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站着,一直没坐下。她静静的听着翻译把那些话一句一句翻过去,一动没动。
不是不能坐下,而是她已经忘了坐下,至于现在......根本坐不下。
原本她还在感激,这种时候许文元没忘了提自己一句,这真是大腿啊。
而且还是很宽厚,很有力量的那种大腿,从来不画饼,让自己在总部的这些眼高于顶的老白男面前狠狠刷了次脸。
但听着听着,味道就变了。
周晚很好奇,许文元什么时候注册的专利。
这玩意好像要很久才可以。
许文元一直说要是强生不行,带着自己去找奥林巴斯,找美敦力。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自己听着像是闹着玩似的话,许文元竟然不是说说而已。
现在周晚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她的口语不行,但听力还好。
这也是国内学生时期的通病,俗称哑巴英语。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许文元的手上。他翻纸页,她的瞳孔跟着他的指尖动;他停住,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继续翻,她咽了一口。
甚至周晚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没了,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许文元。
胸腔里那口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成一小团,压在最底下,压得她的锁骨往上翘,翘得毛衣领口撑开一道缝,露出脖子底下那片白。
那片白从锁骨开始往上红,红到耳根,红到耳垂,红到耳垂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从脊椎最底下开始抖,抖到后脑勺就没了。
她整个人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看着许文元的背影,看了很久。
“喏,你看这个。”许文元拿出一张纸。
技术主管盯着那个档案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收回来,攥成拳。
"I'm sorry,Dr. Xu. I have to check the patent. I have to see the full drawings. My team—they'll kill me if I go back without looking.”
(抱歉,许医生。我必须去查专利,必须看完整的图纸。我的团队——我要是不看一眼就回去,他们会杀了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像被人抓到什么把柄似的。
旁边两个技术人员点了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翻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在那儿,迫不及待的等着。
许文元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档案袋上,没动。
"A patent is just a toll booth, brother. You pay the fee, you get through. But what's on the other side? You think the drawings show you why the first prototype failed? You think they tell you whic
h patient bleeds out while you're still screwing with the angle?”
(专利只是一个收费站,兄弟。
你交了费,就能过去。可那边有什么?图纸能告诉你第一个原型为什么失败吗?能告诉你哪个患者在你还在调角度的时候就失血过多吗?)
许文元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推到技术主管面前,又按住。
"You can reverse-engineer metal. You can't reverse-engineer the twenty patients I did before I figured out the sweet spot. You can't reverse-engineer the six that almost died before I figured out t
he protocol. And you sure as hell can't reverse-engineer the next version—the one that's already in my head, the one that's going to make this one look like a hammer."
(金属你可以逆向。
可我摸索出最佳位置之前那二十个病人,你逆向不了。
我摸索出方案之前那六个差点没救回来的患者问题出在哪,你逆向不了。
我脑子里已经在画的下一代——能让这玩意儿看起来像锤子一样粗糙的下一代——你更逆向不了。)
他把档案袋推过去,手指按住封口,没松开。
"You want to go check the patent? Go ahead. It's public. You'll find it. You'll read it. You'll build one. And then you'll put it in a pig's stomach, and it'll fail, and you'll spend six months figuring out
why. Meanwhile-"
(你想去查专利?请便。公开的。
你能查到,能读到,能做出来。然后你放进猪胃里,它会失败,你会花六个月搞明白为什么。这期间——)
许文元笑了笑,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
"-I'll be here. Doing the surgeries. Collecting the data. Writing the next protocol. And by the time you get it right, I'll already be two generations ahead."
(一一我会在这儿。做手术,攒数据,写下一个方案。等你们把它弄对的时候,我已经领先两代了。)
技术主管愣住。
"The easiest way to solve this, my friend,isn't to go dig through public records and spend the next year catching up to where I was last month. The easiest way is to sit down, right here,rig
ht now, and figure out how we work together."
