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六点半周见深就赶到医院。
石主任已经来了,正在和护士长整理器械。
说是主任,其实就是个临时负责人,而且他爸所在的铁路医院最近几年每况日下,说话的分量越来越轻。
只不过石主任没什么名利心,找个不倒班的岗就这么混着也挺好。
专业是老石院长给选的,要不说还得有明白的长辈带路呢,而且小石也没太强的功利心,年纪轻轻就准备混日子。
周见深心里乱糟糟的想着。
他还是有点担心,万一老许号脉号错了,自己要怎么解释呢。
七点二十,周院长在肠镜室门口看见了梁秘书和他母亲。许文元跟他们一起来的,穿着白服,意气风发。
寒暄了几句后,周院长拉着梁秘书换衣服一起进去。
许文元也不紧张,按照常规做肠镜。
这个年代还不要术前采血,许文元也习惯了。所谓入乡随俗,就是如此,别把自己弄的格格不入就行。
规矩是规矩,每个时代都有。
指南还总改呢,有时候两个大机构还出不一样的指南,相互掐架。
许文元还记得刚有放射性元素的时候,大家多相信这玩意能让人返老还童。
以至于有个美国的蓝血贵族死了之后都要用铅棺材下葬,据说骨骼里的放射性元素要代谢几百年才能没事。
肠镜进去,没多久就看见了一个息肉。
“梁哥,你看,这是息肉。”许文元抬手指了指,“阿姨,你看,这是肠道里的息肉。就是增生,像咱们平时长的瘊子。”
事实胜于雄辩,说的再多都没用,眼睁睁看见一个大息肉出现在视野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可许文元没动,继续走镜子。
“小许,不切么?”梁秘书问。
“切,不过先看到最里面,然后从里往外切。”许文元一路走镜子,竟然看见大大小小十几个息肉。
小息肉用一两个夹子,大息肉用三个,一路切出来,最后许文元还检查了一遍。
见无活动性出血,最后抽出肠镜,“住院观察一天吧,好么。”
听起来是商量,其实却是陈述句。
周院长连忙安排高干病房,也没办理住院手续,把高干病房当成日间病房。
送人去高干,梁秘书和许文元一起来到病理科。
大医院和油二院病理科主任一起在会诊,做术中冰冻。
只不过这次切下来的东西有点多,他们选了一个大的做标本。
梁秘书不是搞医疗的,亲眼看见切下来十几个息肉,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
没多久,迟主任走出来。
“小许啊,息肉的术中冰冻是原位癌,腺癌,切缘规整,没看见癌细胞。具体,等大病理,我尽快做。”
一听到癌这个字,梁秘书一下子惜了。
“梁哥,恭喜。”许文元笑着说道。
恭喜?
焯!
“切掉就没事了。”许文元解释道,“是阿姨命好。”
梁秘书的嘴唇抖了抖。
“走吧,找个地儿,抽根烟缓缓神。”许文元道。
他带着梁秘书出门,来到后面的外置楼梯处。
顺便给周院长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这面的情况。许文元知道迟主任会说,但自己也要说。
坐在楼梯上,风有点冷。
许文元摸出石林,但梁秘书拿出一包烟。
“小许,抽......这个。”
许文元一看,乐了。
黄鹤楼那家公司在油田生产的特供大庆。
“这烟我抽过一根,好抽。”
“特供的,不对外出售。”梁秘书解释了一下,但马上顿住。
许文元点上烟,吸了一口。
“梁哥,你听我说完。这癌字听着吓人,但原位癌——就是刚冒头的,还没扎根的草。切掉了,就是切掉了,跟割个痔疮一样,不影响活到九十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里的烟。
“你想想,要不是工作忙,你会带她来东北?
阿姨支气管炎老不好,你能找老中医号脉?
要不是我爷爷最近身体缓过来了,肯接诊,你们能找到这儿?
要不是刚好你敲门的那个点儿,我在背《肘后备急方》——嘿,那一千六百年的书,背到哪页不好,偏偏背到鼠方那一卷?”
许文元把烟叼回嘴里,最后一个的确不是理由,但许文元总觉得冥冥中自有天定。
命好才是第一生产力啊,这话对,许文元也不是完全在安慰梁秘书。
“这东西在肠子里,早三个月,做肠镜都未必看得见;晚三个月,它就从原位变成浸润,从黏膜层长到黏膜下层,再晚半年,淋巴、血管里都有了,那就不是切几个息肉的事儿了。”
许文元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它不长不短,偏偏就卡在这个时间点上。早了没症状,没人查;晚了来不及。
好多事儿都赶巧,这不巧了么。
切掉了,按时去找我爷爷号脉,阿姨的身体活到九十九没问题。
过了九十九,那就是人瑞了,我可不敢随便说。”
许文元看着梁秘书,嘴角那点笑还在。
“梁哥,这不叫命好,什么叫命好?”
