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如果说,许文元许医生他以后投了美国外科怎么办?
美国外科,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四个字,转得太阳穴发紧。
林总刚才的声音还在耳边转。
那个声音她听过的次数不多,但周晚有印象。
开会的时候,讲话的时候,林总经理的声音永远是稳的、慢的、拿腔拿调的。
可刚才那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硬,像刀片刮玻璃。
而且措辞严厉。
“要是让美国外科挖走,你也卷铺盖走人。”
周晚慢慢放下电话,站在那儿没动。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车经过,远处有抽油机在响。那些声音都在,可她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重,很闷,像有人在她胸口里敲鼓。那鼓越敲越快,越敲越急,敲得她呼吸都乱了。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上。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咚。
心脏跳了一下,轻轻的,像有人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手掌被顶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
咚。
又一下。
比刚才重一点,手掌又被顶起来,又落回去。那团柔软跟着颤了颤,从掌心底下漾开,漾到指缝里。
她的手没动,就那么按着。
周晚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没人教她该怎么办。
有的,只是林总经理的甜枣和大棒,升职加薪or卷铺盖卷走人。
再有就是许文元说的——没事别出现在我眼前。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那团柔软在她心里跳着,跳得她手心发麻,跳得她手指微微蜷起来。
不行,要去找许文元,一定要去找他。
否则的话,周晚都担心自己活不过今天。
要去医院,一定去,现在就去。周晚很着急,但她鬼使神差的先回家,然后开始化妆。
怎么都不能比昨晚那姑娘差,周晚心底有个幽灵在晃荡着。
“一万一斤的鹿茸,被你用五十块钱一斤的鹿角骨片代替,你还有理了?”许文元冷着脸,坐在椅子上,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正在呲范佳轩。
范佳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爷爷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别说我爷爷,我都门儿清着呢。”
范佳轩微微抬头。
可她刚看见许文元,就觉得后面一凉,好像是冰凉的肠镜管子又在做检查似的。
该死啊!
真该死啊!!
范佳轩心中恼怒。
“你家的川贝,多钱一斤?”许文元问。
“1200。”范佳轩从牙缝里逼出一个数字。
“嘿,1200,好意思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1200一斤的川贝,是不是用东北小贝代替的?”
“!!!”范佳轩的脸色一凝。
这位说是门清儿,果然没说谎。
“正品松贝底部平、微凹入,平放能端正坐稳,称为观音坐莲,东北小贝做一下也能弄出来类似的样子。”
“正品川贝中,松贝质量最佳,其特征是怀中抱月,这也不是多难做的事儿。”
“就怕你家连东北小贝都不舍得,用山慈姑、光慈姑、一轮贝母、Xj贝母来代替。”
“你怎么知道!”范佳轩惊愕,抬头猛然看向许文元。
“要打假,总得知道怎么假冒。”许文元冷笑,“这种破玩意,粗制滥造,还想让用我爷爷的名头?做梦去吧。”
“…………”范佳轩又被那种莫名的感觉笼罩。
不知道为什么。
按说不应该,范佳轩甚至可以肯定自己哪怕现在遇到大医院的那名肠镜医生,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心理不适。
可许文元不一样。
这狗东西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看,见面就冷着脸,说话邦邦硬,扔出去能把狗砸个跟头。
自己从小到哪,从来都是男生围着自己转,哪有许文元这样的。
“想瞎了你这颗心吧。”
"......"
“茯苓也有卖吧,是不是用木薯粉加上胶黏剂制作的吧。这类假货由于添加了淀粉,不但没有真茯苓的药效,还容易发霉产生毒素,吃了要命。”
“你真知道?”范佳轩实在受不了了,她虽然没抬头,但却低声反驳。
“正品茯苓质地坚实而脆,用指甲用力表面,不会掉粉,也没有划痕。假货质地偏硬但松散,用指甲轻轻一刮,就能刮下白色的细粉。”
“正品茯苓放嘴里嚼,先是味淡,然后会明显地感觉到粘牙,这是菌丝的特性,假货嚼起来可能有淡淡的甜味或酸味,完全不粘牙,放在嘴里一会儿就散开了。”
“其他的还用说么?”许文元冷冷的看着范佳轩。
居高临下,大义凛然。
啊啊啊啊啊~~~
范佳轩受不了了,许文元装什么装,仗着许济的江湖名号,就这么指责自己?
谁还不作假?
