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落入杯中,发出极轻极清脆的水声,在这死寂的屋中便如一声惊雷。
赵雍的气息一滞,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药如此刻正坐得笔直。
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便如方才那番“要将你炼成人形丹药”的话,不过是说了一个与他全然无关的故事。
他甚至还在于赵雍对视的间隙,喝了一口酒,又去倒第二杯。
赵雍皱起眉头,注视陈灵洗。
陈灵洗饮下第二杯酒,将酒杯搁在桌沿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落在赵雍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他摇了摇头:“我其实不想听你这俗套的故事。”
赵雍的瞳孔骤然微缩。
陈灵洗继续道:“你也许以为自己蛰伏四十载,吃尽苦头,一路成为宝素侯府都管,又攀上人仙武摩诃,终究有了这复仇的机会,便是一桩小人物复仇的传奇。”
他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视赵雍。
“可你在我眼中,不过只是一个想要置于死地的恶人。”
夜风从门缝间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然一晃。
陈灵洗便如此坐在桌案之前。
风拂动他的衣袍,衣摆在昏暗中微微摆动。
然后他抬手,瞬息之间手中竟然多了一把长刀。
陈灵洗拔刀。
刀一出鞘,一股凛冽的寒意便弥漫开来。
刀身上那层淡金纹路却如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陈灵洗又抬手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面具。
陈灵洗将那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面具青面獠牙,鬼面狰狞。
饶是赵雍见识过诸多世面,这变故让他愕然。
“这陈灵洗弄什么玄虚?他一身气血不过铜赤......”
赵雍思绪未落。
下一瞬间……………
“老贼,受死!"
陈灵洗开口!
那声音沉浑如龙吟!
龙呵之术运转,便如一头沉睡的巨龙被惊醒,发出一声不满的吟啸!
赵雍的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细想,体内金汤气血已轰然爆发!
金光自他周身骨骼深处喷薄而出,将他的皮肉映得近乎透明。
那金光并非如寻常金身武者那般灿若大日,而是沉沉的暗金之色,便如一尊被埋在古墓中不知多少年的金像,虽蒙了尘垢,却依旧威势逼人!
金身圆满!
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玉气境界的存在!
一层厚重无比的金色光罩自他体表浮现,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笼在其中。
那光罩并非虚薄的一层气膜,而是由无数金色光点层层叠叠编织而成,凝实得便如一层真正的金甲!
金身罩!
与此同时,紫磨金光自他背后升腾而起,化作一轮缓缓旋转的金轮。
那金轮不过尺许方圆,却凝实得近乎实质。
金轮旋转间发出嗡嗡的颤鸣,周遭的空气被这颤鸣震得破碎,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墙壁上的石灰簌簌落下。
紫金轮!
金身圆满转瞬运转两道金身功!
而此刻,陈灵洗动了。
他一出手便是全力!
金宝刀在他手中翻转,刀光劈落!
诛恶刀法第一式——诛首恶!
刀身之上,那层淡金纹路骤然炽亮!
细如发丝的雷霆自纹路中迸射而出,嗞嗞作响,沿着刀刃盘旋缠绕!
电光将整柄刀裹在一层跃动的光网之中!
紫色的真光同时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与此同时,他体内气海翻涌!
灵液所化的青色溪流顺着经脉一路涌向右臂,涌入刀身,化作青锋法的锋芒!
那青芒与紫真宝气、雷霆纠缠在一处,三色交织,在刀身上映出一片瑰丽而可怖的光芒!
崩岳劲的运劲法门运转到极致,周身金汤气血随之沸腾!
定海势、断玉势的气血搬运法门交替催动——定海如礁石稳立,断玉如锤击玉!
赵雍也在这一刻出手了。
数道武学行云流水一般被他实战出来!
穿金指施展而出,气血凝成一线,锐利如针,直取陈灵洗眉心!
落雁拳势大力沉,拳风如罡,封锁陈灵洗后撤的路线!
云气学则轻灵飘逸,掌影层层叠叠,便如云中隐龙,虚实不定!
他头莲之下又有一件宝甲!
那件宝甲受气血灌注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铿锵!”
甲身之上铜光流转,将陈灵洗刀身上迸发的雷霆与青芒尽数挡在甲外!
