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深被看得极其不自在。
爷俩的动作同步,此时此刻的眼神也差不多,周见深觉得他们俩想刀了自己。
许济沧老了,他的那双眼睛也老了。
眼皮松着,搭下来一点,眼角的皱纹堆成一道道细密的沟。
可眼皮底下那双眼珠,黑得发沉,像两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井。井里没水,可你敢往里头看,就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是冷,是沉,是见惯了生死之后的那种定。
他的目光落在周见深脸上,不重,却像有分量。
像一把用了五十年的手术刀,刀锋钝了,可磨一磨,还是能切开皮肉。
许文元年轻,他的眼睛也年轻,清得能一眼见底。
可周见深看着那底儿,却看不见底儿在哪儿。
像山里的深潭,水是清的,可清到深处就黑了,黑得发亮。
那亮不晃眼,就那么静静地在那儿,等着你看进去,看进去之后才发现,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光也落在周见深脸上,也不重,却也有分量。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还没见过血,可你知道它见过。
周见深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觉,许文元的眼神看着像是没见过血,可又像是杀人无数,只不过被他擦的很干净。
两双眼睛,一老一少,一深一浅,一枯一润。
可此刻落在周见深脸上,那目光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一一是冷,是定,是在用眼神说——你他妈是傻逼么。
爷俩一般的念头。
四把匕首,雪亮雪亮的。
周见深被盯了三秒,后背汗毛竖起来。
然后许济沧看向许文元,许文元也看向许济沧,两个人动作同步,像是同一个人。
两人同时颔首。
“患者呕出来的血呢。”
“啊?”周见深一怔,马上喊人。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端着个白色盆走过来,盘底沉着刚接住的那摊血。
盆子是白的,血是红的,红白分明,刺眼得很。
血还没凝固透。
边缘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稠稠的,在盘底铺开,灯光照上去泛着暗沉沉的光。
液体中间沉着几块血凝块,大的有鸡蛋黄那么大,小的像指甲盖。
凝块是深紫红色的,表面疙疙瘩瘩,像煮过头的猪血,又像碎了的猪肝,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有一块凝块边上还挂着鲜红的血丝,细细的,一缕一缕,像是刚凝住的时候被扯开的。
盘底最深处,凝块堆在一起,有的已经成形,有的还是半流质,颤颤巍巍的,随着护士端盘的手微微晃动。血水从凝块缝隙里渗出来,稀稀的,淡红色的,沿着盘底慢慢淌。
灯光照在那摊血上,暗红、紫红、鲜红搅在一起,像一幅颜色浓得化不开的画。
周见深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那摊血静静地躺在盘底,凝块还在往下渗着血水。
这时候两人动作不同步了。
“叫手术室推呼吸机下来,要麻醉,快。”许文元道。
许济沧转身看了一眼周见深,在周见深身边几乎隐身的谭主任看了一眼领导,见无异议,连忙打电话。
他的言语很粗鲁,几乎一半的话语都是脏字。
但这个时候脏字代表着一种情绪,很浓烈。
“小周啊,不应该啊。”许济沧淡淡说道。
“许老………………”周见深被刚刚爷俩的目光看得现在还哆嗦。
比鬼片还鬼片,要不是认识许济沧和许文元,要不是在手术室里,要不是灯火通明身边还有那么多人,周见深都怕自己尿了。
“你也是那么多年的老医生,现在不当院长的话,张主任去省城当主任,你就是大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了吧。”
“???”周见深怔住。
这是聊家常呢么?
“患者呕的不是静脉血,是动脉血。
一句话,像炸雷一样落在周见深的头顶。
“不是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是动脉出血。”
“脉象弦而滑,按之有力,寸部尤甚。”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弦为气滞,滑为有余,寸主上焦——这是肝火犯胃,血热妄行,迫血上逆之象。血随气涌,其势急,其色鲜,其出如射。”
“若是静脉出血,脉当沉细而涩,或芤而无力。沉主里,细为血少,涩为瘀滞,芤为亡血——那是气不摄血,血失统摄,如泉涌,色暗势缓。”
“《金匮要略》说:病人面无血色,无寒热,脉沉弦者,衄;脉浮弱,手按之绝者,下血。
此证脉不沉不弱,反弦滑有力,绝非气不摄血之虚证,乃是实热迫血妄行之候。实热迫血,其势急如箭,血从高压之动脉出,故色鲜红而呈喷射状。”
“许老,许老。”周见深急忙拦住,“先救人啊。”
“不是找麻醉医生了么?胃里面都是血,就这么下胃镜,一个误吸人就真的没了。”许济沧道,“再说文无不是在给药么。
“......”周见深被训惜了,眼睛茫然的看着许文元在忙碌。
“心火亢盛,血热妄行。心主血脉,火性炎上,热入血分,迫血上行,故从胃出。若从心论治,当凉血化瘀,釜底抽薪。但眼下,得先把血止住。”
“为什么三腔二囊管没用?根本不是食管胃底静脉出血,你下三腔二囊管能有用才怪。”
“那我......”