她想问,你爸在南方做什么呢。
范佳轩猛地抬起头。
可刚好太阳从乌云里钻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许文元身上。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着光,整个人被镶上一层亮边——肩膀的轮廓,头发的边缘,耳朵尖,都亮得发白。
范佳轩被光晃得眯起眼,一时间看不清许文元的脸。
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眉眼鼻唇都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
可那个轮廓清清楚楚的,端端正正的,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样。许文元就那么坐着,一动没动,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范佳轩整个人罩在里面。
光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低下头,可低不下去。那道光像把她钉在那儿了,打得死死的,动不了。
范佳轩努力眨了眨眼。
睫毛上有什么东西在颤,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许文元就坐在那儿,隔着那层晃眼的光,看着她。也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仿佛……………
昨天给自己做肠镜前。
许文元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怜悯。
范佳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
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不过鉴别手法也与时俱进,现在一般都用碘伏。”
“啊?”
范佳轩一怔。
许文元说望闻问切,视触叩听鉴别真伪,她还能理解,可许文元竟然说用碘伏?!
“真茯苓滴上碘伏,颜色基本不变,或只是碘伏本身的淡黄色;假货的接触面会迅速变成蓝紫色或蓝黑色。”
“很简单的。”
“你家的藏红花是用玉米须子做的吧。”
“你家的虫草是蛹虫草吧,人工培育的,也没什么虫子。”
“许哥,什么是蛹虫草?”小宋听的目瞪口呆,他表示很不理解,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也就我许哥能劈头盖脸一顿训吧。
漂亮姑娘做点假药,那不是......也不是什么大错。
“就像种庄稼要准备肥沃的土壤一样,培育蛹虫草首先需要配制营养丰富的土壤。
这个土壤通常由大米、小麦等谷物作为基础,再加入葡萄糖、蛋白胨、蚕蛹粉、磷酸二氢钾、维生素B族等营养液。”
“啥?自己在家,用大米就能培育出虫草?”
“当然。”许文元淡淡说道,“保持17-23℃的恒温、黑暗的环境,让菌丝迅速生长,长满整个培养基表面。
当菌丝长满后,需要增加散射光、并保持较高的空气湿度,不低于65%,诱导培养基表面长出橘黄色的子实体,也就是我们看到的草。”
小宋瞠目结舌。
范佳轩同样如坠深渊,许文元每一句话都说在关键点上。
许文元冷哼一声,“这破玩意,你们敢卖上万一斤,钱还真是好挣呢。可治病呢,就跟你们没关系了是不是。”
范佳轩感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怎么老许家对造假有着这么深的研究?
“咚咚咚~~~”周晚出现在门口,门开着,但周晚还是很客气的敲了敲门。
“周经理来了,进来坐,稍等我一下。”许文元冷着脸说道。
咦?
就是这样!
周晚的眼睛一亮。
昨晚许医生跟他女友一起的时候太温柔了,以至于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狗东西就要板着脸才最帅,周晚深深的看了一眼,要把许文元最帅的样子烙在记忆里。
“骗么,自古以来就是个行当。古代卖米酒,要往里面加砒霜,浊酒遇砒霜,快速沉淀后变得透亮,自带强烈的灼烧感。长期饮用,砷中毒。”
“宋代的蜂蜜,都是用白糖熬制,加少量真蜂蜜调香,再混入矾土与糖水。做出来的蜂蜜色泽透亮,拉丝绵长,一看就是上品。
可这玩意,吃多了铝中毒。
周晚一愣,这是说什么呢?
仔细打量被许文元当狗一样骂的女人......岁数跟自己差不多,而且很好看。
看来许医生也不是只骂自己一个人。
范佳轩穿着香奈儿1999年春夏系列的粗花呢外套,米白色的,织着细细的金线,领口翻开来,露出底下那件同品牌的真丝吊带。
吊带是浅杏色的,软软地贴在身上,领口开得不低,但刚好能看见锁骨下面那一道浅浅的弧。
裙子是配套的直筒裙,高腰设计,把腰收得细细的,臀线裹得圆圆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
她侧身坐着,两条腿并着,微微斜向一边。
脚上是一双香奈儿的细跟踝带鞋,米白色的,带子细细地绕在脚踝上,脚背弓起一道好看的弧。
耳朵上那山茶花耳夹,金属的,花瓣中间嵌着一颗珍珠,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那件粗花呢泛着柔和的光,金线一闪一闪的。
范佳轩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隐约能看见一脸的委屈。
周晚看了她好几秒。
好看。
真好看。
许医生真牛逼,这种女生自己都想好好哄着,可他却把人骂成了狗。
“你人模狗样的,戴了个香奈儿。”许文元继续说道,他是一点都不想放过每一个骂范佳轩的机会。
不是骂,而是讥讽。
“看着像土财主。
"???"
"???"
“???”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
这里面的人都算是有点小钱,也知道奢侈品。香奈儿,那可是顶级的奢侈品。
许文元这是骂什么呢。
土财主?
“香奈儿的珍珠,其实是塑料,你知道么?戴着个塑料到处晃悠,好意思?”
