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回到宝素侯府,正是丑时。
腊月里的风从北面灌进来,穿廊过庑,将西院那棵老槐吹得簌簌作响。
他推门入屋,当先看到那株摩诃花还插在青瓷小瓶里。
又枯萎了几分。
这花自赵雍交到他手中,至今已有数月。
数月间,它始终盛开着,不凋谢,便如一朵假花,永远定格在初绽的那一刻。
可如今,它开始萎靡了。
“也许等到摩诃花彻底枯萎……………”陈灵洗在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那赵雍的尾巴,便将露出来了。”
他微微摇头,闭目导练灵炁。
今夜无月。
天上那轮残月被铅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银光都透不出来。
陈灵洗盘膝坐在榻上,呼吸悠长而平稳,便如一个早已沉入梦乡的人。
可他并未睡着,气海中那道青炁正在缓缓流转,灵液汇聚成的细流在经脉中无声地涌动,将四肢百骸都维持在最警觉的状态。
直至子时。
梆子声从钟楼的方向传来,三更已至。
然后,他听到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在接近。
陈灵洗没有动。
他维持着盘膝入睡的姿态,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依旧缓慢。
可他气海中那道青炁已在经脉中运转到了极致,藏锋法在体内无声地铺展开来,将那层灵炁,气血屏障收得更紧,不漏半分气息。
紧接着,有人从西院的月洞门方向掠来,身法极轻极快,便如一只鸟,足尖在青石地面上只轻轻一点,身形便又拔起数丈,无声地越过了院墙,落在院中那棵老的阴影下。
继而有人推门进来,轻咳一声。
陈灵洗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一个人影。
来人负手而立,身量中等,穿一袭墨绿斗篷。
斗篷的料子极好,在夜色中泛着幽沉的暗光,将他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雍。
“不等摩诃花枯萎,今夜便来了?”陈灵洗心中暗想。
赵雍站在槐树下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只负手而立,目光穿透窗子,落在屋中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几息之后,他才开口:“醒了?”
陈灵洗起身目光与赵雍对视了一瞬,便垂下了眼皮,掩去眼中所有的锋芒。
他站起身来,声音有些疑惑:“赵都管深夜至此,不知有何吩咐?”
“跟我来。”赵雍顿了顿,继续道:““摩诃使来了,我带你去拜见摩诃使。”
陈灵洗心头微动。
摩诃使?
摩诃使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在错金山上与他见过面了。
这赵雍以为陈灵洗仍是那个被他蒙在鼓里的试药药效,仍在翘首以盼摩诃使的到来,仍在做着拜入人仙麾下,报那血海深仇的春秋大梦。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适时地亮起一抹光亮。
那光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便如一个久困泥沼之人终于等到了逃脱的希望,想欣喜若狂又不敢,想压抑又压不住,最终只化作眼神里一抹微微的晃动。
“摩诃使......”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中压抑惊喜。
赵雍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牵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我来。”
说罢,赵雍转身,朝院门走去。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跟在赵雍身后。
他原以为赵雍会带他去侯府中某处隐蔽的所在,比如那银安院的东暖阁。
可赵雍的脚步却径直朝侯府外走去。
夜深人静,侯府中早已宵禁。
赵雍只负手而行,脚步不疾不缓,便如白日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一般从容。
在宝素侯府中,赵雍这位都管的权势,不可谓不大。
侯爷常年闭关修道不理俗务,大少爷醉心修行不问府事。偌大一个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迎来送往,皆由他一人操持。
权力这种东西,一旦握在手里久了,便会生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仪来。
赵雍昂首阔步走在前头,便如同他才是这宝素侯府真正的侯爷。
陈灵洗跟在赵雍身后,垂手低头,一路跟随。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跟着。
二人穿过游廊,绕过银安院,从东院的角门出了侯府。
角门前竟无人守卫,也无人看门。
门外的长街在冬夜里空旷寂寥,青石板路被夜风吹得冰凉。
天上飘着细碎的雪,雪粒极小,打在脸上只觉微微一凉便化了。
赵雍的脚步不停,沿着长街一路向北。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
赵雍终于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条极窄极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夯土。
墙头长满了枯败的蒿草,在夜风中瑟缩着。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院门。
门楣上连块扁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方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赵雍推开院门,迈步而入。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尖细的惨叫,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陈灵洗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极为干净。
青砖墁地,扫得一尘不染,连片枯叶都寻不见。
院墙根下种着几株矮松,松枝被修剪得整齐,在夜色中勾勒出规规矩矩的轮廓。
屋中亮着灯。
陈灵洗跟在赵雍身后步入屋中。屋内陈设极为简约,只一张榆木桌案,几张酸枣木椅,墙角搁着一只青瓷大缸,缸中插着几轴字画。
正中一张供桌,供桌上搁着一盆摩诃花。
那摩诃花比窗台上那株小了许多,不过婴儿拳头大小,花瓣却更紫几分,花心的金黄蕊丝正微微颤动,散发出极淡的药香。
赵雍走到供桌前站定,背对着陈灵洗,负手而立。
“你我便在这里等候。”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供桌右侧的角落里,那里搁着几只青瓷酒瓶和几碟小菜,酒瓶上沾着些灰尘,显然已放了许久。
赵雍眉头微挑,走上前去,拿起一只酒瓶,拔开瓶塞。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那香气并不霸道,反而极为醇厚,入鼻之后便如一根细线,顺着鼻腔一路渗入胸腹,带起一阵暖意。
他忽然回头看了陈灵洗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今日倒是个好日子,不如先饮几杯。”
说罢,他在桌前坐下,将酒杯搁在桌沿上,抬手倒酒。
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在烛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落入杯中激出清亮的响声。
“他要动手了?”陈灵洗在心中默念。
赵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为陈灵洗满上。
如此连饮三杯,他那张被斗篷遮了一半的脸上便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金身境的人物,气血凝练如金汤,寻常酒水便是喝上三坛也不会醉。
可今夜,赵雍却似乎有些醉了。
他从桌前站起身来,负手在屋中踱步,忽然,他轻轻弹指。
一道气血自他指尖飞出,落在不远处那只瓷瓶上。
紧接着,墙壁正中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那缝越扩越大,越扩越宽,无声地朝两侧滑开,露出一间密室。
陈灵洗看去。
密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
壁上凿着一个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中摆着些瓶瓶罐罐,瓶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密室正中,挂着一幅画像。
那画像约莫三尺高、两尺宽,绢本设色。
画上是一位贵人,约莫三十余岁模样,身着一袭玄色华服,腰束玉带,面容俊逸,五官生得极为周正。
陈灵洗看到这画像,顿时知晓此人是谁。
“宝素侯林钟鸣!”