“别动,先麻醉。”许济沧道,“出了事儿,你能搞定?”
“能。”
周见深连忙应道。
血压这么低,一般麻醉医生都不敢给麻醉。
毕竟麻醉后血压骤然降低,可能一给药人就没了,都等不到处置。
“孙老师,胃肠镜室。”
许文元一边给药,一边用肩膀和头夹着手机再说话。
电话里,那面孙博说了什么。
“你他妈愿意来就来,不来以后都别来,什么玩意,惯的你臭毛病。十分钟,你不出现在我眼前就他妈的滚蛋。
许文元挂断了电话。
周见深有些恍惚.......这话,自己年轻的时候许济沧好像也这么说过。
只不过那时候许济沧是油田最顶级的医生,人家有身份地位。
许文元是谁?
就是个普通的小医生,不应该啊。
“《血证论》云:运血者即是气。此证气有余便是火,火迫血行,故脉弦滑有力。若是静脉出血,气随血脱,脉必芤或微细。一实一虚,一热一寒,天壤之别。”
许济沧似乎没觉得许文元脾气暴躁,而是继续解释。
只不过他的解释周见深听不懂。
老许是老了,怎么跟自己絮叨这些呢?
“文无,我回去这么写,你有什么补充么?”许济沧问。
“没有,爷,你说的很全面。是动脉出血,考虑是胃溃疡导致的胃底动脉出血,我一会用胃镜下去看一眼。”许文元回答道。
我艹,竟然不是跟我说话,周见深怔怔的看着这俩。
很快,呼吸机推下来,麻醉医生给完药,站在床头,手里攥着喉镜,手在抖。
患者的嘴角还挂着血沫子,鼻孔里伸出那根黄色的三腔二囊管,被胶布固定在一侧。
胃气囊和食管气囊都打着气,管子绷得直直的,连着床尾的牵引沙袋。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痰鸣音——血还在往气管里渗。
许文元走过去,接过喉镜。
这玩意在油二院是进来了,但估计所有的麻醉医生都没用过,属于供起来的那种贡品。
他们不会用,许文元会啊。
许文元没急着动手,先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58/35,心率136,氧饱和度86还在往下掉。又看了一眼床头,吸引器开着,负压正常。
“丙泊酚给了多少?”他问。
“没……………没敢给。”麻醉医生的声音在抖,“血压太低了。”
许文元没说话。
左手托起患者下颌,右手食指伸进嘴里,沿着舌面往深处摸了一圈——口腔里都是血,但咽喉部还能摸到会厌的轮廓。
手套上都是血。
许文元在一块布上蹭了蹭,然后他弯下腰。
左手握住喉镜,镜片从患者右侧口角进去,往左一拨,把舌头拨开。
镜片前端绕过那根三腔管,贴着咽后壁往下走。那根管子就在他手边,硬的,绷着,稍微一碰,患者的头就跟着动一下。
但许文元没管,镜片继续往前,越过会厌,轻轻往上一挑,声门便暴露出来了。
灰白色的声带在血水里一开一合,两边的梨状窝里汪着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
那根三腔管的食管气囊就在声门后面,鼓鼓的,把气管后壁顶得向前凸起一块。
许文元的右手已经把那根7.5号气管导管递过来了。管尖从镜片右侧进去,绕过那根三腔管,对准声门送进去。
导管进去的一瞬间,气囊打上气,呼吸机接上。
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开始往上爬,86,88,91。
许文元把喉镜抽出来,扔进弯盘里。他拿起听诊器,在患者胸前听了两下——双肺呼吸音对称,导管位置没问题。
“丙泊酚20毫克,芬太尼一支,给了。”许文元直起腰,看了一眼麻醉医生,“接上了,后面你来。”
麻醉医生点了点头,手还在抖。
“许…………………………”孙博这时候跑进来。
看见胃肠镜室里乱糟糟的一切,看见周见深,看见许济,看见一地的血,孙博有点懵。
“急诊。”许文元也没和孙博多解释什么,交代了一句后开始做胃镜。
许文元接过胃镜。
镜身前端还亮着,冷光源的光在屏幕上铺开一片惨白。
他把镜子送进患者嘴里,顺着咽喉往下走——绕过那根三腔二囊管的时候,镜身顿了一下。
空间有限,周见深都看急了,这能进去?
估计许文元要硬捅进去吧。
可硬的话,别捅坏了。
然而许文元没硬来,他的左手轻轻旋了一下角度钮,镜尖很轻巧的从管子旁边滑过去,进了食管。
周见深深深的吁了口气,小许还是靠谱。
就这份从容淡定,一般人都做不到。
进去后,屏幕上全是红的。
食管腔里汪着一滩血,暗红色的,随着心跳一涌一涌。
视野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许文元没停,镜身继续往下送,但偶尔会顿一下,像是在看什么。
很快便穿过食管,进入胃腔。
更红了。
镜头下,宛如地狱。
胃里全是血,积得满满的,镜头进去就像沉进血池子里。
屏幕上只剩一片暗红,偶尔能看见漂浮的血凝块从镜头前划过,黑的,大的,像一块块烂肉。
“抽吸。”许文元说。
许济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手套,把吸引器管子接上,嗤嗤的声音响起来。
屏幕上的血面开始下降,一点一点,露出胃壁的轮廓。
抽了十几秒,视野清楚了一点——胃底,黏膜皱襞,还有那根三腔二囊管的气囊,鼓鼓的,压在胃底,周围还在往外渗血。
许文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把管子撤了。”他说。
孙博愣了一下:“撤了?那......”
