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家是农夫,和武井家比邻而居,如果不是因为文治维新,他们两家压根不可能有来往。
武士高贵,农夫卑贱。
岂可同日而语?
平田老头生了四个儿子。
去年,在小学校做国文老师的大儿子平田一郎居然考取了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吃上了不要钱的大米饭,成为了乡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二儿子次郎加入了陆军。
三儿子在家帮着干活儿。
四儿子在大阪府做学徒。
平田家蒸蒸日上,武井家每况愈下,在刚刚迈入初代工业社会的时代背景下,全女户的结局不言而喻。
“次郎~”
听着身后呼唤,平田次郎缓缓转过身,俯视土下座跪拜,如白羊般瘦弱的青梅竹马。芳子清纯又柔弱,是个难得的好女孩。
心如刀绞。
但也没办法。
平田次郎是第四师团辎重营二线部队的军曹,至今没有踏上战场,拿不到战场补贴,军衔收入微薄。
礼不可废。
哪怕这种时候了,芳子依旧彬彬有礼,不但主动替平田次郎卸去衣甲,还叠放得整整齐齐。
左边一叠是和服,右边一叠是军服。
“次郎,初次侍奉,请多多关照。”
“哈一。”
初次敦伦の过程必然很艰辛,但健壮的军曹平田次郎终于得到了暗恋许久的邻家小妹,艰辛也是值得的。
次日清晨。
当鸡叫第二遍时,武井芳子从榻榻米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穿和服,而是先将两扇木制移门推开,将躯体沐浴在阳光下。
村子并非建在平地上,而是沿着相对缓和的山势而建。
视野开阔。
清晨的阳光下,村落静谧,炊烟袅袅,如果每顿能吃上大米饭的话,这里就是天堂了。
身后悉悉索索,平田次郎也起来了。
芳子连忙弯腰鞠躬:“您辛苦了。”
被破了*,不嗔怒,不要钱,还主动向对方表示感谢,不得不承认,和女非常滴有礼貌。
俩人四目相对。
“芳子,需要多少钱你可以不去南洋?”平田脱口而出。
“500円。
平田次郎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非战时,他这个军曹一个月才挣30円军饷,哪儿拿的出这么一笔巨款。
“没事的,次郎,好好珍重。”武井芳子温柔地抱住他。
“芳子,此去南洋务必保重,记得时常写信回来。倘若我能当上少佐,我,我一定去南洋赎你回来。
“嗯。”
这就属于痴人说梦了。
东桑军队内部等级森严,兵是兵,官是官,永远无法逾越。
陆军军曹每月工资才30円,而少佐每月工资高达220円。
少佐军衔,几乎是陆士毕业生的天花板,岂是平田次郎一个成绩糟糕的乡下小子可以觊觎的。
倒是他的亲哥哥平田一郎,成绩优秀,能文能武,按部就班的话到四十岁怎么也能当上海军少佐。
加上海军天然高贵,如果有学长提携的话,甚至能娶到旗本家的千金小姐,拎包入住城里的宅子。
虽然知道是谎言,但武井芳子没有戳破。
人生如梦,醉着挺好。
俩人又说了些不舍的话。
笃笃笃~
外面有人敲门。
“芳子,该上路了。咱们还得赶到神户坐船呢,早些出发吧。”
“请稍候。”
武井芳子缓缓起身,最后打量了一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此刻,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麻木。
榻榻米后面,简陋的木墙上挂着一幅未曾裱起的书法: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毛笔字。
粗麻纸。
在这个文盲畸高的时代,整个村子能看懂这幅字的只有两个人和一个鬼:平田一郎,武井元子,还有老爹。
半个小时后。
梳洗打扮一新的武井芳子在众乡亲们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不归路。
实际上,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大阪这边去当南洋姐的女子倒是不多。南洋姐的主力是北海道、四国、九州这些区域。
武井家拥有10亩地,按理说不至于。
但武井正雄死了,芳子并不清楚债务缘由,其中甚至涉及到了陆海矛盾。当然,这是后话了。
瑟瑟寒风中。
“次郎,武士家的女子滋味怎么样?”送别的人群当中,有位头发花白的欧巴桑突然扭头问道。
众人哈哈大笑。
每当聊起这种话题,大家都很开心。
文治时期的农夫生活极其艰苦,几无口腹之享受,更无前途之奢望,榻榻米上的那点事就成了乡村里唯一的乐趣。
白天聊女人,晚上搞夜爬。
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就因为生活中还有这样一抹粉色。
平田次郎没有搭理无聊的欧巴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冲着远方的田野怒吼道:“该死的联合帝国啊。”
欧巴桑不解,询问众人:“联什么国?”
