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清辉满地。
在吴嘉纪奋笔疾书的时候,位于淮安旧城的倪家宅子,此刻却挤了不少人。
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甚至有些还看着病殃殃的,只是当他们出现在一起,总有点奇特的精悍特质。
再观其身上所穿,多为红胖袄与旧曳撒,便可知其为卫所将校。
此刻齐聚在倪鸾府上的,如今有十几名将校,小的有总旗,高的有千户,都算是卫所体系的中下层军官。
这堂下所坐的军官,有的来自大河卫,有的来自淮安卫,乃至是徐州卫、邳州卫的。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失地的军官。
他们围坐在八仙桌旁,挑剔又贪婪地望着桌面的几碟肉食小菜,却迟迟不动筷子。
倪鸾端坐上首,叫浑家给这些三叔四六哥五弟们倒了些浊酒,端了盆红泥火炉煮的软兜。
这群老将校们齐齐前来,自然不是碰巧,而是约好的。
至于为什么事,肯定还是太子那卫所授田令。
足足3000顷地,都够养两个大河卫再加一个淮安卫了。
这让这群失地的卫所军官们如何不心动!
“太子的授田令,想必倪老兄已然听过了。”待倪鸾那浑家离开,作为原东海中所干户的胡鸣魁迫不及待开口道。
倪鸾早料到他要说这个,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太子买田示田已久,胡千户现在来问,又是为何?”
胡鸣魁嘿笑:“我可听说了,几位伯爷都认了太子,而太子正需要人当新山阳卫指挥使,那王台辅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邳州卫左所千户崔三聘跟着开口道:“我等食明已逾百年,不像那些指挥使,咱们跟那些个大官没姻亲,跑去江南恐怕不好过。”
“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应太子之募就好,何必问我?”
“我们到底没接触过太子,哪里知道太子是个什么人物。”胡鸣魁搓着手,“况且外面也有些不好的言语。’
太子到底疯没疯,一直是淮安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单从妖书与言语来看,他是疯了。
可要从东平伯府震慑将校,旧城杀刘之干,引三镇压刘泽清低头来看,却又不像是疯的。
最重要的是,由于太子这疯子的面具,大家始终无法判断太子的真伪与心性如何。
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设立新卫所,把他们填进去拦尸潮,然后太子自己跑了。
他们遭遇太多这种烂事了。
为官的先养征信,征信养好了,再把士卒们一波送掉提自己的官帽或保自己性命。
大明的信用,在卫所军官们这本来就很差了。
假如太子装疯,让他们以为其是疯子,所以不会抛弃他们,但其实会,那不完蛋了吗?
此手段颇为新颖,可并非没有可能。
尤其是太子宣称要五月下扬州,到时候还能回来吗?
“刺杀刘之干一事,你们也有参与,难道没看到太子的所作所为?”
“亲眼所见,但我们实在是怕了。”胡鸣魁摇头,“怕重蹈卢忠烈公、孙忠靖公之覆辙。”
“单从刘之干一事来看,太子是个有担当的。”倪鸾淡声道,“再说了,就算太子是没担当的,你们还有选择吗?拖家带口的。”
堂内十几名将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不言。
基本上,他们都是江北这一带的世袭军官。
当然,相比于同僚,他们更紧密的身份是姻亲。
这在大明朝的卫所中是非常广泛的情况。
军户之间是非常喜欢互相联姻的,而很多民户并不喜欢与军户通婚。
这主要是因为有部分军户干过征召女婿代役的缺德事,前人砍树,后人暴晒了属于是。
之所以有如此紧密的姻亲关系,还是因为太祖爷。
不是太祖爷提倡军户联姻,而是太祖爷立下的正军回避原则。
正军,即军户家庭中,实际派出在军中服役的那名家庭成员。
如果服役地点距离老家太近,正军往往会开小差和当逃兵,因此要调往远方驻守。
但后来朝廷发现,调往太远地方成本太高,更容易造成逃兵。
所以,改为在局部地区不同卫所间轮番换防。
这就造成了一种后果,那就是正军被派出后,会在当地结婚生子落地生根。
由于时间久远,原籍无法证明你家派出了正军,会被当地军官敲诈或逼迫补伍。
因此,卫所之间的军户往往会周期性探亲扫墓联姻,也就此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姻亲网络与宗族联盟。
典型例子就是戚继光的老婆王夫人,她就是军户武家女,不然为什么如此勇悍。
在尸潮中南逃的卫所军官,往往就会借住在姻亲家中。
淮安府的卫所军官们,多少会给他们找个营生,弄口饭吃。
之前的刘之干事件中,那些帮忙的黑衣人,就多是这些和刘泽清不对付甚至有仇的失地军户。
须知东平伯府之前叫大河卫指挥使司署。
没有这群军军官帮忙,光靠李鸭一个人,盯梢就是个大问题。
正如先前崔三聘所说,高级将校与士绅都有联姻,他们还有南下的资格。
他们一帮子武夫,跑去江南能干什么?沦落到佃农挑夫吗?还是落草为寇,打家劫舍?
