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谢谢,谢谢。”周见深没口子的道谢,但却只是在和许济沧说话,没和许文元说。
“嗯。”许济沧早都习以为常,淡淡的应了一声。
周见深也习以为常,一边走一边夸,把许文元的事儿按在许济的身上。
出了大门,周见深招手,一个中年人走过来。
“人,许老给救回来了。”
中年人二话不说,噗通跪下,咚咚咚就是仨响头。
许文元往旁边躲了下,可许济沧只是微微侧身,动作不大,不像许文元那么慌张,跟听到枪声的兔子似的。
“起来吧,接下来还有点小麻烦,既然是周院长家亲戚,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济沧悠悠说道。
深夜的医院走廊,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光惨白惨白的,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许济沧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那管笔,笔帽露在外面一小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白须白发。
那须发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不像寻常老人的灰白,是那种从根到梢都白透了的雪白,像是落了一夜的雪,还没来得及化。
白眉下面,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枯井似的,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许济沧站着,腰背看起来没用力,但却挺得笔直。
中山装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一粒不差。
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削,青筋微微浮着。
“都说了起来吧,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许济沧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清清楚楚。那声音不冷,也不热,就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中年人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听见这话,抬起头然后缓缓站起来。
“那就这样,还有别的什么事儿么。”许济沧问。
“没了没了,许老。”
“嗯,那我和文无回家了。”许济沧道,“有事,打电话。”
啧,这派头,许文元心中大乐,把刚刚收获的一点功德值加在爷爷身上。
+1天。
许文元一直怕什么时候看见+1天的字样减少,就像那个心包填塞的患者似的。
早早晚晚的事儿,但能晚一点总是好的。
只是爷爷真有派,往那一站,神仙一般。
自己六七十的时候可没这种派头,差多了。但,差哪呢?许文元心里想到。
可能那时候自己光想着挣钱,专家的气势上是够的,但拿钱办事和只为了治病救人,还是差了点什么。
在周院长千恩万谢下,许文元和许济沧离开医院。
周见深开车送他们俩回家,一脚油的事儿。
许文元这回坚定了买车的想法,一定要买,太方便了。
而且油田和其他城市不一样,基建算是特别好的,当年世纪大道建好的时候,据说规格是和长安街看齐的。
“文无,你躲的时候怎么跳起来了?”许济沧在家里坐下,悠悠问道。
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如何兴奋,可许文元知道爷爷现在要说几句话,放松一下,才能睡。
“我哪敢啊,折寿。”许文元笑道。
“不一样。”许济沧道。
许文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有点意思。
“你想什么呢?”许济沧人老成精,感知到许文元心神飘走,便一把抓回来询问道。
“有一群有钱人,怎么说呢,就是古代的那种良家子。和有些二代们不一样,他们是有追求的。”
“哦,说来听听。”许济沧淡淡说道。
“他们不p不d,对良家妇女也没什么爱好,所以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凑在一起,每天健身,而且成立了一个救援队。”
“有点意思。”许济沧捻须,微微颔首,“这是精神追求,和咱们医生差不多。”
“瞎,人家有钱啊。”
“你没钱?”许济沧瞥了一眼许文元,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
“我还好,真的还好。”许文元有些莫名的心虚,按说自己上辈子活的时间不比爷爷短,可怎么在他面前自己就像小孩似的呢。
“除了少数奇葩之外,被救下来的人真是感激涕零,很多都跪下就邦邦磕头。”
“这个和拿钱砸,让人磕头不一样。”
“而且吧,上瘾。”许济沧道。
“是,上瘾。”许文元知道哪里不对了,爷爷对此习以为常,自己却不是。
上辈子自己技术上成熟之后,医患关系却越来越恶劣,而且自己当年开车绕着华东几个城市跑一圈,几百万就随手扔在后备箱里。
自己算是雇佣兵,拿钱办事,和不要钱只救人算是俩概念。
卫生局或是卫健委以及新闻单位混淆概念,有钱之后精神境界才能提升,像蓝天救援队一样,没什么好玩的,那就为了追求精神享受吧。
他们一件装备能赶上普通人半年工资。
顶风冒雨,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一句谢谢。
有钱没钱,那能一样么?
