜,点点头。
把一众人送上车,省市里管接待的人都愣住。
一人来到许文元身边,“许医生,还没吃饭啊。”
“他们忙,我打破了他们所有的工作流程,着急回去按照草拟的文件提供法律条款,然后是签约。”
当着一群外国人,省市的各级领导都没觉得他们傲慢,连个招呼都不打。
许文元也觉得这个场景有些新奇。
毕竟后来整个德国都搬去了太仓,乌克兰的技术精英在安西,美国的技术人员被酒馆招募后散落在中华大地上。
这里是技术的乐土,而国境线外,是纷飞的炮弹与战火。
站在1999年的秋天看这一幕,许文元也颇多感慨。
为了仅仅1000万的外资,省里的人已经卑躬屈膝,就差跪了。
或许已经跪了。
还真是万事开头难,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回看,的确很多事都和未来不一样。但许文元简单想了一下,还是没想懂逻辑是在哪个时刻出现的变化。
或许这就叫润物细无声吧。
挥手送别,许文元没有忘记省市的领导,做了一个汇报,说了下和强生谈判的结果。
投资会有的,很快就要落地,安排在省城,市里面有一部分参股。
市里面虽然略有不满,但这事儿省里极度重视,也没法说。毕竟是江北省第一例高新技术的外资落地,这对于从前只是卖农牧林矿业资源的江北省来讲弥足可珍。
许文元说了很多,但主题就这么一个。
简单吃了顿饭,安排戴夫住在外专宾馆,众人散去。
周见深好奇,去了许济沧家里。
大门是开着的,从外面能看见那只胖乎乎短尾巴的大猫趴在地上,巴掌大的短尾晃荡着。
许文元坐在屋子里面,对面是强生的那位销售。
周见深咳嗽了一声,走进去。
“周院长,您怎么来了。”许文元迎出来,笑吟吟的问道。
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但周见深却觉得许文元根本没拿自己当自己人,这笑里面带着客气与虚伪。
看不出来,但周见深宁可许文元给自己炒俩菜,说一说对未来的规划。
短短不到俩月的时间,许文元就已经变得遥远而不可触摸。
“小许啊,你谈成了,不会有变化吧。需要院里的帮助么。”
“周院长,坐,坐。”许文元先让周见深坐下,随后那位强生的销售似乎要起来倒水,但被许文元的目光阻止。
许文元给周见深倒了杯白水。
“周院长,也没谈什么,主要是专利的问题。
“我有件事不了解啊,问问你。按说专利他们可以逆行研究,为什么我觉得你很有把握呢。”
“因为强生弱啊,他们的技术完全跟不上。”
“啊?”周见深一愣。
“这么说,美敦力在1995年就通过了钛夹的审批,上市应用。强生的钛夹,主要是硬夹子,用在腹腔镜手术中的。”
“虽然都叫钛夹,但这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美敦力的钛夹上市后,反应不错,强生也想弄,但很多技术壁垒短时间内无法突破。”
周见深默默的看着许文元在讲述着,心潮起伏。
他一委培的研究生,怎么有这么开阔的眼界?
“大概就是这样,但不管是美敦力还是强生的钛夹,都不太好用,我提供了一些技术指导。
“不好用?我看你手术做的很快啊。”
“那是我技术水平高,和强生的钛夹没关系。
“!!!”
周见深和周晚同时沉默。
“是真的,强生的破钛夹要不是我技术水平高,真用不了。为什么全世界一起用,一年时间没我一个月时间用的多?
那些专家又不是傻子。
还不是因为不好用,容易出事么。”
“呃......小许啊,你这还真是实话实说。”周见深结结巴巴的问。
“周院长,您是不是要问我怎么学的?”
周见深深深的看着许文元。
“祖传。
“艹!”周见深没忍住,骂出了口。
“是真的,您看,我说真话您是一点都不信啊。”许文元笑了笑,起身。
许文元站起来,往里屋走。
步子很轻,脚尖先着地,脚后跟慢慢落下去,落地的时候没声,像怕踩着什么。
像是一只猫。
他推开门,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很轻,在安静的堂屋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进去之后,屋里暗了一瞬,然后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抱着个本子。
那本子比A4纸大一圈,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的布面起了毛,有几处断了线,露出里面的纸页。
许文元走到桌边,把本子放下,就那么搁着,手按在封面上,似乎在缅怀着什么。
按了一会儿许文元才缓缓松开。
翻开。
第一页是钢笔画的图,蓝黑墨水,颜色已经褪了,发灰发蓝,线条却还在,清清楚楚。
画的是个夹子,两个臂,一个轴,头上有齿,尾部有锁扣。
不是现在那种钛夹的样子,比现在的粗,比现在的笨,可该有的都有一一轴在中间,齿在尖端,锁扣在尾巴上。
夹子的旁边画了分解图,三个零件拆开画,标着尺寸,标着角度。
尺寸是用汉字写的,三厘、五厘,不是毫米,不是厘米,而是厘。
角度画得很细,两个臂张开的角度,齿尖咬合的角度,都用弧线标着,旁边写着约三十度、约十五度。
数字下面画着横线,横线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待实测。
许文元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夹子在肠镜里的位置。一张简图,镜身从门肛进去,弯了两个弯,到达结肠,夹子张开,对着一个小突起。
突起的旁边写着“息肉”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
镜身的弯曲角度标着数字,夹子与镜身的角度也标着数字,都写着待测。
图底下是文字,钢笔字,一行一行的,写得很慢,很认真。
“一九七九年三月,油田进了一台胃肠镜。日产的,镜子软,能弯,比老式的硬管子好使。镜下看见息肉,只能看,切不了。开腹切肠子,病人遭罪,而且我想了很多路径,都极难找到息肉。”
“自己想了个夹子。用不锈钢丝弯的,能张开,能合上,合上了能锁住。
找机修车间的老周帮忙做。老周说太细了,车床干不了,得用手工。
做了一星期,做出来三个。拿猪大肠试,夹住了,提起来,没掉。
改进后再来一块,提起来,掉了,但锁扣没扣死。”
“老周说,不锈钢太滑,锁不住。得用弹簧钢,弹起来能卡死,弹簧钢有,但细的买不着。”
字写到这里停了。底下空了几行,又写:
“八〇年开春,老周调走了,夹子的事搁下了。”
许文元又翻了一页。
这回画的是锁扣的放大图。一个剖面,锁扣的舌头和卡槽咬在一起,咬得很深,舌头上画了倒刺。倒刺旁边写着“一齿”、“二齿”。
底下写:“后来想,锁扣上做倒刺,卡住就不滑了。用不锈钢也能做。找谁做呢?老周走了,新来的技工水平一般。”
再往后翻,还有图。这回不是夹子了,是个推送器。一根细管,里面有个推杆,推杆前面顶着夹子。
细管外面画了手柄,手柄上画了按钮,按钮旁边写着按下即合。
图下面写:“从日本来的片子看到的。他们叫这个东西推送器。
夹子装在推送器里,从镜子通道进去,到地方一推,夹子张开,再一推,夹子合上。不用手拿钳子夹,镜子外面就能操作。”
“他们的推送器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我们的不是一次性的,不锈钢的,能消毒。老周走了之后,没人会车这么细的管。
资本主义国家真有钱,真浪费。”
许文元就翻到这里,随后本子合上了。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指甲掐出来的。
“您看,”许文元说,“这东西,我爷爷二十年前就在想了。’
周见深瞠目。
自己之前想的那些事儿,的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许老牛逼啊,二十多年前就琢磨这些事。
周见深轻轻摸着那个本子,仿佛在和无尽岁月在对话,在和那时候的许济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