(解决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我的朋友,不是去翻公开记录,花一年时间追上我上个月的水平。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坐在这儿,就现在,琢磨琢磨咱俩怎么合作。)
技术主管站在那儿,盯着桌上的档案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了威廉一眼。
威廉没说话,只是看着许文元,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档案袋推过去,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给你们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我要得到答案。”
“什么答案?”威廉旁边的同声传译问。
“合作,还是不合作,我需要看见诚意。”
许文元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小时,你们要是拖延的话,我会去找奥林巴斯。带着我的专利,我知道他们肯定迫不及待,我现在只要打个电话,他们的总裁会连夜飞过来。
而你,我的朋友,现在竟然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合伙人。
他妈的,又是奥林巴斯!
周晚觉得这时候的许文元帅呆了,这货不光是跟自己说奥林巴斯,那不是威胁,而是阐述一个事实。
当着技术主管的面,当着常务副总裁和首席执行官的面,许文元依旧可以说去找奥林巴斯。
可奥林巴斯哪得罪许医生了呢?
周晚全身都紧绷绷的,手脚在微微颤抖,只是她自己没感觉。
“哦,对,美敦力的钛夹已经上市了,有更好的市场经验。我想,他们应该对改进版的钛夹有着更多的兴趣,毕竟他们的经验更多。”
“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首席执行官旁边的同声传译说道。
“请便,就这里吧。我就在隔壁的房间,到时候我要得到一个有诚意的报价。如果报价太敷衍,我会带着奥林巴斯把强生塞到田纳西的老鼠洞里,让你们后悔今天的决定。”
许文元转身来到许济沧身边。
“跟老外说话这么直接么?”许济沧问。
“不直接的话他们听不懂,海盗文明就这样,必须要直接。如果我说的太委婉了,他们会认为我没有足够的实力。
就像是那群打劫小客的人,他们听不懂道理,以德服人也要先把他们打个半死。”
“哦,是这样啊。”许济沧点了点头,“田纳西州的老鼠洞,有什么典故?”
“没有典故,就是一个奇奇怪怪的比喻。”
许文元虚虚扶着许济沧去个隔壁的房间,许济并没拒绝,而是一直琢磨着什么。
刚出了会议室的门,迎面一群人走过来,周见深和省市级的领导一脸急匆匆的,好像家里房子着了火。
“小许,你好了。”
“是啊。”许文元笑了笑,“跟强生谈完了。”
“谈?”周见深愣了一下。
“对啊,他们来是为了技术,我不谈一谈,难道技术白给他们么。”
“小许,你还真以为你的技术是什么了不起的技术?”
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不满意的说道。
“我们是要学习。”
“这位,是他们要跟我学习,我的技术要入股。算了,你要学习,强生的人都在里面,你去学吧。”
许文元和许济沧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没有停留。
“你们医院的小许怎么这样!”那人暴怒,“王厅长,你们卫生厅下面的人也太不谦虚谨慎了,还强生公司跟他学习!”
“吴主任,小许我不熟,但老许......我熟。”王厅长无奈的叹了口气,“前些年燕京的调令从我们这面走的,老许就硬是不回去,说要在油田发光发热。”
“!!!”
“我哪敢啊,招商引资这种事儿也不是我们卫生厅的活,只要那位老祖宗别一怒之下去燕京告状就行。
“他!”大腹便便的人怔了下。
周见深脑子都惜了,他以为的,是强生集团派来一堆技术人员和管理者,考察许文元团队。
如果许文元争气的话,也许会得到强生的垂青。
至于合作,那都是自家乱夸的,根本做不得数。人家强生是世界顶级的医疗集团,能和江北省的一家小破医院合作?
