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明天给你。”许文元已经走过拐角,说话很随意。
明天?
扯淡!
那今晚要不要给许文元打电话,打断他的好事呢?
周晚全盘计划都被突然出现的许文元打乱。
她很茫然的去北方市场吃了口面条,又很茫然的回来。
许文元身边的那个姑娘可真好看啊,而且许文元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买房子?
周晚忽然想到许文元提到了这件事。
???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讪笑。
整个燕京的进京指标总数大约在5000至6000人。
强生作为知名外企,在燕京有分公司,注册性质、规模等符合政策,拥有指标。
但数量极少,竞争非常激烈。
自己一路过关斩将,莫名其妙的落了燕京户口。当时还以为能留在燕京,可没想到被分回江北省。
房子倒是能买,自己也攒了点......不对,想什么呢,怎么许医生说一句话自己就当圣旨一样对待。
周晚愣了下神,自己的状态不对啊。
切,看明天他要是不给自己文章的。
周晚心里恶狠狠的想着。
自己要怎么做呢?她也就是这么一想,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
周晚上了楼,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猛然听到三楼传来一声响。
她搬过来住之后,楼下一直都没人,万没想到那竟然是许医生的家。
声音很轻,隔着楼板,闷闷的。
周晚愣了一下,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但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等了足足一分钟,都没听到声儿,便拧开门进去。
脱鞋,开灯,周晚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那台十八寸的长虹电视,但她却没打开,而是不知不觉把耳朵竖起来。
又一声。
这回听清了。
是女人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在楼板里,嗡嗡的,听不清是笑还是尖叫。
可恶!
真可恶!
周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户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应该是拉着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转身想把电视打开,把声音调到最大。
可犹豫了一下,周晚没敢。
许文元一张狗脸,说变就变。自己要是打断了他的好事,说不定会有什么变故。
而且最近自己在公司的地位直线上升,已经成为除了申城之外卖耗材最多的人。
什么半夜给许文元打电话,“汇报”论文的事儿也就是想一想,周晚可不敢。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漆漆的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声音还在。
隔着楼板,隔着她自己砰砰的心跳,那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地飘进来。闷闷的,软软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那姑娘的声音可真好听,像唱歌,周晚心里想到。
她站起来,又走到窗边,这回把窗户也关上了。声音小了点,但还是能听见。
好烦,可恶!
然后周晚走回去,把自己扔进被子里。
被子蒙过头,裹得紧紧的。黑暗里,心跳声咚咚的,震得耳膜发胀。
可那声音还在。
悠扬婉转,像是在唱山歌。
唱啊唱的,嗓子都哑了也还在唱,能听出愉悦和开心。
自己都吃完饭回来了,怎么还没结束,周晚恨恨的想到。
还说什么明天要给自己论文,净扯淡。
闷在被子外头,闷在楼板底下,在她的耳朵里。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没用。
那声音像长了脚,钻进她耳朵里,钻进她脑子里,钻进她身体里。
周晚努力蜷在被子里,咬着嘴唇。
她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响。可不知怎么的,听着听着,那声音变了。
有时候周晚感觉自己能听到许文元的声音。
不是骂她的时候的那种,而是刚才在楼下跟那个姑娘说话的那种——很轻,很柔,像哄小孩。
周晚想起许文元的样子。
白大褂敞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
手腕不粗,但筋络分明,握笔的时候很用力,青筋会微微凸起来。他转过身的时候,白大褂被风带起来一点,肩膀那儿撑得满满的。
一米八七。
自己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仰头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下巴——干干净净的,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印子。然后是喉结,说话的时候会动,一下一下的。
他穿T恤的时候更好看。
那天在她家门口,他靠在躺椅上,T恤贴着身子,从肩膀到腰那条线,宽宽的,收进去,宽宽的,收进去,像山脊。
呀,自己在想什么!
周晚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楼下那声音还在响,可她好像没那么烦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许文元低头看自己的样子,他转身走开的背影,他站在无影灯下被光罩着的样子。
那件T恤,那条线,那只手。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消失了,周晚一直没睡着,总是在走神。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外科医生都精力充沛么?周晚心里想到。
这也太能折腾了,不过都这个点了,想来许医生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根本不会把论文交给自己。
唉,红颜祸水啊,周晚心里有些愤怒。
正事要紧!