赵雍身形又是诡异一拧,闪出屋子,紫真宝气从侧面掠过,只削去宝甲边缘一片铜,未曾伤及根本!
可陈灵洗丝毫不做停歇,追出屋子!
诛恶刀法第二式——剔骨!
刀光横掠!
屠金宝刀的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金线,擦着赵雍落雁拳的拳罡掠过,刺入穿金指的凌厉指风之中!
青锋法的青色锋芒附着在刀身上,与穿金指的气血碰撞的刹那,穿过那一道气血,直直削入赵雍右手食指!
嗤!
赵雍右手食指便如一根枯萎的树枝,被那青芒一掠而过,齐根断。
“哼哼。”赵雍疼的发出冷哼。
可陈灵洗这一刀斩去赵雍右手食指,刀势未停!
诛恶刀法第三式——破甲,继续展开!
刀身上的淡金纹路再度亮起,刀身之中鼎尊赋予的雷霆力量全力催发!
无数细碎的电光在刀身上炸开,将整柄刀裹在一团刺目的雷球之中!
轰隆!
长刀撞上金身,激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
赵雍怒发冲冠,周身暗金光芒骤然亮!
金身罩的厚度暴增!
紫金轮的旋转速度也骤然加快,刺目的紫光从金轮中进出。
二人战作一团!
拳影与刀光交织,气血与灵炁碰撞!屋外石砖龟裂,木屑纷飞,只剩下刀身上跃动的雷霆与赵雍身上进发的暗金光芒将这破旧的巷子赵亮!
陈灵洗将诛恶刀法六式交替施展————诛首恶、剔骨、破甲、断罪、灭恶、绝命!
这得自赵雍的刀法在他手中使来便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六式刀决交替衔接毫无滞涩!
崩岳劲的运劲法门加持于刀势之中,每一刀斩出都带着摧城拔寨的恐怖力道!
赵雍心中惊骇已极。
“这官奴的修为竟如此强横?短短时日,诛恶刀法也被他练的如此不凡!”
他面色阴沉,虽失了右手食指,穿金指的威力大打折扣,可落雁拳与云气学仍在。
金身圆满的深厚气血足够支撑他与敌人大战三百回合面不改色。
可此刻他却被眼前这个戴鬼面的官奴死死压制!
陈灵洗每一刀斩落,都仿佛有千钧之力!
他的金身厚重无匹,可在雷霆与青芒的双重侵蚀下已隐隐生出细密的裂纹!
紫金轮坚不可摧,可那官奴刀中却又诡异雷霆、青芒闪过!
令刀势锋锐得近乎无解,每一次掠过金轮表面都削下一小片金光!
更可怕的是此人口中时不时吐出紫色气息,便如紫光,速度快如闪电,难以躲避,只能以金身罩以及自身宝甲硬扛住!
“此人究竟是谁!”赵雍在心中怒吼。
鬼面,长刀!
他忽然想起一个消息来。
那杨逐日被一个脸戴鬼面,身着黑衣的人物在清江别院斩杀!
全府武者尽数被杀,无一人能挡他一刀!
赵雍心神剧震,手上拳势不由慢了一拍。
陈灵洗等的就是这一刻。
龙呵之术在他喉间骤然爆发!
“啊!”
一声轻叱,如龙吟虎啸!
那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反而低沉浑厚,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便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雍的耳膜上!砸进他的脑中!砸入他的心神深处!
赵雍浑身骤然一僵!
那一声轻叱仿佛有人在他颅中撞响了一口千斤铜钟,嗡鸣声从耳膜蔓延至四肢百骸,震得他气血凝滞!
连那原本疯狂旋转的紫磨金轮都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屠金宝刀之上,紫真宝气、青锋法、雷霆三色齐亮!
紫光内蕴,青芒外放,雷霆盘绕!三者纠缠扭曲,在刀身上凝成一柄近乎实质的三色刀锋!
一刀斩落!
嗤!
这一刀,斩在赵雍胸口!
金身罩在这一刀面前便如一张被利刃划过的薄纸,无声地裂开一道平滑的口子!