但周见深觉得还是有可能的,这是最乐观的判断。
即便没可能,强生的执行常务副总裁都来了,以后还不随便自己怎么吹。
周见深只能把自己定位在“吹”这个层次。
别的他压根不敢想。
可许文元......周见深觉得自己就是被许文元捏在手里的那只鸡,刀光一闪,就把自己抹了脖子。
他么的小许有什么事儿也不提前跟自己说一声。
周见深心里相当不高兴。
进了会议室,两个昂撒年轻人伸手拦住一众人。
“请回吧。”同声传译把他们的话翻译过来。
“我们有句古话,叫......”大腹便便的那人还要说什么,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会议室里乱糟糟的景象。
几个人围在桌子前,正在研究、争吵,声音大的像是要把房顶掀开。
而为首的那位副总裁和首席执行官正在对骂,他们俩的眼睛都红了,蓝里透红,像是要吃人似的。
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愣住。
“我们在研究许医生的专利,一定会在3个小时内给出许医生满意的条件。”
“请回吧,我们已经没时间了,该死,总部那面所有的人都已经睡了,现在正在一个一个从家里开车去公司。”
同声传译也被这种气氛熏染,下意识中甚至习惯性的把“该死”这个词都翻译了出来。
“什么?专利?只要有投资,专利我们可以送啊。”大腹便便的男人马上说道。
可他的话没人当真,至少强生的人当他在放屁。
这种价值连城,涉及到未来微创产业链的关键设备的专利能送?
那俩强生的人都怀疑他是不是奥林巴斯派来的,专门来把事情给搅乱的。
见洋人生气了,大腹便便的男人不敢得罪洋人,下定决心去找许文元。
那个年轻人真是不懂事,搞毛线啊!
这里面可是美国强生公司的执行层,那是跨国公司,跨国的!
世界排名前一百的大型跨国托拉斯,只要手指缝里漏出点油水,就足够了。
甚至只要外资有意向,自己就能再往上走半步。
他满脸堆笑的和那俩强生公司的底层工作人员道歉,随着转身,脸庞也变了,一股子狠戾劲儿浮现在脸上。
“周院长,许文元在哪?!”
“隔壁房间,许老年纪大了,要休息。’
“无组织无纪律,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能这样!”那人斥道。
刚要进屋,身后猛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威廉一脸凝重,大步走过来,他甚至都没有虚伪的寒暄、客套哪怕半秒钟,越过众人来到门前。
不过他没有推门就进,而是站在门前先整理了一下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少许。
敲门,进入。
屋子里很快便传出威廉高亢的声音,好像有些愤怒,外面的众人面面相觑。
直到一个英文好的中年人断断续续的把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翻译成普通话,所有人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从翻译的一点点片段来看,他们好像在讨论股权以及第一期一千万美元的投资问题。
相关的人听到1000万美元这个数字,血液都凝固了似的,紧张的小脸煞白。
江北省的外资很少,除了世界银行贷款1亿美元进行的电网改造外,1000万美元以上的项目并不多。
比如说建三江那面与日绵合作,两期已经引入外资3500万美元,用于购买农机,近百万亩的沃野上种大豆,用大豆还外资。
比如说雀巢在双城建立的奶品厂,投资了2000万美元,但这些都只涉及到农业和木材煤炭等等。
高新技术不多,三菱公司在去年投资了3000万美元建立汽车发动机、变速箱的厂子,现在还在建中。
可许文元在里面和强生的总裁谈的,竟然是一期1000万美元的大项目。
来自省城的所有人眼睛都直了,死死的盯着那扇门,耳朵竖起来,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在脑海里做着自己的判断。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的流逝。
威廉气冲冲的拉开门,大步走出来,走到走廊极远处的角落开始打电话。
顺着门缝,众人看见许文元和许济沧在闲聊着,声音很低,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小许啊。”大腹便便的那位走进去,努力露出和蔼的笑容。
“章主任,您好。”许文元笑眯眯的站起身,伸出手,给了他一个礼貌而坚实的握手礼。
没等他问,许文元便说道,“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一期投资1000万美元,建立生产钛夹的工厂。”
嗡~~~
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击中,整个人外焦里嫩。
“小许,真的?”周见深低声问。
“嗯。”
“那他们?”周见深看向外面。
“股权占比还有点分歧,他去请示董事会,而且还涉及到2期投资的3000万美元资金项目。”许文元叹了口气。
“你………………什么气?”周见深也有些紧张。
“一共都不到5000万美元的项目,他们要开董事会。”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他是真心的不太懂,这个年代的钱的确还没膨胀到以后国内a8a9满地走,连相亲都要验资的程度。
“章主任,恭喜。”许文元笑眯眯的和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道了句喜,“要是省里全力配合的话,下一期投资会很快落地。”
“很快?”
