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目送柯重屿出门后转身,正好遇上顾森和顾辉。
顾森每每看着流落在外二十八年的女儿,眼睛里都暗藏着愧疚和某种克制,他张唇,欲言又止。
“真的不回家里住吗?”
“一晚也行。”
两句话之间停顿过,即使知道女儿会拒绝,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期盼着女儿能回家住一晚。
姜莱的生命中除去恩师一位类父亲的角色,其他都是类母亲的角色,恩师在专业上严肃,生活中慈祥,不过生活中的占比不到三分之一。
而眼前这个初次见面就让她诞生......
顾森的手指猛地扣紧沙发扶手,指节泛出青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顾吟雪下意识攥住裙摆,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她比谁都清楚向律是谁。向律是顾家老友,也是当年亲自经手顾知宴进律所的引荐人,更是老爷子亲自点头、拍板定案的“自己人”。向律让顾知宴“主动请辞”,不是意见不合,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信号,是清洗,是顾家内部权力更迭前最刺眼的一记红灯。
顾知宴没看父亲,也没看妹妹,径直走向酒柜,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玻璃杯中晃荡,映出他眼底沉得发暗的光。他仰头灌下去,喉结剧烈一缩,才终于开口:“向律说,我最近接的案子,和顾家立场冲突。”
顾森皱眉:“什么案子?”
“林氏地产并购案。”顾知宴放下杯子,玻璃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林氏被曝违规征地、强拆养老院,受害者联名起诉,我代理的是原告方。”
顾森脸色骤变:“你替原告?”
“对。”顾知宴扯了下嘴角,那笑没有温度,“林氏背后站着顾氏控股的三家子公司,其中一家,是您去年刚划给顾吟雪做‘个人投资练手’的壳公司。”
空气瞬间凝滞。
顾吟雪脸色刷地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当然记得那家公司——名字叫“云栖资本”,听着风雅,实则空壳,账上流水全靠顾森批条子走账。她只签过字,盖过章,连财务报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可此刻,顾知宴把这层薄纸捅得血淋淋。
顾森沉默三秒,忽然转向佣人:“去,把二楼东边书房的保险柜打开,把最底层那份《林氏项目尽调备忘录》取来。”
佣人应声而去。顾吟雪指尖冰凉,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她不敢问,又忍不住想——那份备忘录,她签过字吗?她看过吗?她是不是……早就在不知情中,成了压垮哥哥的最后一根稻草?
门被轻轻叩响。佣人捧着牛皮纸档案袋进来,双手递上。顾森没接,只朝顾知宴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顾知宴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首页赫然是顾森亲笔签署的“风险提示确认书”,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第二页起,是林氏提供的虚假环评报告、伪造的村民签字样本、被抹掉的养老院产权登记截图……每一页右下角,都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字迹清隽有力,却是顾吟雪的笔迹——“已阅”“无异议”“流程合规”。
顾知宴盯着那些字,瞳孔缓缓收缩。
顾吟雪喉咙发紧:“我……我那时候只看了摘要,向律说这是常规尽调,顾家所有投资都这么走……”
“所以你就签字?”顾知宴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地板,“你签的时候,知道养老院里住了三十七个失能老人?知道强拆那天,有个八十二岁的护工被推搡摔断了髋骨,现在还在ICU插管?”
“我……我不知道!”顾吟雪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爸!我真的不知道!”
顾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得像两口枯井:“向律没告诉你?”
顾吟雪摇头,泪水猝不及防滚下来:“他说……他说这是顾家背书的优质项目,让我学着独立判断……”
顾森深深吸了口气,忽然问:“向律还说了什么?”