紫磨金轮从中断裂。
他身上那件宝甲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刀锋继续推进,切开他护体金汤,切过皮膜,切过肋骨,从他的右肩一路至左肋!
鲜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化作一片赤红色的血雾!
血雾撞上刀身上的雷霆,被烧成焦黑色的烟尘,弥散在空气中,刺鼻的焦臭与血腥混在一处。
赵雍跌落在地,血泊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将青石地砖染成一片暗红。
他的身体几乎被拦腰斩成两截,只余左肋处还连着一小片皮肉。
可他仍然未死!
金身人物的气血太过强横,生命力也远比寻常武者悠长。
即便被斩成这等模样,他依旧不曾立时死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在眼眶中缓慢地转动,最终落在那鬼面人影身上。
他看到那鬼面人将屠金宝刀收入鞘中,又走到自己面前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从鬼面的眼洞中露出来,沉静而漠然。
“为……………为什么…………”
赵雍的嘴唇微动,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他的喉管大约是被刀气伤着了,声音嘶哑。
他想问的是......
为什么你这个官奴会忽然强横至此?为什么一个被他当作药引子养了数月的人竟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实力?
为什么那摩诃花的毒没有将他养成一株合格的药引?
为什么你有这般神异的手段?
为什么.......我苦心孤诣四十载,即将复仇,却要死在你这么一个奴才,变数手中!
上天为何要如此待我?
可陈灵洗没有给他问完的机会。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指尖青芒吞吐不定,那青芒极细极淡,在昏暗的夜色下却亮得刺眼。
一道青锋法,刺入赵雍额头。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过后,赵雍的眼睛便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陈灵洗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赵雍的尸身,脸上没有快意,没有悲悯,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便是武者,即便是金身圆满,也不是我行炁四楼的对手,而且......我尚未尽全力。”
他轻轻摇头,终于知道林宿日之流为何对这世间的一切似乎都不感兴趣。
执掌如此强大的力量,又岂能轻易被尘世所染?
强者争斗的动静太大了。
虽然赵雍选的这处宅子偏僻,但方才刀拳碰撞的巨响、雷霆炸鸣的轰隆、金轮碎裂时的刺目光芒。
这些动静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恐怕已传出去老远。
他不再耽搁。
密室里那些瓶瓶罐罐不知是什么药散或药引,乃至那摩诃花,他一股脑地尽数扫入乾坤袋中。
甚至赵雍的尸体,墙角的画像,供桌上的铜炉也一并收了,免得查到宝素侯府头上。
最后,他走到供桌前,目光落在那颗黑色石头上。
石头仍旧静静地搁在案上,金色名讳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握住那颗石头。
就在指尖触及石面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微缩。
神室空间中那行许久不曾大幅跃进的蝌蚪文字此刻竟开始疯狂跳动。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将石头收入乾坤袋中。
快步走出密室走出宅院步入深夜的长街。
天上仍飘着细碎的雪。
长街上空无一人,两侧店铺的门板紧闭,檐下那几盏风灯还在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夜中显得愈发微弱。
远处不断传来脚步声,铠甲撞击声,大约是巡夜的甲士。
他将鬼面面具摘下,将屠金宝刀收回乾坤袋中。
藏锋法在体内运转到极致,丹田气海中的灵液被那层无形屏障裹得严严实实,周身气血也收敛得几近于无。
从外表看,他仍是一个身形单薄、气息晦暗的寻常年轻人。
他低下头,沿着街边的阴影朝城门方向走去,悄然出城
陈灵洗出了城,走上那条通往错金山的官道,上了山,入了那洞穴。
洞中仍旧干燥,石钟乳从洞顶上垂下来,陈灵洗点起一盏灯,盘膝坐下。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那颗黑色石头。
石头入手冰凉,便如握着一块寒冰。
他将灵炁缓缓注入石中,灵炁入石的刹那,脑海深处那座神室骤然一震!
那行金光蝌蚪文字再次疯狂跳动!
上一次彻觉之后便一直沉寂的补元进度,此刻竟如决堤之水般暴涨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眼中亮起一抹极亮的光。
“鼎器残片——极大概率是鼎器残片!”他低头看着掌心这颗漆黑无光的石头,将它反复端详。
石身上原本的【林钟鸣】三字,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