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病区门口,周晚的手机响起。
拿起来一看,是许文元打来的。
正好。
还是得主动一些,要不然要穿着家居服直接跑过来。
周晚都觉得要不自己就当许文元的小碎催就得了,身前身后的忙叨。
他找自己的频率也太高了一些。
周晚没接电话,而是拿着手机来到门口。
许文元抬头看见周晚出现,露出了一抹笑,随后挂断电话。
“你来得正好。”
许文元拍了拍桌子上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要给你的。”
周晚愣了一下,恍惚的走进去。
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许文元仔细打量周晚。
许文元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
今天周晚穿了一件针织衫,下摆扎进黑色的直筒裙里,裙子裹着腰,把那一圈收得紧紧的。
周晚迈步的时候,水蛇腰那儿先动——一不是直直地往前,是带着一点弧,从左边荡到右边,又从右边荡到左边。
那弧度不大,可每一步都荡一下,像蛇在水里游,又像风吹过麦田,一波一波的。
许文元心里感慨,这么好的水蛇腰,真是白瞎了,怎么就成了强生的销售呢。
阳光照在周晚的身上,把那层薄薄的针织衫照得有点透。
那腰在光里一扭一扭的,扭得人心也跟着晃。
她走到桌前,站住的同时那条一直扭动的弧线也停了。
许文元收敛目光。
虽然有些惋惜,但也就是有点而已,许文元啥没见过。
“两个患者。一个今天做的,十几个息肉,二十一枚钛夹,术中冰冻原位癌。
另一个是之前范家的,两个息肉,两枚钛夹,病理也出来了。”许文元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今天天气,“所有资料都在里面。
周晚打开档案袋,抽出一沓纸。
第一份是《钛夹使用记录表》。
患者姓名、门诊病历号、手术日期、术者、器械型号、批号、使用数量、植入部位、术中情况——每一项都填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贴着两张照片,肠镜下的息肉,钛夹夹闭后的创面,清清楚楚。
第二份是《不良事件报告表》。
空白。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未见出血、穿孔、夹子脱落等不良事件。
第三份是《知情同意书》。
签好的,患者签名、日期,旁边还附了一份伦理委员会的备案号。
伦理委员会其实油二院没有,但周晚运作,院办谭主任也给面子,周院长没啥说法,就随便弄了个抬头上去。
看起来正规,其实......周晚也知道这都是骗鬼的。
可伦理之类的是骗鬼,手术却是真的。
第四份是《术前术后影像记录》。
术前肠镜照片,术后创面照片,同一角度,同一视野,对比鲜明。
第五份......
许文元给的资料整齐无比,甚至要比林总经理说的还要规整,周晚心里有些恍惚。
他,是怎么知道的。
周晚翻到最后,还有一份清单。
上面列着:
——患者基本信息及病史摘要
——术前诊断依据(含影像号)
——手术记录(含器械追溯信息)
——术后观察记录(24小时)
一病理报告(附蜡块号)
——随访计划(3个月、6个月、1年)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随访节点提前一周提醒我。
周晚抬起头,看着许文元。
许文元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青年文摘》,很松弛。
周晚忽然想起许文元折腾到晚上一点,第二天一早就把论文送到自己面前。
这人牛逼。
怎么什么事儿都难不倒他呢?这么复杂的资料,自己看一眼都觉得晕,可许医生竟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杂志。
周晚的心情有些异样。
“知情同意、病例报告表、器械追溯、不良事件,都有了。”许文元道,“随访计划和影像对照,也都在里面。
二期临床的数据要的是traceability,不是堆病例。FDA查下来,每一枚夹子用在哪,怎么用、用得怎么样,都得能对上。”
许文元打开《青年文摘》,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周晚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她想起一个小时前,自己在电话里被林总那堆FDA、IRB、知情同意、不良事件砸得晕头转向。
想起自己一边记一边心里发怵,不知道该怎么跟许文元开口。
可现在,所有东西都在她手里。
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林总经理嘱咐的,许文元早都弄了;连林总经理没想到的,许文元也都想到了。
之前那些内耗被许文元打的烟消云散,周晚傻乎乎的看着许文元。
呃,他可真好看。
“对了,随访的事别忘。3个月、6个月、1年,提前一周发短信提醒我。”
“哦哦哦,好。”周晚连忙应道。
“夹子应该快没了,多备点。”许文元道,“你家强生是顶级公司,别做事这么小气。”
“奥林巴斯家没有......”周晚下意识的说道。
“哦?”许文元一斜眼睛,“美敦力的夹子可上市好几年了,你家这么着急,是看美敦力的夹子卖的好吧。
周晚的心剧烈的跳了起来。
“许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次三十枚夹,已经是国内绝大多数的存货量,我这就从申城调,把国内所有的钛夹都调来。
林总经理也说,要去美国把库房搬空。”
“嗯,这个态度才对。”许文元拿起《青年文摘》,“没事的话就去忙吧。我十一要出门一周,回来后要看见新的钛夹。
周晚恍惚着出了门,她脑海中里只有一个疑问。
十一出门一周,是开会还是什么?需要自己跟着一起出差么?
