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洗把脸。
周晚站起来,脱掉那件姜黄色的棉服。
棉服从肩膀滑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从一层壳里钻出来。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紧身的,贴在身上,把腰收得细细的。毛衣的袖子长出来一点,遮住半个手背,她抬手的时候,手腕那儿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
腰一扭,身子荡开,那截细弧从左滑到右,从右滑到左,再丝滑的滑回来。
许文元有些惋惜。
这种标准的水蛇腰可不好碰,天生极品。
可惜了。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怎么就当了强生的销售呢。
周晚牛仔裤下的丰满也跟着晃,黑色毛衣贴着的背荡开一道柔弧。牛仔裤裹着的腿一步一颤,绷得紧紧的,又软软的,晃得人挪不开眼。
三步两步,扭到水龙头跟前。
水龙头是铁的,已经锈了,开关那儿包着一层旧布。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凉的,在早晨的空气里冒着丝丝白汽。
周晚弯下腰。
黑色毛衣贴在背上,腰弯下去时那截细弧绷得更紧了,牛仔裤勒出浑圆的曲线,一收一鼓,让人挪不开眼。
她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
水很凉,泼在脸上的时候周晚打了个哆嗦,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
不过周晚没停,一下,两下,三下,把脸上那些昨晚熬出来的东西都洗掉。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毛衣的领子上,湿了一小片。
周晚直起腰,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毛巾。
毛巾是旧的,灰白色,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拿下来,把脸埋进去,擦了擦。
擦完,她转过身。
那张脸洗干净了。
周晚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条旧毛巾,看着许文元,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阳光从院墙那边斜过来,落在周晚身上,把那件黑色毛衣照得有点发亮。
腰那儿细细的,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亮得像是洗掉的不是脸上的灰,是别的什么。
虎子趴在墙根底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尾巴尖儿在地上扫了扫,扫起一小撮土。
“不化妆也挺好看。”许文元轻描淡写的赞了一句,“一会吃口饭,然后一起去医院。我手下的医生应该整理完了,你带着软盘和其他资料再去申城。”
“对了,软盘记得跟孙老师对接一下,给报销了。”
许文元说着,叹了口气。
内镜影像可以存储在标准的3.5英寸软盘上,保存为JPEG文件,分辨率可达640x480,成像清晰度不错。
这种软盘在现在被称为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存储格式。
不过软盘容量只有1.44MB,存不了完整的手术录像,只能存几张关键图片。
所以软盘里是挑几张止血前后的关键帧,很简陋。
要么就得用别的设备——比如CD-R光盘,但一张也就650MB,没多多少。
或者更专业的磁光盘MO,整个油田都没有相应的设备。而且那玩意许文元要特意去搞,更没多大用处,所以许文元直接给pass掉。
“许医生,是急诊?真的是急诊?”周晚生怕有误会,连忙问道。
“嗯,你看,连你都知道急诊用钛夹是什么意思,那你们强生的技术人员能不知道?”
也是,不对!
周晚洗了一把冷水脸,已经醒了,什么叫连我都知道?
我也是大本毕业的本科生好不好!
而且我是强生大中华区的金牌销售好不好!
还有可能是强生全世界的金牌销售!
很快,许济沧买了早餐回来。
三人坐在桌前吃早饭,虎子带着铁链子哗啦哗啦的走进屋。
许文元扔给虎子一个包子,虎子跳起来接住,趴在地上也吃得香甜。
吃完饭,许文元带着周晚去医院。
电梯里遇到了李怀明。
李怀明低着头,看也不敢看许文元一眼,他就是奇怪,为什么许文元身边的女人总是换呢。
难道女人不吃醋么?
不能啊,天底下哪有女人不吃醋的,哪有男人不吃腥的。
但是呢,许文元像是忘记了昨天晚上王鑫童痛殴李怀明的事儿一样,和李怀明有说有笑的。
下电梯来到病区。
办公室的门开着,烟雾从门缝里往外钻。
李怀明走进去,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烟头,红的,还没灭透,被他踩扁了。
满地都是。
办公桌底下,椅子腿旁边,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绿萝盆里,全是烟头。
有的灭了好久,灰白的烟灰散了一地;有的刚灭不久,烟嘴还带着点湿,被扔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那儿。
最多的堆在孙博脚边,一圈一圈的,像摆了什么阵。
空气里的烟味浓得呛人,混着隔夜的浊气,扑鼻子的辣。
窗台上那盒红塔山已经空了,烟盒被揉成一团,扔在窗户边上。旁边的打火机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壳上沾了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捡起来的。
孙博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脑袋。手边还放着笔,笔帽没盖,滚在一边。
“孙老师,起来交班啦。”许文元招呼道。
言语中的那种熟稔让李怀明有些醋意。
谁说只有女人才吃醋,男人也吃。
“啊?”孙博听到许文元的声音,一下子跳起来,也没看周围,手里拿着纸开始汇报工作。
李怀明站在门口,看着孙博从桌上弹起来,手里攥着那沓病历纸,眼睛只盯着许文元。
他记得从前,孙博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那时候孙博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儿,孙博跟到哪儿,喊他一声孙老师,孙博就颠颠儿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问他主任有啥吩咐。
现在那笑给了别人。
他站在那儿,没人看他。许文元没看他,孙博也没看他,连周晚都只盯着许文元。他就那么站着,像个多余的摆设。
李怀明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
好气,真的好气哦。
李怀明气嘟嘟的迈步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妈的,怎么就按不住许文元这个狗东西了呢。
自己还没怎么用力,这才是最关键的。
不管什么招式,只要一出手,就打在一团棉花上,根本不吃力,自己想要用力也不知道往哪用。
李怀明深知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管自己这面出什么招,许文元就这么三招两招,把自己打的退了又退。
眼看就要输了,不,是已经输了。
对面病区的张伟地反水,那是张伟地负责心胸外科,算是比自己低级,自己没有直接管辖权。
可孙博这个狗东西竟然也特么的反水!