“撤。”
孙博伸手,把三腔二囊管的尾端松开。
气囊里的气嗤的一声放掉,那根黄色的管子软下来,被他从患者鼻孔里慢慢拽出。管子带出一些血块,落在床单上,暗红的,黏糊糊的。
“下次,不要质疑上级医生的医嘱。”
孙博和周见深都心一沉,许文元这股子气势,不比老许头差。
许文元的镜子没停。
他继续往里走,越过胃底,往胃体方向探。
一边走一边冲水,一边抽吸。
屏幕上的画面时好时坏,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被血糊住。他的左手始终在动,拇指按在旋钮上,一点一点调着镜头的角度。
抽了五六次,视野终于稳了。
胃体后壁,靠近贲门的地方,一个溃疡露出来。
不大,两公分左右,边缘规整,中央凹陷。
凹陷的正中间,有一根血管——不是那种静脉曲张的蓝紫色,是动脉,鲜红的,一跳一跳,跟着心跳往外喷血。
噗嗤。
噗嗤。
噗嗤。
每喷一下,血柱就蹿起来两三公分,打在胃壁上,溅开后往下淌。溃疡周围已经积了一滩,鲜红的,还冒着热气。
我艹,真是胃溃疡导致的胃底小动脉出血,周见深一下子懵了。
没分清动静脉血,这特么的.......
他的脸有点红,随后开始后怕,一张脸又变得惨白惨白的。
许文元盯着那个出血点,没动。
“钛夹。”他说。
许济沧把钛夹递过来。
许文元接过去,左手稳住镜子,右手把钛夹顺着钳道送下去。
屏幕上的画面里,钛夹的钳头慢慢探出来,银白色的,在血雾里一闪一闪。
他把钛夹送到溃疡边上。
这也没术野啊,周见深心里在哀嚎。
看见了出血点,然而那个点稍纵即逝。被吸引器吸干净后,大约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便再次被鲜血覆盖。
许文元能止血?
周见深并不这么觉得。
血还在喷,每喷一下,视野就糊一点。
许文元没躲,他盯着那个喷血的点,等着。等血喷完的那一瞬间,视野清楚的那零点几秒——钳头张开。
对准,夹下去。
“咔哒。”
隐约中,一声极轻的响。
血停了。
屏幕上,那个喷了半天的血管残端被一枚银白色的钛夹死死夹住,边缘整整齐齐,一滴血都没再往外渗。
溃疡周围还在往外淌的血,被吸引器一吸,没了。创面干干净净的。
许文元又等了三秒,没看见有继续出血。
他又拿了一个钛夹,在那个夹子的旁边补了一个。两个钛夹并排,把那个出血点彻底封死”
“冲洗。”
温盐水灌进去,把溃疡周围冲了一遍。吸引器吸干净,再看一一没有出血,没有渗血,干干净净。
许文元把镜子退出来,放在器械台上。
“行了。”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胃肠镜室里,鸦雀无声。
“患者带着呼吸机送去......”许文元看了一眼孙博,见孙博一脸为难。
“送去消化内科。”许文元道,“麻烦安排个懂呼吸机的,辅助呼吸4-6小时就可以撤了。血要再给1200,其他的正常就行。”
“爷,你看可以么。”
“血都止住了,要是再没了,那医院关门算了。”许济沧摘到无菌手套,扔到垃圾桶里。
许文元笑笑,拉着孙博来到周见深面前。
“周院,孙老师最近带我弄胃镜。”
带?
许文元这狗东西说谎都不打草稿。
“钛夹好用,但这东西是强生2期临床试验的产品,要有一系列的手续。要不是有孙老师,我自己肯定忙不过来。”
“孙博,好好干。”周见深深深的看了一眼孙博,伸手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博的骨头都轻了三两,连连点头。
“刚刚的录像,患者家属那面的知情同意书,都要准备,而且这是急诊,先弄这个。”
“嗯嗯嗯。”
“强生的人明后天可能要来找我,明早八点,我要全套手续。”
孙博一脸便秘的表情,一向懒散的他哪里被人用鞭子抽过。
但抬头就看见周院长的脸,孙博马上凝神,点头,“是,一定弄完,不睡觉也要弄完。”
“别想着睡觉了,死了能睡一辈子。”
这是个病句啊,孙博心里腹诽了一句,眼巴巴的看着许济沧和许文元转身离开。
注:今天就两章,孟德盟主加更等我回家的,抱歉哈~~么。在外面度假,存稿有点,能坚持到回家,么么,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