刚刚许医生说的是哪来着,好像是西草厂街。
有时间去看看,周晚不知不觉中拿定了主意。
就算是不准那又怎么样,自己在燕京总得有个地儿住才行。现在强生工资不低,自己攒了一年多,正经有点积蓄了。
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儿,利润里自己还能克扣一部分。
Emmm,这事儿许医生不管,张伟地眼皮子浅,周晚这几天已经挣了很多。
胡思乱想中,周晚沉沉睡去。
睡梦中,那声音偶尔还会传来,只不过梦里面周晚好像是听到的,也好像是自己唱出来的。
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周晚打了个哈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晚,起了么?”许文元的声音传进来。
啥?
许医生敲门?
周晚一下子慌了神。
“在!”她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开门。”
周晚没想到拒绝,而是慌乱中套上家居服,趿拉着拖鞋,连跑带颠的去开门。
她甚至都没时间去想自己头没脸没洗。
打开门,许文元像是会发光一样站在门口,神气完足。
“你怎么起这么晚还没起。”许文元微微皱眉。
“???”周晚愣了。
我不是听你们唱了一晚上的歌,床板在伴奏,然后睡不着觉闹的么。
可许文元怎么这么精神?和平时自己见他没什么两样。
“喏,这个给你。”许文元交给周晚几张纸。
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英文。
“这是?”
“论文啊。”
周晚扫了一眼,标题是——Acanthosis Palmaris (Tripe Palms) and Lung Adenocarcinoma。
虽然她英文做不到无障碍交流,可阅读没问题。
“许医生,这是肺腺癌。
“嗯,牛肚本身主要是肺腺癌的副肿瘤综合征之一,胃肠道肿瘤的发病几率低。论文给你了,你抓紧时间传真。”
“照片我今天去机器上看,还要有患者的知情同意和其他文件,你等我电话,弄完后一起给你。”
许文元干净利索,说完就走,一眼都没多看。
周晚站在门口,看着许文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几张纸还攥在手里,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第一行——Acanthosis Palmaris。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门关上了。
周晚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有几缕黏在脸上;家居服皱巴巴的,扣子系歪了一颗。
低头看,光着脚,趿拉着鞋,脚趾头还沾着点地板灰。
周晚忽然想起刚才开门那一瞬间,许文元站在门口,神气完足,脸上干干净净的,连个黑眼圈都没有。
再看看自己这张脸——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眼角肯定糊着眼屎,眼皮肿着,昨晚失眠熬出来的那层油还挂在脸上。
她哀嚎了一声,一头扎进被子里。
被子蒙住头,周晚在里面闷闷地喊:“啊啊啊啊啊————”
喊了两声,又停住,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
英文,密密麻麻的,是论文。
他真写了。
畜生啊,真是畜生!
就不累么?
许文元凌晨一点才......才那什么完,早上七点就站在门口,给她送论文。
周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哀嚎了一声。这回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
“眼屎。”她闷闷地说,“我让他看见眼屎了......”
枕头里又传来一声哀嚎。
不过哀嚎也只是哀嚎,事情该做还要做。
周晚起来洗漱,顶着疲惫,换了一身衣服找地儿去发传真。
......
申城,强生公司大中华区总部。
林景峰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电话那头,约翰·霍普金斯的外科教授,也是《柳叶刀》的评审之一,刚刚答应帮他看一篇稿子。
钛夹,是强生的重点项目。
公司的高层以及科研团队对此非常看好,一切都基于对未来的判断。
而且不需要判断,强生属于后发者,美敦力的钛夹已经上市了,卖的特别好。
这项目很重要,林景峰清楚。最近运气也是不错,瞌睡的时候就有人送枕头。
那个江北省的小医生碰巧做了一台肠镜,还用了钛夹,似乎又是个罕见病。
的确可以发表一篇个案报道。
但林景峰很清楚国内医生不习惯发表论文,对此没几个人重视。
江北省的那个小医生弄了一篇文章出来,还和钛夹有关系,一定要发表论文!
一定!
