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什么?”柯重樱低声跟姜莱说话,“不应该看犯病的顾吟雪么?这两人好像吵了一架,结果顾吟雪把自己吵犯病了?顾知宴又心疼了?”
姜莱侧头看一眼柯重樱:“有可能。”
柯重樱瞪大眼睛:“这就是所谓的弱势群体?一个心脏病也是让她发挥得淋漓尽致了,顾家这些年把她养得精细,也没见她犯过几次病啊,你一回来,她浑身的毛病都出来了。”
姜莱被柯重樱阴阳怪气的语气逗笑:“心脏病随机性很强。”
柯重樱撇嘴:“那她上次......
宋时微被顾吟雪扶进房间,门一关,她便松开女儿的手,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手指发颤地从抽屉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她没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什么难以言说的苦涩。
顾吟雪垂眸看着母亲泛红的眼角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母亲抱着她坐在钢琴凳上,教她弹《致爱丽丝》的第一小节。琴键冰凉,母亲的手却滚烫,一边按着她的手指,一边低声哼旋律,哼着哼着就停了,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
那时她不懂,只当母亲累了。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累,是裂痕。是二十八年来始终没填平的、被刻意忽略的、连呼吸都要绕道而行的裂痕。
“妈……”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三分,像裹着一层温热的糖浆,“您喝点水吧。”
宋时微没应,只是把药瓶放回抽屉,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她忽然抬手,轻轻抚过顾吟雪的脸颊,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涂护手霜也盖不住的细纹:“你这眼睛,像我。”
顾吟雪没躲,甚至微微仰起脸,任那指尖划过眉骨、眼尾、鼻梁。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夸赞,是锚定。是在所有人摇摆不定的时刻,母亲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她钉死在这具名为“顾吟雪”的躯壳里。
“妈,姜莱回来,您不想见她,我能理解。”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您要是真不见,爸那边……老爷子那边……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您心里有鬼?”
宋时微瞳孔骤然一缩。
顾吟雪立刻垂下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似自言自语:“听说接风宴那天,连外交部礼宾司的处长都会来,还有科技部几位挂职的院士……都是冲着姜莱来的。她现在不光是顾家的女儿,是国家实验室‘青穹计划’的首席算法架构师,去年牵头做的量子加密传输模型,直接写进了军方新修订的《信源安全白皮书》附录三……这种人,哪是普通千金能比的?”
她没看母亲,但余光已扫到宋时微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可再厉害,她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宋时微忽然开口,嗓音嘶哑,“福利院出来的,连自己生辰八字都靠推算——护士交接本上写的日期,早一天晚一天,谁说得准?她连生日都不确定,凭什么一回来就坐主位?凭什么让吟雪给她腾房间?”
顾吟雪心头一跳。
这话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福利院档案里清清楚楚写着姜莱的出生日期:2001年3月17日,凌晨两点十七分,B市妇幼保健院产科。当年抱错案卷宗编号JZ-20010317-001,至今存于市卫健委封存库。姜莱本人身份证、户口本、学籍卡、所有学历证书,全部印着这个日期。
母亲怎么会说“靠推算”?
顾吟雪不动声色,只柔声问:“妈,您是不是记错了?姜莱的档案,我看过扫描件,很完整。”
宋时微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女儿:“你看过了?什么时候?”
“年前……爸让我整理老宅书房的旧资料,顺手翻到一份二十年前的体检记录,名字被涂掉了,但编号和日期对得上。”顾吟雪垂眸,睫毛轻轻颤,“我当时还以为是爸爸的,后来发现签名栏签的是‘宋时微’。”
空气瞬间凝住。
宋时微脸色倏地惨白,像一张被猝然抽去血色的宣纸。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顾吟雪静静看着,心却沉得更深。
原来不止父亲知道。
母亲也知道。
那场抱错,从来就不是意外。
她慢慢蹲下身,与母亲视线齐平,握住她冰凉的手:“妈,您别怕。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是您女儿。我不会走,也不会问,更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告诉您——姜莱再强,她也没有您。而您有我。”
宋时微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两颗,落在顾吟雪手背上,滚烫。
她反手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吟雪……你答应我……别碰那些旧东西……一个字都别碰……听见没有?”
顾吟雪点头,眼眶微红:“听见了。”
她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条薄羊绒披肩,轻轻搭在母亲肩上:“您歇一会儿,我去看看莫姨那边汤圆备得怎么样了。姜莱后天回来,家里总要有个样子。”
宋时微靠在床头,闭着眼,声音疲惫至极:“去吧……别让她进门之前,先闻到药味。”
顾吟雪关门而出,脚步平稳地下楼,直到拐过楼梯转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没去厨房。
而是径直走向父亲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是顾森在打电话。
“……对,已经定了,后天晚七点,主厅改造成中式园林式,水景池中央搭半月台,姜莱走红毯上来,老爷子亲自牵她手……不,不设主桌,全场圆桌,但第一排中间空出两个位置,老爷子坐左,她坐右……媒体只准拍剪彩环节,其余一律禁摄……曲家小姐必须到场,她父亲刚升任省政协副主席,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顾吟雪站在门外,听着父亲用那种久居高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安排一切,仿佛姜莱不是归家的女儿,而是即将加冕的君王。
她转身离开,走向二楼尽头那间从未启用过的储藏室。
门锁是老式的黄铜插销,她掏出随身的小巧镊子,三秒内撬开。里面灰尘弥漫,蛛网垂落,角落堆着几个蒙尘的樟木箱。
她掀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盖子。
里面没有衣物,没有旧书,只有一摞泛黄的病历本,每本封皮都用黑墨水写着同一个编号:JZ-20010317。
她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产检报告单,孕妇姓名栏空白,但下方手写补充一行小字:“宋时微,38岁,初产”。
第二页是分娩记录:2001年3月17日02:17,顺产一女婴,体重3.2kg,Apgar评分10分。
第三页是新生儿脚印拓片——右脚,清晰完整,旁边标注:“留档编号:JZ-20010317-001”。
顾吟雪的手指停在那枚小小的、粉嫩的脚印上。
她突然想起五岁时,母亲带她去医院打疫苗,护士笑着捏她的小脚丫:“哎哟,这脚丫子真像你妈妈小时候的!”