曾经有家公司的销售,别的不会,只会出差,业绩也不差。
许医生是暗示自己什么?
还是暗示自己什么?
算了,周晚马上想到许文元的那个“滚”字。
没事别找骂,自己做好自己要做的东西就可以。
周晚叹了口气,许医生好厉害,可惜对自己从来不多看一眼。刚刚自己进门的时候,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腰上,停了一下。眼神好像长手,伸进去摸了一把然后滑过去了。
周晚伸手摸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针织衫裹着,裙子束着,那道弧还在。手心里,一点赘肉都没有,弧线可以说是勾魂夺魄。
不管是职场还是上学的时候,被自己迷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可许文元的目光,周晚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的目光是空的。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空——那种空是装出来的,假装不在意,其实底下藏着东西。
许文元那目光,是真的空。像看一件家具,看一盆花,看墙上贴着的规章制度。
他看着那道弧,看见了,也很欣赏,但没往心里去。
就像他看她穿家居服跑来跑去,看她听墙根一夜没睡,看她被骂得眼眶发红一一都看见了,但都没往心里去。
周晚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妈的。
遇到油膩猥琐男,自己觉得心烦;好不容易最大的客户是个年轻帅哥,跟黎明一个档次,还把自己当花瓶看。
他女朋友好有福气啊。
算了,周晚叹了口气,拿着档案袋开始奔忙。
这些东西要传真回总部,还要调配钛夹,其他耗材也要备足。
周晚心里面盘算着。
虽然许文元表面上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但周晚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做手术没了东西,许文元肯定要骂人。
就算是和大区总经理对骂,也要把强生全球的货都调来,谁管许文元能不能用得完。
许文元倒是没想着骂周晚。
一销售,自己干嘛要那么在意她?只要不断货,怎么都好。
张伟地又值了俩班,许文元做了十几台手术。
现在就是乱,各种刀伤、车祸的患者不断。
虽然爷爷已经顺利活过9月20号,但只是多了二十几天的阳寿而已。
许文元也趁着俩急诊班攒了一些功德值,用在爷爷身上。
这些都是医生的日常,许文元该腔镜就腔镜,该开刀就开刀,顺理成章。
只是周晚中间又补了一次货。
九月三十号,许文元已经买好了火车票,40次列车,卧铺去燕京。
说是一号开课,其实没那么严格,就是油田管理局给清华拨一笔经费,清华投桃报李。
这个年代的清华是真没钱,尤其是马院,都快要饭了。
许文元隐约记得这之后的每一年科技上的投资都大幅度增长,扎扎实实的砸了很多年的钱,所以才有二十年后的井喷。
能有这么踏实的脚步,甚至看上去很多内容都没意义,能做到这点的人的确是不多。
像金庸说都当裤子了还要造子原弹?
可他的屁股是歪的,当年殖民的英国,二战后面包都要配给,也勒紧裤腰带去造。
就没看金庸去骂维多利亚女王,跟瞎了似的。
法国,差点把国家给弄黄了,要不是有那位猛人在,也不可能有这玩意。
这里面的八卦很多,许文元只记得被阿美莉卡那个渣男一脚踹下车,丘吉尔气不过,但这玩意是必须的。
乱糟糟想了想,许文元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王晰座机。
许文元都忘了那天牵手去吃烤毛肚的女大。
啧~~~
“王晰,你好。”许文元很标准的打了个招呼。
电话那面的王晰似乎觉得许文元太正式了,又或者有些羞赧。
沉默了几秒钟。
许文元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哥,你送我的书我看完了。
“哦,好看吧。”
“读后感我也写了,三千字。”
哈哈哈,许文元笑了。
“能让友谊......”
“能让友谊的小船更稳固。”许文元接住了王晰的话。
电话那面又一次沉默。
不过这回时间很短。
“我十一放假,你带我出去玩好么?”