众人哄笑,但没人觉得有问题。
因为在进入现代社会之前,信息传播很慢很慢,民间不知有汉、乃至魏晋的现象很常见。
丰臣秀吉死了一百年之后,消息才传到了虾夷山民的耳朵里,吓得山民们打猎时都忍不住观察海面,害怕大明的舰队渡海报复。
在场,有一位在大阪城里做过小生意的村民用她能听得懂的话解释了一下:
“联合帝国就是以前的大明,米市尾田掌柜的高祖父年轻时候曾经去过大明,他说大明的百姓家里喂狗都是肉汤泡饭,富得流油。
“真不愧是大明啊。”
众人唏嘘不已。
肉汤大米饭,在本国可是高级武士才配享用的珍馐。
这位愚昧的欧巴桑突然一拍脑袋:“次郎,快、快拦住芳子,让她去大明啊。大明男人有钱,卖的价钱更贵。”
众人再次哄笑。
平田次郎很无奈地摇头:“不行啊,我们现在在和大明打仗,所以大明不让她们汇款回家。”
众人又是一顿唏嘘。
是啊,能去大明卖,谁去南洋卖?
欧巴桑不禁感慨:“我不明白,大明富得流油,那京都的皇帝陛下为什么还要对大明开战呢?”
这话属实僭越了。
但村民们看着村里那些瘦骨嶙峋的柴犬,再想着大明的土狗甚至能吃上肉汤泡饭,也就没什么怒斥欧巴桑的兴趣了。
各自散了。
两日后。
神户港。
人头攒动,汽笛声此起彼伏。
挑着货物穿梭叫卖的小商贩,身穿燕尾服牛皮鞋的外国人,整齐列队稚气未脱的新兵,还有举着鲜花前来送别的人群。
透过薄薄的雾气,远处海面依稀可见军舰轮廓。
码头。
三艘蒸汽轮船一字排开,分别是西京丸,高升号,日升丸。
苦力们挑着担子将一筐筐生丝运上西京丸号,目的地——松江府。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低着头登上了日升丸号,目的地——南洋城市。
新组建师团的新兵们身穿黑色军服,打着背包,扛着步枪,茫然地登上高升号,目的地——仁川。
世人只看到了文治维新的辉煌成绩,短短数十年内,铁路、矿山、工厂一个挨着一个建起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资金来源于何处?
答案就是:人。
牺牲一代少女,牺牲一代农夫,牺牲一代青年,从而换来帝国的初步工业化。
码头人群最拥挤处。
“祖传手艺,吃一口鲜掉眉毛、新鲜又热乎的章鱼烧喽~”一位光头裹着白毛巾,脚踩木屐的小商贩沿街高声吆喝。
章鱼烧的卖相实在好,众人纷纷起了食欲。
“多少钱?”
“10钱。”
“八嘎,怎么又涨价了?上个月才7钱。”
“客官,没办法,所有的食材都涨价了。”小贩也很无奈。
此时。
人群当中有个年轻人突然站上马车车厢顶部,抖开一面红色旗帜。他就是皇道派的开创之人,被陆军开除了军籍的前准尉北一辉,
“国民们!
大海之上波涛汹涌,富士山乌云密布。
身处这个糟糕的时代,财阀贵族,穷奢极欲,不可一世。家国之事,不闻不问。
尊皇奸!
为了皇帝!
为了大和民族!”
远处,多名巡警吹着哨子冲了过来。
“国民们,时刻牢记,国贼蒙蔽了皇帝陛下的眼睛,我等热血志士需主动站出来,天诛国贼。”北一辉何其灵巧,嗖,跳下马车,一溜烟的跑了。
等巡警追过来,茫茫人海,已无处可寻。
“八嘎,又是天剑社乱党,这个月的第三起了。”
几名由旧番武士转职的巡警气急败坏,他们虽然刀术无双,但找不到人也没辙,回去后又会被上司臭骂。
很快。
码头周围,通缉告示就贴出来了。
大阪府警视厅悬赏捉拿北一辉及其党羽,赏格500円。
众人并无同仇敌忾之感,甚至有些同情这个年轻人。
因为这半年来,粮食等必需品的价格上涨的太快了,所有人的生活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皇帝是圣明的。
如果不是出了国贼?为什么大家的日子会这么难过?
北一辉在民间的影响并不算大,在陆军当中,这个名字就像是瘟疫,在普通士兵和低级军官之间自发传播。
演讲风波过后。
“只要能打赢联合帝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吃着章鱼烧,一边感慨道。
“这场战争,能赢吗?”旁边,一位满脸病容但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低声问道,
“一定能。”
“如果不能呢?”