“小许,真没事?”梁秘书的表情缓和了少许,看样子已经信了。
“嗯,等大病理做出来,你拿着蜡块去协和,听听协和的意见。”许文元笃定说到。
见许文元说到协和,没有一丝一毫遮掩,梁秘书也就完全信了。
他刚刚心里也这么想,想要联系油田驻京办,找协和看看怎么回事。
一些小毛病可以在油田看,但涉及到癌,还是去协和好一些。
“去协和看看,说法肯定跟我一样。”许文元道,“放心,没问题。”
“吁。”梁秘书吁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命好,就是第一生产力啊。”许文元又强调了一句。
“嗯,病理几天能出?”
“三天,快点要两天。”许文元道,“十一之前,刚好去协和。那面先联系着,咱们驻京办经验丰富。”
梁秘书很快冷静下来。
当秘书的可以有情绪,但不能占据主导。
他想了想,“小许,你现在什么级别?”
“没级别。’
"
“正好我要去燕京,过几天你也去。”梁秘书道。
“???”许文元一怔。
自己可走不开。
“是这样,清华的马院没什么钱,到处化缘。”
许文元脑子嗡的一下。
这句话在三十年后说出来,得被懂行的人笑掉大牙。
清华,马院,没钱?
开什么玩笑。
不过现在的确是。
“咱油田有钱,给清华马院拨了一笔款,送一批年轻干部培训。”梁秘书道,“我知道你忙,油田人民也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骨干。”
“这样,我给你安排,十月一号到七号,就一周时间。最后的证书上,按照一个完整培训写。”
“谢谢梁哥。”许文元很认真的道谢。
这份安排,的确很贴心。
“马院有个迎宾楼,就是招待所,平时都空着。咱们油田不去人,几乎就没人过去。”梁秘书笑道,“其实去了也没什么用,只不过呢,咱们油田内部承认就够了。”
“以后你提职,这东西比别的好用。你年轻,总归有人说三道四,拿马院的毕业证堵住他们的嘴。”
“好。”许文元毫不客气的应了下来。
“话说啊。”梁秘书见许文元认真,便开始八卦,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他对聊天的拿捏,已臻化境。
“清华收了咱们油田的好处,你知道给油田回馈了什么么。”
许文元想想,“94、95两年,清华特殊开了两年的专科,定向在油田招人,是这个么。”
“你知道啊。”
“我听我爷爷说的。”许文元笑了笑,“是几位副局长家的孩子要高考了吧。”
“嗯,倒也不是副局家的孩子。
他们那面,直接录取的话也不是不行。
反正算是给油田内部的福利了,谁愿意报谁就报,有本事入学后专升本呗。”
两人聊了很久。
许文元知道梁秘书是在缓一缓,要不他腿软。
谁听到自己老妈得了不腿软?
只不过梁秘书应对得体,还顺手给了自己一些好处。
“马院那事儿,你同意了我去跟你们领导说。这次去的人,级别有点高,都是副厅。
“哦?高局也去么?”许文元一怔。
“去”
唉。
还想着跟高露开心几天,没想到高局也去。
许文元开始闹心起来。
高露撒娇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手机响起,周晚下意识的从床上跳下去,立正,接通电话。
不是许文元。
她这才坐在床上。
“小周啊,我是你赵姐。”
胃肠镜室的护士长,打电话给自己干嘛?周晚心中疑惑。
“钛夹,没了,你抓紧进货。”
“啥?”周晚一怔。
自己把东三省甚至燕京备的钛夹都划拉来了,怎么这才几天就没了?
这东西毕竟还在临床试验阶段,没大规模铺货。
“姐,我这就去,你稍等啊。”周晚挂断电话,开始到处摸。
找了一条爱马仕的丝巾,揣在包里,快速赶去胃肠镜室。
“小周,今天许医生做了一个肠镜,切下来十几个息肉,用了二十多钛夹。”护士长开篇明义。
果然,是许文元干的。
但周晚一下子恍惚了。
还在临床试验阶段,许文元他真敢?!
牛逼!
燕京、申城的大专家都含含糊糊的答应,一个月用一两个也就差不多了,谁敢在一个患者身上用这么多钛夹。
许文元………………
周晚恍惚了一下。
但职业素养还在。
“姐。”周晚笑着凑过去,把那条爱马仕的丝巾从包里抽出来,往护士长手里一塞,“刚才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商厦呢,刚好看见一条丝巾,觉得特别衬你,顺手就在带了。”
护士长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先笑了:“你这孩子,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真没拿,就是刚好看见。”周晚把丝巾往她包里一塞,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姐,发票在里面。”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钛夹还剩几个?”