顾吟雪哽咽:“他说……说姜莱回来后,顾家要‘肃清内务’,所有模糊地带,必须一刀切干净。”
顾森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搁在茶几上。那枚扳指是老爷子六十岁寿辰时亲手所赐,二十年来从未离身。
顾知宴盯着那枚扳指,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嘶哑:“所以,我不是被辞退的。我是被祭出去的。”
顾森没否认。
顾吟雪浑身发抖,终于明白过来——顾家要接回姜莱,不能只靠温情脉脉的团圆饭。得有人为“过去二十八年的疏漏”担责,得有人为“顾吟雪时代的管理失当”买单。而顾知宴,这个曾被寄予厚望的长子,这个对姜莱出言不逊、在年会上当众质疑她身份的亲哥哥,成了最合适、最体面、最不会牵连老爷子的祭品。
“爸,”顾吟雪突然抓住顾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姜莱……她知道这些吗?”
顾森垂眸看着女儿的手,良久,极轻地摇了摇头。
顾吟雪却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轻松:“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她不知道,就还有转圜余地。”
顾知宴冷笑:“转圜?你打算怎么转?拿你摄影展的门票钱,去给养老院买轮椅?还是把你那两千平的摄影基地,捐给福利院当儿童活动中心?”
“你闭嘴!”顾吟雪尖叫出声,又立刻捂住嘴,肩膀剧烈起伏,“哥!你现在这样,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怕她回来揭穿你!你怕她让你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我怕?”顾知宴一把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掼在地上!哗啦一声碎裂四溅,琥珀色酒液泼洒在米白色地毯上,像一滩突兀的血,“我怕的是你这种人,拿着顾家的刀,还嫌刀不够快!你知不知道姜莱在福利院干过什么?她十岁开始帮护工给瘫痪老人翻身擦洗,十三岁就能给烧伤儿童换药包扎,十六岁考A大医学预科班,是院长跪着求她别走——因为整个福利院的医疗记录,全是她一个人用旧电脑敲出来的电子档案!她赤脚爬上来,你穿着高定踩着她的脊梁骨往下跳!你还觉得委屈?”
顾吟雪被吼得踉跄后退,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不止。
顾森终于站起身,声音疲惫至极:“够了。今晚姜莱回来做亲子鉴定,老爷子定的规矩,全家到场。吟雪,你换件素净点的衣服。知宴,你去把领带系好。你们都是顾家人,就算……就算心里有火,也给我压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子女,最后落在顾吟雪脸上:“吟雪,你房间对面那间书房,是给姜莱准备的。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你以后进出,绕开那扇门。”
顾吟雪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同一时刻,柯氏顶层,姜莱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如熔金流淌。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顾氏集团近五年公益捐赠审计简报》。这是周特助半小时前递来的,没说话,只把U盘往她桌上一放,又默默退了出去。
姜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顾氏名义捐赠总额:3.27亿。
实际到账公益基金会:1.04亿。
差额2.23亿,去向标注为“战略协同支出”“品牌联动成本”“第三方服务费”……而所有收款方,均与顾吟雪名下的三家文化传播公司存在股权关联。
她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
原来如此。
顾吟雪的“独立工作室”,顾知宴的“律所精英”,顾森的“慈父人设”,老爷子的“家族荣耀”……全都砌在同一座流沙塔上。而塔基,是福利院墙皮剥落的砖缝,是养老院ICU里微弱的心电图,是无数个被“抱错”二字轻轻抹去的、真实存在的疼痛。
手机震动。
柯重屿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引擎低鸣,应该是刚上车:“汤圆煮好了,莫姨说多放了黑芝麻馅,甜得发苦。你再不来,我就全部吃光,然后去顾家砸场子。”
姜莱低头,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回了个字:“等我。”
收起手机,她转身走向电梯。走廊灯光温润,照见她挺直的脊背,和眼底一片沉静的海。海面之下,暗流奔涌,却不再惊惶。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沿着消防梯下行。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清晰而稳定。经过七楼时,她听见隔壁实验室传来熟悉的争吵声——是李教授带着研究生调试新设备,又是老一套:“参数不对!重来!心浮气躁做不好科研!”
姜莱驻足,没进去,只是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李教授鬓角花白,正指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手在抖,但眼神亮得灼人。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福利院旁那间废弃校舍改造成的简易实验室。李教授是志愿者,教孩子们用旧手机零件组装简易电路板。她蹲在漏风的窗边,手指冻得发红,却死死攥着一块烧坏的电阻,固执地问:“老师,如果电流走错了路,能不能……再给它一次机会?”