“先生,你的思想很危险,如果被他们听到的话,你恐怕会有麻烦。”年轻人指向一边张贴悬赏告示的巡警。
“你叫什么?”
“福泽谕吉。”
“我看过你写的《劝学篇》,一身独立,一家独立,天下国家皆独立。振聋发聩,令人深省。”中年人眼神犀利,话锋一转,“可是,我没想到,写出这样文章的知识分子也赞成扩张吗?”
“是的,阁下,除了扩张,我们别无他法,谁让我们拥有一个超级强大的邻国呢。”福泽谕吉的语气明显恭敬,“强邻在畔,没法发展。必须打败强邻,我们才能发展。”
“难道不应该倚重制度吗?”中年人反问道。
福泽谕吉一愣,他意识到眼前这位陌生人是认真拜读过自己作品的,略一思索,说道:“一个是对内,一个是对外,并不矛盾。”
“是这样啊。”
中年人的表情怅然若失,随后在一位美艳妇人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喧嚣的人群。
谁也想不到,他竟是维新的第一代重臣——桂小五郎。
回到马车车厢。
“大丈夫?”美妇关切道。
“没事,我只是很担心初生的东桑帝国会走上歧路。”桂小五郎勉强挤出笑容,他对未来隐隐有了些不妙的猜想。
“未来我们无关,我们去海边找所房子养病吧。”妇人轻声劝慰,谁又能想到,她曾经是风华绝代的京都三本木歌舞伎,俩人曾经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
车厢颠簸。
路况糟糕。
“怎么能说和我无关呢?我毕竟是中枢大臣,过些天我要去趟京都,当面质问大久保。我要告诉他,扩张适可而止,帝国若能控制半岛南部就已经很知足了。发展需要一步一步来,我们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如果他不答应的
话,我就学西乡举旗造反。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桂小五郎咳嗽不止,再拿开手帕,只见帕上猩红一片,竟是咳出血了。
面对妇人的眼泪,他微笑道:“松子,我终究不如西乡。”
“不,你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当天。
桂小五郎昏迷。
数日后,维新三杰之一,桂小五郎(亦翻译为木户孝允)因病死亡,享年45岁。至此,三杰只剩下大久保利通一人。
马关海峡。
海鸥在头顶盘亘。
高升号载运了1000名士兵和10门75毫米野炮,此时,这些从未离开过家乡10里的年轻人挤在船舷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看吶,那边。”
平田次郎连忙挤到船舷,霍,果然,一侧海平面上出现了数根烟柱,然后,十几根,几十根。
半个小时后,烟柱遮天蔽日。
一支庞大的舰队铺天盖地而来。
行驶在最前方是三艘高速巡洋舰,“浪速”、“高千穗”、“秋津洲”,速度拉满,劈波斩浪。
然后是数十艘吨位各不同的运输舰,烟囱冒着黑烟。
后面是两艘铁甲舰,“比叡”、“扶桑”。
再往后是三艘更大的军舰,“松岛”、“严岛”、和“桥立”。
“板载~”
甲板上的新兵们齐声高呼,热泪盈眶。
帝国拥有如此强大的舰队,战争何愁不能胜利。
平田次郎也在放情地欢呼,他此刻彻底忘了武井芳子的温柔,满心都是建功立业。军曹若能升曹长,工资翻一倍还不止。
再加上作战补贴、高寒地区补贴,自己很快就能拥有一笔不少的钱款。
哟西哟西。
天闹黑卡,板载!!
次日下午。
高升号的轮机突发机械故障,船速陡然降低至3节,跟不上舰队的平均8节航速,无奈地掉队了。
20分钟后。
“浪速号”巡洋舰奉命返回,并放下了小艇。
舰长东乡平八郎亲自登舰询问情况。
“史密斯船长,怎么回事?”
“哦~很抱歉,因为不可抗力,高升号的轮机出了点小故障,预计修复需要5个小时。不必担心。”
“出发前怎么不检查一下?”
“不可抗力。”
望着双手一摊、神态轻松的船长史密斯,东乡平八郎也没办法,只能忍住怒气,因为高升号从船到船员都属于不列颠王国。
出于某些不可明说的因素,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以高价雇佣了一些外籍商船,高升号就是其中之一。
“舰队不可能原地下锚等待八个小时,所以,我命令高升号修复之后立即改变航向,从对马海峡进入东桑海,改从元山港登陆。”
“哈哈~请你抬头看看,那是什么?”史密斯指着桅杆,一面飘扬的米字旗,声音高亢,“我不相信联合帝国海军会炮击不列颠王国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