许文元能听出来王晰是鼓足了勇气才说的,但可惜了,自己有约。
“抱歉啊,我十一期间要去燕京,清华的马院开课,我要去培训。”
“不好意思啊,等我回来怎么样?”许文元又补充了一句。
“啊~~~"
王晰的声音明显有些失落。
但她似乎松了口气,复杂的情绪没有变得更复杂,许文元有事儿,解决了一道难题。
“哥,对了,我跟小么说了,她说她爸爸带她挂到号了,就不麻烦你了。”
“行啊。”许文元很随意的应了一声。
还是那句话,医不叩门,能给希琳准备出一条路,已经是善之大善,许文元绝对不可能去强迫人做什么。
和王晰聊了几句,约好十一放完假回来吃饭,许文元挂断电话。
【我睡醒了】
高露的短信过来。
许文元看了一眼,觉得高露的命才是真的好啊。
这都几点了,才睡醒。
自己不行,前世今生都是劳碌命。
【醒是谁?】
许文元回了一句。
【哈哈哈哈~~~许医生你!】
【尿憋不住了就直说。】
【你怎么知道!】
两人嘻嘻哈哈的聊着短信。
许文元也是习惯了微信,所以有点抗拒打电话。而高露也不差钱,一条短信两毛钱,基本她去燕京后短信费都花了大几百。
【我爸刚跟我说,他十一也要来。】
【我也要去,你想陪谁啊。】
许文元笑呵呵的问道。
这事儿吧,肯定是陪老高,真是可惜啊。宋雨晴还在申城,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而且这种培训,自己带着王晰去就不合适了。
总之很尴尬,很无聊,可恶的老高,怎么会这时候跟自己一起去培训呢。
【肯定是老高啊,我爸还要帮我看看那面的房子。】
【对,拆迁怎么样了。】
【正在计算,天天吵架,谁家的树多一棵要多少面积的房子,我听了一会就觉得头疼。】
【卖房子的有后悔的么。】
【有,跑来要上吊的都有,但我没管,是我爸联系总部的人帮我处理的。】
许文元又和高露开始聊有关于拆迁的事儿,眼看着高露就要变成小富婆,许文元也很开心。
至于宋雨晴那面,她应该是买了亿安科技,翻翻往上涨还是能做到的。
聊着聊着,许文元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学生,努力回忆《穿越宝典》。
燕京接下来拆哪来着?
其实1999年之前,最好的一步投资是去本子那面买小灵通的技术,然后跟那家斯康达合作做小灵通。
高启盛都是做小灵通起家的,总厂肯定要赚飞。
但一呢是时间不够了,二呢,许文元也懒得折腾。
现在去美国开户,趁着网络热潮很多股票也会涨很多,但还是那句话,没必要么,自己又不差钱。
“许医生,我胸疼~~~手术的切口,一直在疼~~~都是你切的不好~~”
高露发来的短信,像是语音一样撩拨着许文元的心弦。
【可你要陪老高啊,到时候看情况吧,我在清华马院的宾馆等你消息,只要老高回来,我就去找你。】
约定好,又聊了很久。
高露给许文元的手机充了两千块钱,以免欠费停机,倒也不用考虑那么多。
晚上,许文元在家陪爷爷吃的晚饭,周见深的车就在外面等着,等着送许文元去火车站。
对于这次参加马院的培训,突如其来的培训,周见深很嫉妒,但他对许文元的评估又上了一层。
这是随便能去的?
许文元日后肯定飞黄腾达。
医疗口和油田管理局的其他部门不一样,这里讲技术,基本很少犯错。
许文元的未来已经多了一抹亮色。
周见深拉着许文元聊了很久,甚至买了一张站台票送许文元上车。
十几个副局级领导,周见深一一打招呼。
许文元也知道他是想借自己这张虎皮做大旗,彰显一下他油二院院长的存在。
对此许文元也不在意。
只要自己有手术做,有功德值拿,其他都无所谓。
上了车,许文元是单独买的票,和高局他们不在一起。
但高局还是来和许文元聊了一会,直到卧铺熄灯睡觉。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40次列车抵达燕京。
许文元去帮那帮老登们拎行李,主要是高局。下车,顺着人群往前走,出站口,许文元远远的看见高露修长的身影。
十月的燕京站,天灰蒙蒙的。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拎着公文包的,举着小旗子的,挤成一团。
出站口那几根大柱子底下,蹲着坐着站着等接站的人,眼睛都往里头瞄。
出租车排成一溜,夏利、面的、富康,司机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高露站在柱子旁边。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薄薄的那种,料子软软地垂下来,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
风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紧身的,把腰收得细细的。腰上系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扣子是个小小的金属圈,在光里偶尔会闪一下。
底下是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裤腿刚刚盖住脚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
头发披着,比夏天那会儿长了些,发尾烫了几个松松的卷,搭在肩上。
这孩子,怎么还燙大波浪了?
许文元笑着想到。
高露也看见了许文元,刚要开心的跳起来,随即看见许文元身后的老高。
她愣在那。
要怎么打招呼,高露不懂,很惜。
“这孩子,近视眼,没看见咱俩。”高局笑呵呵的说道,抬手招呼,“露!”
“爸爸~~~”
高露看着许文元,大声的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