“要看咱们三通一平以及厂房什么时候建好。反而是我这面,您不需要担心。”
周见深深深的看着许文元,这狗东西是在威胁,是在要好处。
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很激动,脸涨的通红,刚准备说什么,许文元便打断了他的话。
“章主任,我们还没谈完,您那面可以做规划了,越快越好。”说着,许文元把头凑过去,“第一笔300万美元的投资,注册合资公司后就打过来,项目是真的,其他的要看省里的态度。
章主任用力的点头。
“那就请各位先等等。”许文元道,“我爷爷累了,要休息。”
两三个小时中,威廉时不时要出去打电话,只是众人察言观色,见他的情绪越来越好,同声传译翻译的内容也和许文元说的没什么区别,谈判在迅速的取得共识,所有人心里的石头也渐渐落了地。
不知多久后,威廉和许文元肩并肩走出来。
他们俩的手握在一起,脸上满是笑容,像是老友重逢一样说着话。
成了?
成了!
威廉说了几句,便和身边的人大步走回会议室,而许文元等了少许,许济沧也走了出来。
远远的,众人看见两个人影走来。
许济沧走在前面。
左脚迈出去,身子往左斜一下;右脚迈出去,身子往右斜一下。
一左一右,一斜一正,像老船在风浪里摇,又像醉拳起手的那几步。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踩得稳,踩得地板都跟着颤。
许文元跟在后面,隔着半步,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斜。
新中山装的肩线跟着爷爷的旧中山装一起晃,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像两个人长在同一根根上。
走廊里站着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一步三摇,带着杀气。
周见深沉默。
原来许济沧的确还没老。
“爷,你跟我一起去么。”
“我不去了,你们说鸟语,我听不懂。”
“我记得你会说来着。”
“Come on! Stand ! Don't move ! Lay down your arms!我就会这么一句。”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不急不缓,没有冲锋号的激昂,没有喊话时的嘶吼。
可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实,落得硬,像石头砸在地上,干,冷,不带一丝温度。
最后一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皮拾了一下,扫过台阶上站着的那群人。
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一种东西——是见过血之后才能有的东西,是把人从战壕里拎出来,枪口抵着后脑勺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冷。
那冷不刺骨,可谁被它扫到,脊梁骨就硬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没人说话,没人动。
“各位领导好。”许文元很温和的笑着打招呼,“我爷爷上了年纪,谈完了,回家歇歇。”
“许老,辛苦辛苦。”很多人异口同声的问候道。
有人听懂了许济沧说的那句英文,有人没听懂,可那句“缴枪不杀”里带着的凛冽却像是数九寒天的东北风一样,吹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爷爷最近的确很辛苦,设计了新的钛夹,申请了专利。”
"???"
"???"
所有人愣住。
淦啊,老许家这爷俩真特么鸡贼。
专利是许文元的,或许有人会动心思。可专利是许济的,谁敢多说半句话?
许济沧往旁边让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
衣摆落回去,贴着他清瘦的腿。他还是那个白须白发的老中医,旧中山装洗得发白,风一吹,衣摆就晃。
“那我先去和他们把最后的事儿定一下。”许文元没忘记任何人,面面俱到,随后走入会议室。
“许老,您还真是宝刀不老。”大腹便便的那人凑过来说道。
“就是一点临床的小玩意,我很多年前就琢磨过,那时候咱油田刚进了第一台胃肠镜的时候就想过。”许济沧淡淡回答道,“可惜材料学跟不上,做不出来。
有人想说许济沧吹牛逼,可这个念头刚出现就消失。
不是许济沧几十年如一日的打磨,专利怎么出来的?看强生那伙人的样子,这东西可是很值钱。
“许老,您看看能不能......”
周见深凑不上前,他在人群后面听到许济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姜,还得是老的辣。
其实他对投资之类的也不在乎,那涉及到招商引资之类的政绩,和医院没什么关系,周见深脑海里更多的则是爷俩一步三摇从远处走来的时候带着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