“唉,这世道。”不知哪个百户忽然嗟叹一声,拿起酒碗一饮而尽,“难怪天意降下尸祸,到底是为了洗尽人间冤屈。”
“太子是真龙,我们不过是野狗,还能奢求什么呢?”
“不讲了,不讲了,喝酒喝酒。”
见从倪鸾口中都无法确定太子的实情,在场的几人都觉得胸口发闷,两眼发酸。
只得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只可惜如今淮安粮食紧张,哪儿有多余的粮食酿酒。
十几人只是喝了两坛,连醉都没法醉,便喝干了倪家的存酒,各自悻悻散去。
次日一早,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的胡鸣魁到底还是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总统府去。
正如倪鸾所说,难道他们还有选择吗?
如今城外流民中卫所军户也不少,那些流民为什么不下江南呢?
一来跑不出更远,二来江南土地之兼并与佃户之地租比之淮安还要更重。
实际上,早有被逼无奈的流民自己随便寻了块拋荒田,提心吊胆地种了起来。
自己这群人与流民又有何区别呢?
能过一天算一天吧,反正活尸是死物,也没法用大炮之类的轰城骗城,至多小心些,总归保个温饱。
骑着马走了一阵,胡鸣魁突听旁边坊巷传来嘈杂之声,他留了个心眼,便拴了马,自己悄悄摸了过去。
到了地方,见那些刘镇的士卒围聚在公明堂前。
挤到最前头,胡鸣魁便是大惊,两个穿着红色号衣的家丁正被死死按在长条凳上,裤子褪到了膝盖,露出两条打颤的腿。
此两人他认识,居然是刘泽清手下总兵柏永馥的两名亲信家丁!
李鸭八手持改造过的手腕粗的小廷杖,正一下一下地抽在那两人黑乎乎的屁股上。
每一枚下去都带起一道鲜红的印子,疼得两个家丁杀猪般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而吴嘉纪贴了一张告示,随即大声念诵道:“查柏总兵麾下家丁王出、李生,索抢太子殿下发给士卒之饷银共计二十两,故令其双倍归还饷银。
士卒结伍阻拦,其竟敢纵马冲击威胁,罚廷杖二十。”
说完,他环顾一圈,厉声高呼:“你们都看仔细了,这便是欺凌同袍、抢夺军饷的下场!”
“啊!你们两个狗入的!啊!你等着吧,看东平伯不处置你们这两狗!”
“看仔细了。”吴嘉纪高举手中令旨,怼到他面前,“这是太子的令旨,下了太子的宝印,你自己领了东平伯的饷银不算,太子发的饷银都敢索抢,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穿着亮银铠甲的武将带着十几个亲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长条凳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家丁,顿时眼睛都红了。
拔出腰间佩刀指着李鸭八,柏永馥厉声喝止:“住手!”
可李鸭八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一下一下地抽打。
柏永馥本想直接上前阻拦,但想到先前刘之干的下场与刘泽清的嘱咐,又停了脚步。
“你们这是要逼太子要和东平伯撕破脸面吗?你们担得起这责任吗?”他大喊大叫,面涨血红。
“住手!快住手!”
众人扭头一看,却见一白面小将骑着大黑马赶来,正是太子。
军户们纷纷退开,朝着太子下拜行礼。
太子神色焦急万分,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就小跑着朝行刑现场奔去。
胡鸣魁心中一沉,果然,太子是来和稀泥的,生怕得罪了刘泽清的人。
“谁让你们开打的?”一把抢过廷杖,朱慈烺瞪着眼睛道,“都说了,等我来……………
摇摇头,胡鸣魁知道吴嘉纪与李鸭八这两位为民出头的好官要受罚。
他不忍再看,转过身便要悄悄离去。
“......殿下,可不能打死人啊。”
胡鸣魁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掏了掏耳朵,确认没听错,猛地转身回头,就见太子露出兴奋与按捺不住的笑容。
“放心,我练过的,有数。”
说完,他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提起了那根廷杖:“刚刚不算啊,重新计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