这可是自己直接管的,孙博他个怂逼竟然无视了自己?
李怀明想不懂,他真想把孙博挖个坑给埋了,一定比许文元好埋。
但李怀明不敢。
孙博身后是许文元,到现在自己还看不清许文元这狗东西的深浅。
不对啊,记忆中许文元就是个帅气一点的年轻人,爷爷要死了,爹也去了南方。
可什么时候许文元这么厉害的呢。
李怀明愁啊,一缕一缕头发。
周晚拿着材料离开了医院。
她抓紧时间回家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去火车站排队买票,坐火车去省城,在黄牛那买了一张高价票直奔申城。
折腾了一天多,凌晨时分才赶到申城。
打了个电话,李总让周晚直接去公司报道。
周晚拿着资料,心中忐忑。
其实她想跟许文元说一起来的,但周晚没说出口。
许文元那张狗脸,说变就变,前一秒还和风细雨,下一秒就电闪雷鸣。
要是一起出差,会不会住一起呢?
周晚一路上就靠着这个问题活着。
唉,许医生每次身边的女朋友都不一样,下一个会是谁?
来到总部,周晚进门前先对着消防设备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随后周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
她一眼扫过去,全是总部和亚太区的高层——有在年会上远远见过的亚太区总裁,有研发中心的几张熟面孔,还有几张洋面孔,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金发中年人,应该就是威廉。
林景峰坐在威廉旁边,手里夹着烟,正在翻一份文件。
对面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说话,语速很快,英文,周晚只听懂了几个单词——“trial”、“data”、“timeline”。
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可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的只是瞥一眼就收回去,有的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打量,像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东西。
周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软盘的牛皮纸袋,心里紧张的一逼。
威廉把烟按灭,看了林景峰一眼。
林景峰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周晚,过来。”
满屋子的目光落在周晚身上,像无数根针。她手心开始出汗,后背着,腿有点软。
忽然,周晚想起那句话。放心,只要抱住我的大腿,我就站在你身后。
这是个什么姿势?
周晚有些走神。
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句,可能是太紧张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转。
可这句话转着转着,忽然定住了。
周晚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
什么都没靠到,身后是空的,只有那扇刚关上的门。
可她靠过去的那一瞬间,肩膀忽然松了一点——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宽宽的,稳稳的,像山。
一下子,她的呼吸就顺了。
周晚吸了口气,把那口浊气吐出去。攥着牛皮纸袋的手松开一点,她抬起头,看着林景峰。
不是用平时下属看上级领导的目光看,而是用一种平等的目光看他。
迈步走过去,水蛇腰扭啊扭的,窈窕妩媚发自骨子里。
“林总,您好。”周晚把资料放在桌子上。
林景峰看了一眼牛皮的档案袋,抬头看周晚。
她怎么没化妆?一点都不职业,她在搞什么?
林总整理了一下西服的领带,深深的看着周晚。
“周晚,知道找你来是为什么么。”林景峰沉声问道。
“这是24小时前许医生做的一台急诊手术的资料。”周晚没回答林景峰的问题,而是先说正题。
"? ? ?"
林景峰一怔,威廉身后有翻译耳语几句,他也愣住。
“一个胃溃疡,胃底小动脉出血的患者,许医生急诊用胃镜看到出血点,然后用钛夹止血。”
翻译继续耳语。
威廉坐在那儿,典型的昂撒老白男——五十多岁,深眼窝里嵌着两粒灰蓝的眼珠,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刮不出二两油,花岗岩刻出来的那种冷硬。翻译在他耳边低语。他听着,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皮都没抬。
当他听到翻译说到急诊止血,钛夹等关键词的时候,威廉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很轻,带着点你在逗我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了周晚一眼。
“周经理。”林总开口,字字清楚,“你们那个许医生,很有想法。”
旁边几个技术人员跟着笑起来。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周晚站在那儿,和公司的副总裁对视,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有资料,不是想法。档案袋里有软盘,拷贝了相关的图片。是一个钛夹的实际用处,而且手术成功,我进来前看见许医生的短信,患者已经初步脱离危险,没再继续出血的迹象。”
翻译凑过去,把这句话翻译给威廉听。
威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坐直了,看着翻译。
蓝色的眼睛变得深邃,像是要吃人似的。
翻译又说了一句。
“o, no, that's impossible.”威廉低声惊呼。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笑的那个技术人员,嘴还张着,笑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在脸上僵着。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周晚,又看向桌上那只牛皮纸袋。
威廉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周晚面前。
站稳后看着周晚。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只是瞥一眼,这会儿定定地看着,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软盘呢?”威廉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也慢了,带着几分凝重。
周晚的肩膀动了动,似乎在找身后的那座大山。嗯,还在,周晚很平静,把软盘拿出来。
威廉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旁边那个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双手接过去,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旁边几个人立刻围上来,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张小小的黑色软盘,像是要从塑料壳里看出什么。
“有电脑吗?”有人问。
“有,有,我办公室有。”另一个人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威廉。
威廉没理他,他只是看着周晚。
“许医生,”他说,这回“许医生”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点敬意,“他还有别的病例吗?”