回家吃糠咽菜,就为了一句谢谢?这种人脑壳有包。
许文元想通了这件事,整个人都变得温和了下来。
“钱,是一回事;权,是另外一回事。”许济沧淡淡说道,“有钱有权,别人当面逢迎着,其实只要脑子清楚就知道别人只是面子活,心里不知道怎么恨呢。”
“而且要小心提防,一路都是大坑。”
“但救人不一样,能把人救回来,感激是真心实意的。虽然也有升米恩斗米仇的主,但那都是个例。”
“对,我上学的时候见一富二代开着改装的卡车救援,累的跟孙子似的,但他开心,估计也是耍帅吧。”
“你上学的时候怎么遇到这么多事儿。”许济沧抬眸,深井一般的眼眸盯着许文元。
“瞎,那都不重要,我手术做的好吧。”
“好,间不容发的瞬间钛夹就上去了。”许济沧感慨了一句,“钛夹这东西好啊,比如说这次,要是没有钛夹,就要做胃大切。患者是休克状态,再大开刀,能在鬼门关兜一圈回来的人极少。”
“但你下了管子,打俩夹子,几乎没损伤,止了血就出来,患者肯定活啊。’
爷俩闲聊了十几分钟,许济沧换了衣服,坐在写字台前开始记录。
许文元也没睡,和许济沧讨论良久。
见爷爷的精神状态好,他也没强拗着让爷爷去休息。
有些事儿不做完不好睡觉,就算是睡也睡不消停。
许文元觉得只要有功德值就好,能和爷爷聊聊天,说说话,甚至还能亲眼看爷爷总结脉象,这不就是自己上一世最希望看见,却又看不见的事儿么。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起床,看见虎子蹲在地上对着关着的大门哈气。
谁?
许文元换衣服出门,打开门,他看见一张憔悴的脸。
周晚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姜黄色的长款棉服。
棉服是收腰的,腰带松松地系着,勾勒出腰身那道细细的弧。
领口竖着,遮住半边下巴,绒毛蹭着脸颊,软软的。
周晚显然没睡好,憔悴的跟要饭的似的。
本来精致的脸埋在那片姜黄色的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惨白,像褪了色的纸。
“许医生,您起来了。”
说话中,那片姜黄色的领子蹭着她的下巴。
周晚仰着脸看着许文元,眼睛里的光忽闪忽闪的,像是快灭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许文元有些诧异。
“总部,总部……………说要派人来指导我这面的工作。好像是总部来人,我这面......我这面......”周晚涩声、结结巴巴说道。
“瞎,屁大的事儿。”许文元无奈的笑了笑,“赶紧回家洗漱,你也算是个销售,就这么上门?”
"???"
“我再怎么说也是你抱的大腿,你不打扮的精致一些不说,就这么蓬头垢面的就来了?”许文元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心里藏不住事儿呢。”
“都跟你说了,不打紧的。”
许文元见周晚还在愣神,哈哈一笑,伸手捏住虎子的后颈。
虎子本来还在哈气,被捏住后颈后一下子就软塌塌的,像是家里的大猫。
“没事,你该怎么干怎么干,我心里有数,放心,饿不死你。”
周晚愣住,委屈从心底涌出来。
她承受的压力太大,已经把她给压垮了。看见许文元的一瞬间,周晚就想去抱着他的大腿大哭一场。
可周晚也就想想,现在这么多事儿,要把眼前的这座山给得罪了,自己真得去要饭。
“去去去,赶紧回去洗把脸干净干净。”
“文无,谁啊。”许济的声音传出来。
“是强生的周经理。”
“哦,请人进来,哪有在门口说话的。
许文元知道,爷爷是因为钛夹太好用了,所以另看一眼。
“进来吧。”许文元侧身。
这是周晚没想到的,她低声呜呜呜的哭了出来。
“憋回去!”许文元严厉斥责道。
许文元的声音不高,压着的,可那三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硬邦邦的,带着冰碴子。
全都糊在周晚的脸上,没有一点怜香惜玉。
周晚愣了一下,被那句带着冰碴子的话冻的浑身发麻。
眼泪还在眼眶里,没掉下来,也没憋回去。她就那么愣着,看着许文元。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肩膀松了一下,不是她自己松的,是那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砸开了。
那股从昨晚一直压到现在的、沉甸甸的,快要把她压垮的东西,被那三个字砸开一道缝。
周晚吸了吸鼻子。
吸气的时候,那股气从鼻腔进去,一直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里。走到哪儿,哪儿就松一点。走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轻了。
眼眶里还含着泪,可那泪不往外涌了。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挂在睫毛上,像早晨的露水。
周晚看着许文元,眼睛一眨不眨的。
许文元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板着,皱着眉,眼睛里带着嫌弃——像是看一个不争气的东西。可那嫌弃落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暖了。
不止是暖,还有踏实,是那种自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的踏实。
是那种有人告诉你憋回去,你就知道该憋回去,憋回去之后就不用再扛着那么多的踏实。
而且,对面那张脸真好看啊......
一样的话,从不同颜值的人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许文元不光是好看,人家本事还大。
周晚站在那儿,挨了骂,可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晾干了,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可能犹豫了一个晚上,就是想让许医生训自己两句?
