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国策的心得?”王台辅放下手中的书册,望向星夜拜访的吴嘉纪,“为何不问方赞画?”
吴嘉纪摇头:“方赞画毕竟是内眷,还是少接触,况且你我相熟,更方便一些。”
王台辅从椅子上坐直身躯,剪了剪蜡烛,使其更加明亮一些。
他并没有去询问具体的国策,今天既然太子单留吴嘉纪,肯定是机密。
火烛跃动,将这两人的光影投在白墙之上。
“我的确有一点心得,这是我和诸多同僚总结出来的两条简单化的定律,并不能完全概括武官思维。”
总统府的众多同僚,并不是没有自己的个人生活,同样有小圈子。
如王台辅就和梅金英、缪鼎言、穆虎、吴嘉纪等相对熟悉。
如方枝儿那边,二蔡、李继周等算是一个圈子,日常也偶有交流。
如阎尔梅、傅山等属于边缘人,哪边都不算亲近,哪边都不算陌生。
“等等,我记一下。”向来博闻强记的吴嘉纪,这一次主动掏出了纸笔,开始记录起来。
“第一定律,排除一切可能,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都是真相。”王台辅补充道,“而且一旦执行,你就会发现事情会自然流向符合要求的目标。”
“第二,太子不可能发布无法完成的国策,要学会相信自己,太子选你来做这件事,就已经充分考虑过你的才能了。”
说到这,王台辅仍不住感叹道:“当初我就是没有相信自己,才辜负了太子的信任,没能办好宿迁大清洗的事啊。”
当初王台辅的第一想法,就是清洗城中的士绅,但没能坚持这个想法。
但现在看看。
根据第一定律,排除一切不可能,最可能的就是这个。
根据第二定律,太子不可能发布无法完成的国策,相信自己,就该按照他想的这么做。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真的是单纯啊。
“哦对了。”想到这,王台辅再次补充道,“别担心,只要能完成国策,不管是怎么完成的,太子都会接受,过程你可以自由发挥。”
将王台辅的话,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后,吴嘉纪便陷入了思考。
自他到淮安以来,太子之所作所为,很有王阳明之风范。
双武举看似胡闹,但文武举选出一大批循吏,武武举选出一大批酷吏。
不管是后续查盐场还是开郑和号,这批不被收买的老实循吏以及意志坚定的酷吏都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再看太子周旋于五镇,看似荒谬,却将五镇的利益兼顾的面面俱到。
但他本人又保持了距离感,保证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求。
总是出人意料,而又异常合理。
与其他人不同,吴嘉纪向来认为太子不是疯了更不是装疯,而是随心所欲的圣人状态。
只是太子会说出极其离谱的发言,让他偶尔怀疑自己罢了。
“那太子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仔细回忆一下太子的本意,第一防止刘之干这样的事件再发生,第二唤醒士卒心中的武。
所谓组织,吴嘉纪望文生义,大概也能明白这是严密朋党的意思。
秘密组织,自然是秘密且严密的朋党。
可一个秘密组织,要怎么唤醒士卒心中的武呢?而且还是近万士卒的武?
说满饷,可现在已经是满饷了。
太子的意思总不能是,唱《大明卫歌》,学《大明真史》,将士卒感化明卫兵?
如果感化这么管用,还要衙门做什么?
再说了,秘密组织这个词,显然与大规模不搭啊。
看着吴嘉纪陷入沉思,王台辅满是怀念,就好像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他就是在这一步步锻炼中,理清了思路,成就了武官思维。
吴嘉纪正在正确的道路上啊。
不管王台辅的想法,吴嘉纪对着国策纸仍旧发懵。
重新再思考一遍,矛盾依旧存在。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太子强调的那三点,为什么太子反复强调明卫兵必须是人呢?必须是卫兵呢?
那如今是刘镇士卒就是大明的卫兵,也是人啊。
那还唤醒什么呢?
总不能把人唤醒成人吧?
唤醒,明卫兵......
这些词汇在吴嘉纪脑中剧烈碰撞着,他似乎抓住了一条线,却又迟迟连不上。
就在他愈发焦躁之际,却听窗外传来一声猪叫,想必是一头猪正在走向太子心腹。
等等,原先还低着头的吴嘉纪身躯猝然拔起。
太子强调明卫兵是人,反过来想一想,这不就是在说刘镇士卒不是人吗?
刘镇士卒真的是人吗?
仿佛龙场悟道,他的思绪豁然开朗。
是了,是了,刘镇士卒哪里算人?
太子帮了他们许多,替他们伸张正义,他们却不思回报只是怯懦,简直就像是温顺的猪羊!
猪羊与人的区别是什么?
良知!
而他所在的泰州学派不仅是致良知之学,更是百姓日用之学,是最深入普通人的。
唤醒明卫兵真正的意思,是唤醒尊严,是敢为自己争取权益、敢于对不公说不的良知!
为什么让李鸭八为副?
因为他就是唤醒明卫兵的典型!
你们不是任何人的私产,你们不是路人,你们是自己人,是为大明而战的卫兵。
解开了这个谜团,一切问题仿佛水到渠成。
从文官的猪羊变为太祖的虎狼,这才是唤醒明卫兵真正的作用。
所以,一心会的第一步,不是发展组织,不是搞头教化,而是扎根。
不能像是何心隐聚和堂那样从上到下的组织,而应该是自发的从下到上的组织。
那么他们要做的事,就是让士卒们知道,不要害怕将校,不要害怕刘泽清,你们不是他们的奴隶。
先前士卒们为什么不敢反抗?
因为反抗没有好结果!
那么吴嘉纪等人要做的,就是让反抗有一个好的结果。
你么不用怕,太子为你们撑腰。
这么一想,吴嘉纪甚至发现太子连给他们的戏台都搭建好了,那就是公明堂。
至于第一出戏都唱完了,那就是刘之干事件。
太子为什么说“等着组织自己长出来”,难道是指明卫兵会互相吸引吗?
错,意思是对于一心会应该是培育,而非塑造。
如何培育?
一个士卒被将校虐待了,公明堂替你们出头,将那将校廷杖。
一个士卒被军官欠饷或抢劫了,公明堂再次出头,把欠饷给要回。
一个士卒家里揭不开锅快饿死了,公明堂领着大家伙凑点粮食,先帮其渡过难关,日后再还。
这些事,一件一件做。
建立起公明堂与太子的信誉,让他们知道,只要团结在一起,遵循良知去反抗,不仅无罪更无错!
当这种习惯一旦养成,
当这种朴素的互助和对不公的反抗,从个例变成寻常事,从自发的情绪变成主动的作为时。
一心会才算是真正长出来了。
不设固定的会首,只在内部推举,人人皆是御史。
不需要公明堂,一心会自己就能完成护法与自法!
等吴嘉纪反应过来,已然月上中天,而桌前却满是乱七八糟的他的章程。
太子国策薄薄一张纸,没多少字,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居然对太子所说的士气与组织度增长半成以及士卒战斗力有了深刻的了解。
夫战,勇气也!
这勇气难道是秦舞阳的匹夫之勇吗?不,应当是荆轲的天下大义之勇?
大阵当前,猪羊只会逃跑,而只有卫兵才能迎难而上,因为这是公义之战!
这就是为什么太子这道国策,会让士气上升。
那么组织度上升是何意?
如果士兵之间互为仇,只想着逃跑时比对方跑的快,那战阵还能持久吗?
可如果身边是曾经帮过你,甚至可能救过你全家性命,与你亲如兄弟的同袍呢?
这要是同袍死了,恐怕士卒们不会逃跑反而要狂暴了。
“太子之能,我今日知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