周晚想起许文元说的话,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从嘴里出来:“许医生说,这种病例,以后还会有。”
威廉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还有,”周晚又说,“他说,如果钛夹断货,他可以指导美敦力生产下一代产品或者指导奥林巴斯设计生产新的钛夹。”
“威廉先生,请相信一名一线销售人员的直觉,许医生并没说谎,他有足够的能力,我甚至怀疑他有足够深厚的技术储备。
“这不是恐吓,这是我们强生弯道超车的机会。我希望,我们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威廉的眉毛动了动,这回不是往上挑,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急诊,钛夹,说实话我和技术人员们没想懂他是怎么做的。”威廉耸了耸肩,深邃的蓝眼睛越来越篮。
林景峰接过软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屏幕闪了一下,读盘的嗡嗡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IBM ThinkPad,盯着那个小小的3.5英寸插槽,盯着屏幕上慢慢跳出来的文件夹。
双击,一张图片弹出来。
胃镜视野,暗红色的胃腔里,一根小动脉正在往外喷血—一鲜红的血柱,屏幕上的画面仿佛能听见声音。
旁边一个技术人员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
第二张。
钛夹伸进去了。银白色的钳头,在血雾里一闪一闪。
第三张。
夹住了,血停了,创面干干净净。
“Jesus Christ.”有人低声说。
“放大,放大一下!”另一个技术人员挤到电脑前面,手按在桌上,指着屏幕,“这里,这个血管残端——你们看,完全夹闭了,边缘一点渗血都没有!”
威廉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电脑后面,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刚才那个笑的技术人员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变了,不再是讥讽,是那种我学了十几年东西忽然被推翻了的茫然,“动脉出血,压力那么大,钛夹怎么可能......”
“可他做到了。”旁边有人打断他。
"What's the size of the bleeder?”有人问。
"Look at the angle-he went in from the lesser curvature, bypassed the......”
“No, no, look at the second clip the reinforced it. Double clipping. That's textbook."
"Textbook? There's no textbook for this! No one's ever-"
几个人挤在一起,脑袋几乎要碰到屏幕。
有人伸手指着某个细节,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掏出笔记本开始记什么。
那个捧软盘的技术人员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看着自己刚才捧过软盘的掌心,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Carl,come look at this!”
"That's the gastric fundus, right? That's a short gastric artery...”
"Impossible. The wall is too thin. One wrong move and you've got a perforation."
"He didn't perforate. He stopped the bleed."
会议室里乱了。
英文、中文、带着各种口音的英文,甚至还有咖喱味的英文混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开始争论,有人拿出手机拨电话,压着声音说“you won't believe this”,有人蹲在电脑前,脸几乎贴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那几张图片。
“Dr. Xu?”有人忽然问,“This Xu—where did he train? Hopkins? Mayo?"
周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威廉还弯着腰,盯着屏幕。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周晚。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刚才的冷硬、审视,居高临下,全没了。剩下一堆说不清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点隐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那种茫然。
“他多大?”威廉问。
“二十六。”周晚说。
威廉沉默了几秒。
旁边那几个技术人员还在吵,有人提高了声音————“The data is solid! Look at the timestamps! He did this at 3 a.m.!”
威廉没理他们。他看着周晚,看着这个凌晨赶到申城的姑娘,看着她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袋。
“他还说什么?”他问。
周晚想了想。
“他说,”她顿了顿,“他会一直用强生的东西,只要不断货。但只要断货一次,他就带着他的专利技术去找美敦力或者奥林巴斯。”
周晚忽然觉得很爽。
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你没有钛夹,我就去找美敦力,去找奥林巴斯。
这话说出来竟然这么爽!
难怪许医生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
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爽!
威廉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那几个技术人员还在屏幕前挤着,有人已经把软盘拔出来,插进自己的电脑,几个人又围过去,新一轮的惊呼又开始了。
刚才那个说不可能的人,这会儿站在最外围,伸着脖子往里看,嘴还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急诊,这特么可是急诊!
哪怕美敦力的钛夹临床用了两年多了,并没大面积铺开,也没有临床急诊病例应用的经验。
这里面的意义,在座的人都知道。
只是,急诊应用没出现在梅奥诊所,没出现在约翰霍普金斯,甚至没出现在协和,华西竟然出现在中国的一个边陲省份。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