“三个。”护士长马上说道,“你抓紧吧,我看小许做手术的时候眼皮子都跳,生怕不够用直接发飙。今天做肠镜,可是给局领导的母亲做。”
“嗯,我那面催着点,可马上就十一了。”
“我不出门,你进货就给我打电话,随时入库。”
“谢了,姐。”周晚客客气气的说完,离去。
护士长把周晚送走,回去第一时间看发票。
商廈的东西能退,百分之百退款。
可看见上面的金额后,护士长一下子傻了眼,这么贵?!
周晚马上开始忙碌起来。
省里肯定是没货了,她直接把电话打给林总的助理,林总接了电话。
林景峰刚拿起电话,就听见周晚在那头说:“林总,钛夹......用完了。”
他愣了一下,把电话换到左手。
“用完了?我刚刚才让燕京库房给你调了一批,三十枚。”
“今天上午,许医生做了一个肠镜,切了十几个息肉,用了二十多枚。”周晚的声音有点飘,“林总,这......这正常吗?”
林景峰沉默了几秒。
钛夹是强生今年重点推的二期临床产品,FDA那边的IDE申请去年刚批下来。
按照21 CFR 812的要求,二期临床试验属于“pivotal study”阶段,样本量有严格限制,必须在FDA和IRB双重监管下进行,每例使用都要记录在案。
标签上印着“CAUTION - Investigational device. Limited by Federal law to investigational use.”,不能推广,不能销售,更不能批量使用。
他原计划在国内找五家三甲医院,每家签三到五个病例,半年凑齐一百例临床数据,明年和其他地区的数据汇总,然后申报FDA。
结果现在,一个油田的年轻医生,半个月不到,用完了三十枚。
这算是批量使用么?
林总有些茫然。
“林总?”周晚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景峰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份《柳叶刀》的预刊本。Xu W.,那个名字还在那儿,跟一群外国人的拼音挤在一起。
他想起约翰·霍普金斯那位教授前两天回邮件说的话:“This case report is clean. If he has more, we might be interested."
“周晚。”林景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跟那个许医生说,钛夹的事,我来想办法。让他放开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别问为什么,就说是我说的。”
“好。可咱们这面需要什么资料。”周晚问。
“临床试验的东西,不是随便用的。”林景峰他开口,声音沉下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严肃,“按21 CFR 812的要求,二期临床属于 investigational use, FDA盯着呢。
咱们虽然在国内做,但强生的全球流程得走。”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过清单。
“第一,每例都要签知情同意书。IRB审核过的版本,不能自己改。原件留底,复印件给我。”
“第二,完整的病例报告表。患者基本信息、病史、诊断依据、手术过程、器械使用记录、术后随访——一样不能少。
尤其是器械追溯信息:批号、型号、使用数量,有没有异常。”
“第三,术者的操作记录。不是手术记录,是器械使用的临床观察。他那边有没有出现器械相关的不良事件?出血、穿孔、夹子脱落?有的话,24小时内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还有,器械追踪。每一枚钛夹用在哪位患者身上,哪天用的,谁操作的,都得记清楚。
FDA要的是 full traceability,不是咱们自己糊弄。”
“另外,”林景峰的语气缓了一点,“让许医生那边尽量把术前术后的影像资料留全。肠镜的照片、录像,能留的都留着。这些东西,以后写paper用得上,FDA inspection也认。”
“最后,告诉许医生——他那边每用一例,都算咱们二期临床的数据点。全球总部盯着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资料,你整理好,按月报给我。别等FDA查下来再补。”
周晚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怎么就变成全球的焦点了?怎么fda就盯着自己呢。
“去吧,细致一点。”林景峰道。
周晚挂断了电话,开始趁着记忆没消失把刚刚林总经理说的一切都记下来。
许医生该不会让自己做这么多工作吧。
妈耶。
可很多内容都不是厂家的销售与科研人员做的。
一想到许文元张嘴就骂自己,周晚便有些畏惧,脑子里嗡嗡的。
FDA、IRB、知情同意、病例报告表、器械追溯、不良事件————这些词像一群苍蝇,围着她的太阳穴转。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
许医生要是知道这么多活儿......她忽然打了个哆嗦。
不是怕,而是另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愫。
画面从周晚的脑子里冒出来——许文元站在她面前,板着脸,眼睛往下看,嘴角往下撇,张嘴就是“你干什么吃的”。
那双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腿软了一下。
软完了,又忽然夹紧,坐姿变得极其标准。
那点热从后腰往上爬,爬过后背,爬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爬回脸上。
脸上热了,耳朵也热了,从耳根热到耳垂,薄薄的,烫烫的。
周晚咽了口口水。
她想起他骂完人之后转身就走的样子—————白大褂带起来的风,帅气挺拔的背影,头都不回。
她忽然想,要是许医生现在站在这儿,骂她一顿,该多好。
这念头一闪,周晚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那点热还在,从脸上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里,走到那个说不清的地方。
腿又软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把那张纸攥紧。
起身,出门,去找许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