“这赵雍是在供奉宝素侯?”
陈灵洗心头疑惑,却不动声色。
画像之前,架着一方案桌。
案上别无他物,只供着一颗石头。
那石头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
怪异的是,那石头上竟有金光隐现。
金光极淡极细,便如有人用最细的金针在石面上刻了几个字,字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陈灵洗目力不凡,自然能够看清那些字。
【林钟鸣】。
他心头微动。
林钟鸣常年闭关修道常年不见踪影。
赵雍为何要供奉与他?
此时,赵雍走到画像前,负手而立。
他抬起头望着画上那张俊逸的面孔,脸上那层红晕愈发浓了几分,嘴角的笑意也愈发灿烂。
那笑意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得释放的快意。
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今日我兴致极好,便为你讲个故事。”
陈灵洗垂于立在密室外,静默听着。
“这画像上的人物,乃是宝素侯林钟鸣。”
“我年少时,家中遭逢大难,父母皆死于马蹄之下,只余我与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相依为命。
那姑娘名唤芸娘。”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
“我十六岁那年,芸娘被选入宝素侯府做丫鬟。
她生得极美,性子又柔顺,入了侯府便被分派到侯爷院中侍奉。
我本想着,她能在侯府中安稳度日,我便心满意足了。”
赵雍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但那林钟鸣竟以她为药,令她缓缓而死。”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屋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微微一暗。
“后来她死了。
赵雍一顿,沉默几息,又目露兴奋之色,伸出手,指了指供桌上那颗黑色石头。
“这颗石头,乃是仙石,是我以外所得!我得了它,便得了一丝成仙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陈灵洗,眼中笑意愈发浓了。
“所以,我卖身入了宝素侯府为奴,我一步步往上爬,从最低贱的洒扫杂役爬到侯府都管,在忍辱负重中苟且偷生。”
“如今,四十载岁月悠然而去。”
赵雍仰起头,望着画像上那张俊逸的面孔,眼中那两簇幽火猛然亮。
“杀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语带癫狂,眼神中杀机涌现!
陈灵洗仍旧静默听着。
赵雍似乎极为激动,直视陈灵洗。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着近乎疯狂的光。
“你可知这机会从何而来?”
陈灵洗不动声色地摇头:“灵洗不知。”
赵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
他伸出手,指着画上林钟鸣那张俊逸的面孔,手指竟在微微发颤。
“世人不知他这高高在上的宝素侯,平日里名为修道闭关,不见旁人。
可实际上,他闭的哪门子关?修的哪门子道?他早在三十年前就该死了,可他偏偏逆天而行,强行以一面妖幡续命!”
“妖幡………………”陈灵洗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那妖幡似是活物,要以血肉供养!”
赵雍的声音在空旷的屋中回荡:“既然如此,我便为他准备了一件厚礼。”
赵雍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激动却愈发浓烈。
“蕴魂花——也就是这摩诃花。”他指了指供桌上那株深紫色的花:“再配上这诸多宝物......”他又指了指神龛中那些积了厚厚灰尘的瓶瓶罐罐:“再加上人仙赐予的妙法……………”
他忽然转过身,直视陈灵洗:“便足以炼制出一枚丹药。”
“妖幡吞噬丹药,便会被丹药中蕴含的药力反噬,放出毒杀之气,足以要了林钟鸣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尖锐,便如一个压抑了四十年的疯子终于在临死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可知那稀有的材料是什么?”
他直直地盯着陈灵洗,嘴角的笑意近乎狰狞。
陈灵洗慒懂摇头。
赵雍忽然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陈灵洗。
“便是你。
他哈哈大笑,脸上却涕泪横流。
“我试药不下二百人!二百余人!唯独你......唯独你陈灵洗......你能扛住蕴魂花的药力,能够配得上这诸多宝物,能够被炼成一颗人形丹药!”
他一介金身人物,在侯府中执掌大权数十载,此刻却如一个孩童般嚎啕大哭。
“芸娘!芸娘!”"
他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那呼唤声在屋中回荡,便如一缕孤魂在风中的哀鸣。
陈灵洗静默看着。
几息时间过去。
赵雍的嚎哭声渐息。
他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缓缓走到供桌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供桌上那颗黑色石头。
“人仙武摩诃......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他低声自语,语调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而我得了这一枚仙石,等到杀了林钟鸣,我便可以立地成仙。
到那时,必然也如人仙一般,能够让你活过来。”
他的手仍在石头上,指尖微微发颤。
“芸娘!芸娘!”
他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声音温柔,眼中只剩下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思念,浓得几乎凝成实质,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空气沉得像凝固了一般。
烛火无声地跳动着,将赵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陈灵洗始终静默地看着。
直至此刻。
他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只青瓷酒瓶,缓缓为自己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