“进来后把门带上。”许文元转身往里走,顺手盘了一下虎子。
虎子巴掌大的小尾巴看着特别好笑,晃啊晃的,摇花尾。
周晚迈步往里走。
腰先动,她不是故意扭,天生的水蛇腰就这样。
在许文元这儿,没人看,也没必要,再说周晚也没心情。
她的扭动是步子带起来的——左脚迈出去,腰往左送一点,胯跟着晃一下,右边那截弧就鼓起来。
右脚迈出去,腰往右送一点,左边那截弧又鼓起来。
一左一右,一鼓一收,像有一根看不见的轴从她身体里穿过,每一步都绕着那根轴轻轻地转。
她走得不快,可那几步路走得人挪不开眼。
走到门口,她站住。腰停了,停了,那根看不见的轴也停了。她回过头,看了许文元一眼,然后迈进去,把门带上。
“怎么还哭了呢?”许济沧看见周晚,很平淡的问道。
“估计是钛夹专利的事儿。”许文元回答道,“2期临床,强生家里也没多少,我让周经理尽量都要来。那面给的压力大,强生也担心出事儿。
而且我昨天和总部那面联系了一下,给他们了点压力,所以强生的人跑过来要和一线问问具体情况。”
“瞎,这么点事啊,坐下说。”许济沧笑呵呵的看着周晚,“没吃饭呢吧,我去买点,你和文无先聊着。”
“放心,强龙不压地头蛇,强生翻不起多大的浪。”许济沧悠悠说道。
"???"
“产品进国内要审批,负责审批的有一半都是我爷爷的半拉徒弟。这就是解放了,要是旧社会......”
“啪~”
许济沧一巴掌拍在许文元后脑勺上。
“现在是新社会了,哪有学徒,三年学艺什么的都是旧社会的糟粕。再说,都是大人物了,你这么说不合适。碰到心眼小的容易遭嫉恨。”
“是是是。”许文元笑道。
“周经理别担心,你们先弄着,不行我打个电话,总归有办法的。”
许济沧背着手出门,大门却没关。
十月的东北已经很冷了,许文元也没把周晚让进屋子里,两人坐在院子里聊。
不过还算是许文元当人,给周晚拿了个垫子,椅子上都是露水。
“是威廉要来?”许文元问。
“嗯。”周晚低头,应了一声。
她不知不觉已经放松了下来,许文元看着好看,可越是好看的人就越是不能让人放心,周晚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文元每次带回家的姑娘都不一样,这能让人放心么。
但许济沧就不一样,老人家一口唾沫一根钉,看着就让人放心。
这一老一小的组合摆在面前,周晚的心就这么静了下来。
“怎么说呢。”许文元沉吟。
“要是不行,你带我去奥林巴斯。”周晚抬头。
“不至于不至于。”许文元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还真当真啊。”
"!!!”
这狗东西,就知道他是个负心汉,随口一说糊弄自己玩。
“那是最后一步,还不至于。”许文元继续说道,“不是别的为难,主要是我现在用钛夹顺手,一旦离了钛夹,耽误事。哪怕我带着专利过去,奥林巴斯得至少一年能做得出来。”
"???"
“这一年,手术怎么办,你说是吧。”许文元问,“要去,咱也是去美敦力啊。不过我和美敦力那面不熟,也懒得折腾。”
“许医生,我有件事不明白。”
“你说。”
“要是你带着专利去奥林巴斯或者奥林巴斯,是不是挣得更多?”周晚间。
“是啊,一枚钛夹几千块,得给我千八百的吧。一天用十个八个,一个月就几十万。”
“???”周晚一脸错愕。
“可我又不差钱,何必呢。你家强生能做,那就用强生的。”
周晚心里有团火熊熊燃烧。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许文元吹牛逼。
一个月几十万放在那,谁不去挣?就他清廉,就他有境界,就他清高。
就他能吹。
“你洗把脸,看看都邋遢成什么了,造的都没个孩子样了。”许文元道。
孩子样,周晚听许文元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甜。
“一会带你去看一份资料,我昨晚做的急诊。”
“急诊?”周晚愣住。
慢诊的钛夹都用不出去,许医生已经开始做急诊了?
“嗯,急诊,钛夹夹闭胃底小动脉止血。”许文元道,“你带着资料去申城,把录像砸在威廉的脸上。他们但凡专业一点,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晚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可却一片空白。
钛夹,在公司内部的培训里提到过,只能用在胃肠小息肉上。
止血,还是急诊,那是什么鬼。
“洗脸去,我说话你怎么跟听不到似的。”许文元微微皱眉。
嗯,骂两句,再骂两句。
周晚觉得许文元还肯骂自己,那自己肯定没问题。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在临床有个疾病名称————斯德哥尔摩综合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