不过呢,江北省的那个小医生肯定什么都不懂,国际顶级期刊的论文格式与行文同国内完全不一样。
所以林景峰通过私人关系找了《柳叶刀》的评委帮着翻译并编辑成顶刊论文的行文。
不过那位专家虽然同意了,但话里话外带的意思也仅仅就能帮着弄一篇。
而且虽然说是同意,可那边语气很淡,一直在说最近忙,不一定有时间,发过去看情况。
林景峰懂。
人家那是给面子,真看不看,还两说着。
还是先找申城的专家翻译一下,然后在给《柳叶刀》的编辑看吧。
那小医生的运气可真好啊,很大机会可以发表一篇论文,有强生在背后支持。
普通医生冒惜写一辈子都不可能发表一篇论文。
林景峰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
每年不知道多少主任托人找关系,想往《柳叶刀》上发东西。
中文稿写得洋洋洒洒,翻译过去格式全乱,参考文献乱七八糟,伦理声明没有,知情同意缺页。
发过去,人家看一眼就扔进垃圾箱。
最后全是他来擦屁股,找翻译,找人改格式,找人补材料,一折腾就是三五个月。
就算是做了这么多,文章发出去,还不一定能过。
这次这个,叫什么许文元的,油田的医生,二十六岁。估计也是和周晚的关系不错,听周晚说的,这才弄了一篇论文。
钛夹,钛夹……………
要不是看在2期临床的钛夹面子上,谁有空搭理一个江北省小医生。
林景峰可以肯定的是,稿子送过来,必然是中文的,格式肯定不对,参考文献肯定乱成一锅粥。
又得折腾。
林景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林总,江北那边的传真到了。”
“放这儿吧。对了,华山的柳教授联系一下,找他的销售,请他帮修改一篇文章。”
“好,我这就联系。”
林景峰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猛地愣住了。
标题——Acanthosis Palmaris (Tripe Palms) and Lung Adenocarcinoma
字体Times New Roman,双倍行距,页眉页脚规规矩矩,页码清清楚楚。
往下翻,摘要:背景、方法、发现、解读,标准的IMRaD结构,字数压得刚刚好,300字以内,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再往后,引言,病例描述,讨论,参考文献——每一部分都卡在《柳叶刀》的格式上,连参考文献都是Vancouver style,方括号标号,排列整整齐齐。
翻到最后一页,通讯作者信息,地址电话传真邮箱,一行不差。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投稿信、单位推荐信、伦理证明、知情同意书复印件、软盘、回邮信封、国际邮票——全列出来了。
林景峰把这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竟然是真的。
咦?
格式怎么这么标准?
不可能是周晚帮着做的,她入职的是燕京公司,入职后就去江北省开荒了,没接触过国内顶级的专家。
别说是周晚,就算是国内顶级的外科专家也还搞不明白顶刊的格式。
林景峰没说话,只是认真的看着那篇论文。
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诧异。
这是江北省一名小医生写的?
这特么是《柳叶刀》的编辑写的论文吧。
格式之类的没有一点偏差,工整的像是从《柳叶刀》上copy下来的一样。
十几分钟后,林景峰看得眼睛发酸,抬起头,看着窗外。
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他确定了,这不是中文稿,是全英文的。
格式一字不差。参考文献排列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连《柳叶刀》要求附什么附件都知道。
林景峰靠在椅背上,百思不得其解。然后他拿起电话,按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拨号音,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周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个许医生,论文是他自己写的?”
电话那头,周晚愣了一下。
“是啊,他昨天跟我说要发表一篇有关于钛夹的文章,然后我请示了您,就跟他说了一声。我连夜联系,今天一早他就给我了。”
林景峰没等她说完,打断了周晚的话,严肃的问道:“翻译呢?谁帮他翻译的?”
“没有翻译,他直接写的英文。”周晚顿了顿,“他英文好像挺好的,前段时间不是帮美国外科做了一台试验手术么,说是在手术教学中跟梅奥的史密斯医生聊天全程英文,特别顺。”
“史密斯医生还邀请他去梅奥诊所。”
周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似的。
这都是江湖传闻,做不得数。
梅奥诊所的史密斯医生邀请许文元去世界第一的医院?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不像是真的。
林景峰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论文,又看了一眼窗外。约翰·霍普金斯那个教授,这会儿应该还在等他的邮件。
林景峰把论文放下,对着电话说:“行,我知道了。”
周晚刚要挂断电话,林景峰忽然又说到,“这篇论文我要带去美国,最近的一班飞机。”
"???"
“那位许,是姓许吧。”
“是。”
“许医生,你一定要留住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林景峰说着,声音已经不知不觉严厉了起来,隐隐带着点刀剑的锋芒。
“啊?”周晚措手不及。
“要是让美国外科挖走,你也卷铺盖走人。”
“江北省还没经理,就你一个人,我会和董事会提申请,给你升职。”
大棒甜枣一起给,彻底把周晚给弄惜了。
她还清楚的记得许文元曾经说过,自己是江北省的大区经理。
这么快么?
自己干什么了?
好像什么都没干,就租了个房子,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眼前,把他需要的东西带过去就可以。
其他的......听了一晚上墙根算不算?
周晚想不懂。
可林总经理说让自己不惜一切代价,自己倒是想,问题是许文元许医生他不想啊。
在他看来自己应该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碎催。
等挂断电话后周晚自习琢磨林总的话,猛然之间,一种浓重的危机感萦绕周晚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