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报告!”
“进来。”
“这是养心殿电报副本,请您查收,然后在这里签个字。”
“稍候。”
沈墨卿扭头道:
“潘总编,你现在去趟刑部,以我的名义拜访毓贤大人,他那里,桂良的黑材料都是现成的,这篇文章具体怎么写不必我提点你了吧。”
“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角落里。
“下官斗胆问一句,弹劾桂良是太后的意思吗?”
“你说呢?”
“应该是吧?”
“太后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太后的意思。潘总编,以后莫要再问这么幼稚的问题,否则,我就要怀疑你这个咸宁15年的进士是不是有水分了~”沈墨卿的表情逐渐凶狠。
“是是。”
“事成之后,我从桂良的大宅子里抠个两亩给你,够用了吧?”
“够,太够了。”
潘祖荫乐颠颠地走了。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一亩建花园,一亩租出去,内城寸土寸金,坐收一笔不菲租金,权当是给自己润笔了。
知识分子需要金钱,就好比漂亮的女人需要露水。
送走了老潘。
沈墨卿一边慢悠悠翻阅,一边偷眼观察德龄。
从今天开始,养心殿电报一式两份,太后一份,教授一份。
嗯,这小妞儿的五官混血混的不明显,但身材混的很明显,这个时空很少有汉女身高能够达到170,而德龄的含靴身高至少175,再一窜都赶上自己了。
太后才163左右。
女子太高会被排挤的,妥妥的紫禁城天空树。
“坐吧。”
“是。”
在年轻的海军高级长官面前,下士德龄毫不扭捏,说坐就坐,还顺手摘下军帽露出了秀发盘成的发髻。
过了一会。
“你还会上前线吗?”
“会。”沈墨卿心想,这妞儿记性真不错,居然还记得上次自己忽悠她的话,想了想,皱眉道,“身为海军士官生,怎么能不亲自登舰作战呢。奈何我多次请缨,皆被太后驳回。
“啊~卑职也想杀敌。”
“你?你不行,帝国海军拒绝女人登舰。”沈墨卿吐槽,杀敌?你杀鸡能杀明白就不错了。
“额~其实,我想当骑兵。”
骑兵?
沈教授倒吸一口凉气,视线缓缓下移,盯着漆黑颀长的马靴。
“你会骑马吗?”
“我5岁就会骑马,我娘家里养了好几匹小马。”
“德龄下士,我必须提醒你,战场充斥着尸体断肢和鲜血,绝不是你想象中的浪漫野游。”
“我到过战场。”
“是吗?”沈墨卿顿时来了兴趣,“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战争?”
“我爹曾任帝国驻伦敦使馆的参赞,我七岁的时候跟着我娘乘坐蒸汽船目睹过法兰克帝国和奥匈帝国之间爆发的一场战争。
“你娘的爱好很特殊啊。”
“战争旅游,每个人需交纳50英镑的门票钱。”
妈的。
沈墨卿这才反应过来。
没错,历史书上确有记载,近代欧洲,一群闲得无聊的贵妇包船跑到战场边缘,然后坐在甲板上用高倍望远镜欣赏厮杀和死亡。
一场决定民族未来的战争,士兵们奋力搏杀,却是上流社会的贵妇们的下午茶谈资。
历史,从来如此。
“德龄,对于战争,你有什么看法?”
“我想为祖国而战。”
“嗯,勇气可嘉。但联合帝国没有让女兵上战场的先例,太后也不会放你去前线指挥部当电报员。”沈墨卿瞅着她略失落的表情,眼珠子一转,低声道,“不过,也许我可以带你体验一下军马和骑兵刀。
“那能一样吗?”