“啥?”范佳轩愣住。
“香奈儿本人最开始做假珍珠的初衷是让所有的女生都能戴。可是呢,后来就被坏了心眼子的商人给变成了奢侈品。
你们家跟这些奸商一个德行。
“!!!”
“你戴的手链是Iv的吧。”许文元又问。
“啊?嗯。
“黄铜做的。”许文元冷冷说道,“卖假药的人戴假货,也应该。”
“呜呜呜~~~”
范佳轩终于承受不住许文元的冷嘲热讽,呜呜的哭了起来。
“憋回去!”许文元厉声斥道。
范佳轩的哭声戛然而止,肩膀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把字签了,回家哭去。”
???
周晚傻了眼。
签字?
哪有医生和患者这么说话的,先当头骂一顿,然后才让签字么。
“呜呜呜,签哪。”
“这个。”许文元拍出一张纸,“我给你取的息肉,要写一篇文章,让看过文章的人都能按照这个方式去看病。需要你的允许,签这里。”
许文元的手指点在纸上,咚咚作响。
范佳轩也没看,刷刷的签了字,掩面而走。
周晚看傻了眼,还有这么对待患者家属的么?签字之前要先骂一顿?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那可太变态了。但变态暂且不说,患者家属签字了,好像欠了许医生几万块钱似的。
一身香奈儿,年轻漂亮的姑娘到哪不被人宠着?怎么许医生偏偏就不假颜色呢。
最主要的是,还要让人签字,可许文元竟然先骂一顿然后再说正事。
“周经理,怎么了。”许文元微笑,看着周晚。
周晚面对许文元的笑容,感觉浑身不舒服。
好像有蚂蚁在后背爬,酸酸痒痒的。
“许医生,我家大中华区的总经理问,论文是您写的么。’
“是。”许文元道,“时间有限,略有点潦草。”
说着,许文元用怪异的目光看向周晚。
周晚隐约清楚许文元的意思——你不知道么?
一想到自己听了一晚上的墙根,化妆的时候眼眶都打了厚厚的一层粉才勉强遮掩住青黑色,周晚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昨晚的歌声似乎又出现在耳边。
“周经理,你想什么呢。”
周晚一怔,歌声消失,所有幻觉都消失。
许文元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些许的不高兴,她能听得出来。周晚马上冷静下来,“可能是我们总经理觉得您的英文水平太高了。”
“哦。”许文元摇摇头,“周经理,不是这样,你要进步的话就需要知道更多行业内幕。
“???”
周晚的一颗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进步?
是像影视圈一样,自己晚上下楼敲门,许医生给自己补课么。
“是论文的格式与书写规范符合他们的认知,就这样吧。”许文元解释道,“国际顶刊的行文和国内不一样,哪怕文章再怎么好,对未来有建设性的指导意义,只要行文规范不同,国外的专家都会很傲慢的把文章扔到垃圾桶
里。”
呃,是这个意思。
“不说这个,扫兴。”许文元道,“周经理,你家总经理许给你什么好处了。”
“???”
周晚像是看鬼一样看着许文元,双侧瞳孔猛然缩小,呈针尖样。
仿佛许文元的那个问题里带着阿片类药物,又像是含有敌敌畏。
周晚的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引起瞳孔括约肌痉挛。
“没有么?那你家强生也不是很有眼光啊。”
“没没没!”周晚见许文元理解错了,马上说道,“林总经理说,让我不惜一切代价把您留在强生,然后会很快给董事会提建议,让我担任江北省的总经理。”
“哦,这样就对了,我就说么。”许文元笑了笑,“担心了?不用担心,主要是你家强生的东西好用。”
这人怎么跟《傀儡师左近》的橘左近一样,还会读心术呢,周晚默默的看着许文元。
“那先恭喜了周经理。”许文元道,“没事的话就去忙吧,这份签字单多复印几份,别有什么纰漏。油二院没有伦理委员会,具体操作,你来吧,我懒得去。”
“好。”
许文元又交代了一些发表顶刊必须得手续,周晚领命而走。
离开了住院部,周晚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回忆刚刚的事儿,大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人家许医生不需要保姆,太廉价。
他需要的是能帮他摆平所有杂毛事件的人,比如说顶刊需要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自己之前的确想多了。
周晚忽然叹了口气。
上大学的时候,女寝开卧谈会,兴致高的时候比小h网都要h。
那时候自己就描述了心仪的男友的样子,如今回忆起来,好像和许医生一样。
也是,那么帅气的一个人,又高又帅,谁又不喜欢呢。
只可惜啊,他有女朋友了,也很好看。
估计他的女友管他管的很严吧,所以许医生对其他人连个笑脸都没有。
周晚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几天后。
手术室里,李怀明的汗下来了,隔离服、手术衣全都湿透,双侧瞳孔散大,已经不聚焦了。
一台简单的阑尾炎,竟然做了俩点都没找到阑尾!
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