当时她没多想。
现在她明白了。
这双踩过B市最高档画廊地板、踏过威尼斯双年展红毯、被无数镜头追逐过的脚,和病历本上这枚脚印,根本不是同一双。
她合上病历本,放回原处,重新插好插销,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她看见莫姨正指挥佣人往客厅水晶灯上缠金丝流苏,笑呵呵地说:“柯总刚让人送来一筐鲜桂花,说姜小姐最爱吃桂花馅儿的汤圆,让我今儿现摘现拌。”
顾吟雪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莫姨,汤圆馅料别放太多糖,姜小姐血糖偏低。”
莫姨愣了下:“哎哟,您怎么知道?”
顾吟雪唇角微扬:“猜的。”
她走进厨房,亲手舀了一勺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团,掌心压扁,填入黑芝麻桂花馅,再收口搓圆。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其实她只在十五岁那年,为哄生病的母亲开心,偷偷学过一次。
那晚母亲吃了三个,笑着说:“吟雪做的,比外面买的好吃。”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糯米粉,雪白细腻,像一层薄薄的、无法洗去的伪装。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
是顾知宴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哥在车库等你。】
顾吟雪没回。
她将最后一个汤圆轻轻放进沸水锅里,看它浮沉数次,终于稳稳停在水面,圆润饱满,周身泛着温润光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无瑕的珍珠。
她关火,盛碗,撒上干桂花。
端着汤圆穿过长廊,走向车库。
铁卷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灯光。
顾知宴靠在车门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侧脸线条冷硬。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端着的瓷碗上,忽然嗤笑一声:“你还真给她做?”
顾吟雪把碗递过去:“尝尝。”
顾知宴没接,烟头在指间明灭:“她配吗?”
“她配不配,不重要。”顾吟雪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你今天扇了爸一巴掌,明天就能扇我一巴掌。可你不敢。”
顾知宴眯起眼。
“因为你知道,我比你更清楚姜莱是谁。”她直视哥哥的眼睛,“你也知道,爸和妈,早就知道。”
车库骤然安静,只有引擎余温蒸腾的细微嘶嘶声。
顾知宴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喷在妹妹脸上:“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吟雪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融雪,“后天晚上,你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姜莱那边?”
顾知宴盯着她,许久,忽然伸手,从她瓷碗里拈起一颗汤圆,咬下半颗。
甜香在舌尖化开,黑芝麻的醇厚混着桂花的清冽,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寡。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把剩下半颗放回碗里,抬起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十五岁。”顾吟雪接过碗,用纸巾擦掉他指尖沾的糖汁,“哄妈开心。”
顾知宴喉结动了动,忽然问:“她……真的是我妹妹?”
顾吟雪没答,只轻轻搅动碗里汤圆,看它们在浅褐色糖水中缓缓旋转:“哥,你说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就被换走,她的人生,还算数吗?”
顾知宴沉默良久,忽然扯开领口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陈旧疤痕:“这儿,是我七岁那年,为了抢她手里那只蓝气球,摔的。”
顾吟雪看着那道疤,第一次没说话。
“那天她穿黄裙子,扎两个小辫,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顾知宴声音低哑,“我抢到气球,跑回家,结果发现……气球破了。”
车库顶灯嗡地一声,光线微闪。
顾吟雪终于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所以,哥,后天晚上,你别说话。站在我身后,替我扶一下椅子就行。”
顾知宴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种近乎悲壮的纵容:“行。我扶。”
顾吟雪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吟雪。”顾知宴喊她小名,这是他很久没用过的称呼,“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天抢到气球的人是你,你会还给她吗?”
顾吟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不会抢。”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进寂静里,“有些东西,抢来了,也捂不热。”
她端着那碗汤圆走出车库,阳光斜斜照在青砖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主宅大门台阶下,与姜莱即将踏上的那条红毯,只隔着三步之遥。
莫姨在厨房门口朝她招手:“二小姐,柯总刚来电话,说姜小姐胃寒,汤圆煮好别急着捞,多焖两分钟,让热气渗进去。”
顾吟雪点头,走进厨房,揭开锅盖。
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用长筷轻轻拨动汤圆,看它们在沸水里温柔翻滚,一颗,两颗,三颗……圆润,完整,毫无破绽。
就像这二十八年,她活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柯重屿那句“她不回去,顾吟雪长”,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长?当然长。
可长出来的,未必是枝叶,也可能是根。
是扎进顾家地脉深处、盘踞二十八年、早已与主干血脉相连的——根。
她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送入口中。
甜。
很甜。
甜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