“待东桑国遣使祈降时,太后很可能会派我去前线巡视。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前线。运气好的话,你甚至可以体验一下骑兵追杀残敌的激情。
“真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是。”
德龄喜出望外,果断站起身,立正,敬礼,眼里满是喜悦。由于起身敬礼动作幅度太大,胸前军服显得更紧绷。
她走了。
马靴咚咚咚。
看得出来,这妞穿猎装长靴是发自内心的爱好。
沈墨卿摇摇头,继续翻阅电报,很快就被其中几张电报吸引了注意力。
“由于零星运输船屡屡被我军击沉,东桑人已改变海运策略,他们将运输船集中起来组成船队,以大批战舰护航。护航舰队规模庞大,我军难以偷袭得手。此类护航航线相对固定,长崎——仁川,神户——仁川。”
“据中立国商人转告,目前,东桑海军尚无与我军决战之决心。”
“除现有7个陆军常备师团之外,东桑国内新组建了5个陆军师团,入伍新兵完成三个月整训后,即坐船绕行东桑海从高丽半岛东侧登陆。”
对照地图。
很快,沈墨卿就做出了以下推测。
一,我方的巡洋舰破袭航线战术开始奏效了。
二,敌方海军仍处于战场配角,刻意避免与我方海军决战。
三,鉴于以上情况,可绘制出一张海上势力分布图,我方实控黄海北部海域,敌方实控东桑海海域,黄海南部至对马海峡之间海域为两国交战区域。
四,敌方物资船队有大批战舰护航,目标——半岛西海岸的仁川港,再通过陆上转运至辽东。
五,敌方运兵船几无护航,但避开黄海,穿越东桑海,至半岛东海岸的元山港登陆,之后,士兵们步行赶赴战场。
如此安排说明,东桑大本营充分考虑了海运危险和运输成本。
东桑大本营也不是不想直接把兵力和物资直接投送鸭绿江,但这样做有两个风险,一,船队驳岸卸货时,会被我方巡洋舰炮击。二,导致海军决战提前。
如果选择本土—一釜山航线,后续的陆路运输距离过于漫长,比仁川多了一倍,靡费巨大,穷鬼帝国主义无法承受。
最终,他们折中选择了本土——仁川(海运),仁川——凤凰城(陆运)。
不过~
万一乃木希典节节败退,从摩天岭一路退至鸭绿江乃至仁川的话,运输距离也随之越来越短,优势就逐渐在敌了。
沈墨卿披着军大衣,手持红蓝两色铅笔,望着墙壁悬挂的巨幅军用地图陷入了沉思。
妈的,指挥大兵团作战太费脑子了,回家得吃点好的。
隆宗门外。
“卑职参见沈大人。”
“是慰亭啊,快起来。”沈墨卿搂着他的肩膀到角落,低声道,“怎么样?”
“大人,能不能从厂里再调一些信得过弟兄过来?卑职新来乍到,手底下的人用着不太放心。”
“你要谁?”
“多隆阿。”
“明儿我就让他来报到,再给你10个靠得住的。”沈墨卿望着偏殿屋顶若隐若现的暗哨,“你改布防了?”
“是。”袁慰亭果断抽出佩剑,在雪地上边画图边解释,“卑职用步伐测量过了,养心殿南北、东西各90米左右。很适合防御。目前我只留了正门通行,其余小门全部封闭堵塞。
养心殿南北两处,我各增加了一处阁楼瞭望哨,主要观察东边和北边。每日傍晚,卑职亲自部署暗哨,绝不会被人摸到规律。您拨给我的那门20毫米机关炮我藏在西配殿里,如果有事,可以封锁养心门。”
正规军就是不一样。
“太后知道吗?"
“知道,太后还赏了卑职一柄玉如意。’
“慰亭啊,御赐宝物不可随意典当,你如果缺钱就和我说。
“谢大人,卑职手头正缺钱,就是怕借了一时半会还不上。”袁慰亭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动,狡黠,精明,嗅觉灵敏。
“至多借你400。敢不还,老子踹死你~”
沈墨卿笑骂着走进了隆宗门,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小袁这是故意向自己示好呢。
穿过隆宗门,再走进养心门。
沿途的太监宫女们见了,连忙退避至路边行礼,主动跪地行大礼或者问候主子吉祥的亦不在少数。
燕喜堂。
抬脚就进。
兹当是自家の内院。
西厢房,绣金镂空梳妆镜前。
美艳的西太后身穿一件浮光锦织成的松垮便袍,脸色红润,眼眸含春,正对着镜子描眉,透过镜子看到自己进来,继续描眉,既不愠怒也无遮掩之打算。
“你来啦~”
声音里透着一股甜甜的慵懒。
有了一次之后,就是这般熟稔。
26岁,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羞涩。
“卑职拜见太后,祝太后永葆青春。”沈墨卿一本正经,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是第一次进养心殿。
果然。
太后转身,盯着沈墨卿,好气又好笑。
“过来。”说着,自顾自地指着梳妆台一侧,“帮我看看,哪个更适合我。”
沈墨卿低头一看,卧槽!
盛放胭脂的木盘里,各种颜色多如牛毛,色号如此繁多?我一个政治教授怎么会懂这种知识呢?
“快挑啊。”
“卑职不擅容。”
“呸,你觉得哪个好看就挑哪个呗。”
“啊,这个,珊瑚红。”
“珊瑚红?是你自己取的名儿?”西太后眼睛突然一亮。
“是。”
“珊瑚红?这名儿倒也别致。”欣然采纳后,一边涂粉,一边随口道,“对了,你家那个痴儿近日如何?”