李教授当时笑了,把唯一一副护目镜塞进她手里:“傻孩子,电流哪有错不错?它只会找阻力最小的路。人也是。你找对了路,全世界都会给你让道。”
姜莱收回目光,继续向下。
地下停车场。柯重屿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专属车位,车窗降下一半,男人侧脸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看手机,目光沉沉锁着楼梯口方向。
姜莱走近,拉开车门。
柯重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她手腕,往自己身边一带。姜莱顺势坐进副驾,车门自动关闭。
“冷。”柯重屿低声说,伸手将空调调高两度,又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一圈圈裹住她颈项。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须后水的清冽,温柔地缠绕上来。
姜莱没动,任他动作。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柯重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腹摩挲她手背微凉的皮肤:“顾家那摊烂事,我让人盯着。向律那边,已经有人在跟了。”
姜莱侧头看他:“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柯重屿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是去验血,又不是去认爹。验完了,结果出来,他们爱怎么演怎么演。你不想姓顾,没人能逼你刻进族谱;你不想见他们,我明天就买下顾宅隔壁那栋楼,天天放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好运来》。”
姜莱噗嗤笑出声,眼尾弯起细小的纹:“柯总,你这是恐吓,不是保护。”
“嗯。”柯重屿难得坦诚,“就是恐吓。让他们知道,动你一根头发,顾家百年基业,我敢让它塌半边。”
姜莱笑意未减,却忽然问:“如果……顾知宴真被律所辞退了呢?”
柯重屿侧眸瞥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你心软了?”
“不。”姜莱摇头,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我只是在想,顾家需要一个‘过错者’来平衡姜莱的回归。顾知宴被推出去,顾吟雪才能稳住位置——她越完美,姜莱越像个闯入者。而顾森……他需要一个‘清醒的罪人’,来反衬自己的‘不得已’。”
柯重屿沉默片刻,忽然轻笑:“顾家这盘棋,下得真臭。”
“臭在哪?”姜莱问。
“臭在,他们算漏了你。”柯重屿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停留片刻,嗓音低沉,“你不是来争顾家大小姐的。你是来收利息的。二十八年,按日息万分之五算,复利到现在……他们付得起么?”
姜莱没笑,只是静静看着他。
柯重屿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我帮你算。本金,是福利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利息,是每年冬至,你给院长奶奶包的那碗没放糖的饺子;罚息……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撕掉的、那张顾家寄来的、写着‘欢迎回家’的烫金请柬。”
姜莱眼睫倏然一颤。
那张请柬,她撕得很碎,泡在水里,看着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的灰。
“现在,”柯重屿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该他们还了。”
车子驶入顾宅所在的梧桐街。道路两侧,百年法桐枝桠虬结,悬着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温柔铺满青石路面。顾宅铁艺大门缓缓开启,门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声隐隐传来。
顾老爷子站在台阶最高处,一身藏青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端方,眼神却锐利如鹰。
顾森夫妇立于左右,顾吟雪穿着月白色旗袍,妆容精致,站在顾森身侧半步之后,指尖绞着帕子,微微发抖。
顾知宴站在最边缘的廊柱阴影里,领带重新系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凸起,像两枚沉默的钉子。
姜莱下车。
高跟鞋踩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越一声。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平静掠过顾老爷子,掠过顾森,掠过强撑微笑的宋时微,最后,落在顾吟雪脸上。
顾吟雪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微一响。
姜莱却只是微微颔首,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她抬脚,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踏在顾家精心铺就的红毯上,也踏在二十八年无人认领的时光废墟上。
她走到顾老爷子面前,距离三步,停下。
顾老爷子笑容更深,正要开口,姜莱却已先声夺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喧闹:
“顾老先生,亲子鉴定,现在开始吧。”
她抬起右手,腕骨纤细,皮肤底下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抽我的血。”
“不用验顾吟雪的。”
“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吟雪瞬间惨白的脸,扫过顾知宴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回顾老爷子眼中,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
“我才是那个,从来就没走丢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