“我夫人时常念叨着太后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平日里将太后所赐珊瑚手串戴于手上,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不舍得摘下。”沈教授张口就来。
“你瞧~”
西太后纤纤抬素手,浮光锦衣料格外顺滑,袖子缓缓下坠,露出一段雪白皓腕,竟是空荡荡如也。
“那手串确是本宫心爱之物,但想着和她有缘,赠也就赠了,权且当作是本宫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说着,从首饰盒里拿起鎏金银环镶玉耳坠,又挑了一件镂空镶猫眼石金簪,对着镜子仔细佩戴。
“你在看什么?”
“一簪一珥,可相伴一生。此二物者,则不可不求精善。”沈墨卿果断借用了浪荡文人李渔的原话,放在眼下,格外应景。
西太后竟是愣了会,对镜调整了下金簪位置,又抚了抚云鬓。
扭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沈墨卿。
幽幽叹气道:
“你啊太风流,早晚伤了那痴儿的心。本宫心宽,但想告诫你一声,若你有心就瞒着别让她知晓。做女人呐,糊涂些,反而幸福。”
“卑职谨遵太后教诲。”
心里正琢磨,是否要行曹丞相旧事。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今儿不行,本宫月事在身~”西太后款款起身,又加了一句:“改天,让你夫人进宫陪本宫喝茶。”
“遵命。
虽然这么说。
但沈墨卿却贱兮兮的嗅了嗅,落在西太后眼里,又恼又羞,一句你属狗啊话已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成熟,更懂包容。
之后,君臣二人端坐,面对面地聊了些国家大事,无非是战局预判,南方动向,人事布置,以及财政紧张。
傍晚,宫门关闭之前。
安德海悄悄来催。
“主子,宫门要落锁了。”
说着,将眼神去瞥不晓事的沈墨卿。
“大本营,我不在的时候就你说了算,只要能赢。”西太后最后叮嘱道,也许是怕放权不够,又临时补了一句,“你做事,我放心。”
“谢太后,卑职愿为凤鉴肝脑涂地。”
说完,沈墨卿自己都有些诧异,马屁话吉利话忠心话如今是越说越顺口了,穿越前可不是这样的。
铁骨铮铮副教授,溜须拍马准尉。
哎~
战争是财富的粉碎机。
东桑国内大米价格连续上涨,米价上涨,百业萧条。大阪府虽属富裕区域,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几十里外,一处山区。
小村落,武井家的榻榻米上。
身穿崭新兵曹军服的平田次郎和身穿白色孝服的武井芳子,执手相对,无语凝噎。
“次郎,我想把自己给你。”
“不,芳子,我要出征了,我未必能活着回来。”
“我明天就要去南洋了,与其便宜了一个陌生的南洋客,不如现在献给你,拜托了。”
“为什么?”
“父亲死了,妹妹们活不下去了,家里的米缸空了,田税也不能再拖了,町里的老爷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再不交上,结局也是一样。”
文治年间,农夫需缴纳相当于田三成的田税,无论荒年还是丰收,皆不可拖欠,必须缴纳现金。
田税交不上,男丁下狱,女眷发卖。
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下南洋。
文治维新期间,为了筹措足够的发展资金,官方在背后推动大批贫苦女子出海谋生,去联合帝国的被称为唐小姐,下南洋的被称为南洋姐。
数目难以统计。
很可能超过百万。
“我这里有一些津贴,你先拿去。”
“不够。”
军曹的工资是很卑微的。
“要不你写信找你姐姐求些支援?”看得出来,平田次郎很想留住自己的青梅竹马。
武井芳子摇头,苦笑道:
“前些年,我姐姐每年会寄回家20円,虽然不多,但也能买些米。可是从去年开始,一分钱都没有了。说是因为战争,敌国断绝了汇款。”
“该死的联合帝国!”平田次郎痛苦地转过身去。
武井芳子擦去眼泪,缓缓站起,将孝服一件件脫掉,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榻米上。
屋内,一贫如洗,即使是耗子来了也得哭着离开。
武井正雄的牌位摆放在米柜上,他是一位贫寒且正直的旧武士,一辈子碌碌无为,生了四个女儿。
他的大女儿武井元子,在联合帝国京城的和风楼做女执事,暗地里是海军部梅机关的间谍,每年给家里汇款500银元,但实际上收到的却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却不知这位旧番武士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冲到京都天诛国贼?
【稍候会发个彩蛋章:笑笑生手绘大本营作战地图,画的挺用心的,供各位书友老爷钧鉴,欢迎评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