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听到这话,直起腰,顺手把拔出来的杂草扔到田埂外。
“局长,好像朝阳是来找你的。”
这话刚说完,向俊轩就看到江朝阳顺着田埂一路小跑朝着他过来。
向俊轩停下手里拔草的动作,缓缓...
礼堂外的议论声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有人搓着冻僵的手指小声嘀咕,有人低头翻笔记本,还有人悄悄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这会儿抽烟怕被主任抓个现行。向俊轩站在门边没动,棉帽檐下睫毛结了层细霜,他盯着江朝阳走出礼堂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棉大衣后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深蓝色的毛料裤脚,皮带扣上还沾着粉笔灰。
江朝阳没往办公楼走,径直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口堆着几捆干草,墙根下蹲着两个穿羊皮袄的工人,正用铁钎子撬冻土,见他过来,赶紧站起身,一个摘帽一个哈腰,喊了声“主任”。江朝阳只点头,脚步没停,抬手推开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斑驳的木门——门楣上钉着块褪色木牌,写着“四八农垦管理处试验站”。
向俊轩跟了上去。
屋内比外面暖,但暖得混沌。煤炉子在墙角嘶嘶吐着热气,窗玻璃蒙着厚厚一层水汽,糊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泛黄的图纸、半截铅笔、几本卷了边的《东北农业气象资料汇编》,最中间压着一摞稻穗标本,穗粒干瘪,颜色泛青,显然不是成熟季收的。
江朝阳脱下棉大衣挂到门后钩子上,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伸手捻起一穗稻子,在指腹间搓了搓,碎屑簌簌落在图纸上。“老许,老张,去把南边仓库第三排架子上的三号箱拿来。”声音不高,却让门口两个老兵下意识挺直了腰。
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兵应了声,转身就走,另一人却犹豫着蹭过来,压低嗓子:“向局……不,向副局长,您真认识咱们主任?”
向俊轩没答,只把目光投向江朝阳。
江朝阳这时才转过身。他脸上没笑,可眼睛亮得惊人,像冰河底下突然涌出的暗流。“来了?”他问,语气平常得像问今天吃没吃饺子,“坐。”
向俊轩没坐,反而往前半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冻梨,表皮结着薄霜,汁水在寒气里凝成细密的珠子。“路上买的,化得刚好。”
江朝阳怔了一下,接过冻梨时指尖碰到向俊轩的手背,两人都没缩。他剥开一颗,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冻得人眉毛一跳。“还是这个味儿。”他说,“去年冬天在合江,你揣兜里硬是揣了一路,到招待所都化成水了。”
向俊轩喉结动了动:“记性好。”
“记性不好能当主任?”江朝阳把剩下两颗冻梨推给旁边站着的老兵,“分了,润润喉咙。”他擦掉嘴角的汁水,目光扫过向俊轩身后,“郑怀远同志没来?”
“在礼堂门口等您。”向俊轩顿了顿,“他说,等您讲完。”
江朝阳笑了,不是礼堂里那种带锋刃的笑,是眼角纹路舒展开来的、带着点疲惫的笑。“他啊……”他摇摇头,转身从桌底拖出个铁皮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布袋,每只袋口扎着红绳,标签上用炭笔写着“九三·1958”“伊拉哈·1960”“鹤山·1961”……最底下一只袋子上字迹模糊,只勉强辨出“一分场·1963”。
“你们要的寒地稻种。”他拎起那只模糊的袋子,“去年冬训,我让各分场清仓,把历年实验剩下的种子全收上来,统一编号封存。这袋,是你们一分场自己育的‘北粳一号’,当年试种四十亩,亩产三百二十斤,比普通麦子还多挣二十斤粮票。”
向俊轩伸手想接,江朝阳却把袋子往回一收。“先说事。”他指着桌上一张摊开的嫩江流域水文图,“王振国那边防洪改稻的工程,我看了简报。时间紧,但不是死局。”他手指点了点图上一处墨点,“伊拉哈农场去年秋天在二道沟试了五十亩,用的是你们一分场传过去的育秧法——用马粪堆温床,覆草帘保温,三月十号下种,五月十五号移栽,成活率八十七。”他抬眼,“他们种子不够,找我要,我没给。”
“为什么?”向俊轩问。
“因为知道你们要来。”江朝阳把袋子重新放回铁皮箱,咔哒一声扣严,“我猜郑怀远会带你来,也猜你会绕开农场,直接找办事处。”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页边还画着潦草的农机结构图,“去年十一月,四八办事处接到省农科院通知:‘北粳一号’种子列入全省寒地水稻推广名录。调拨计划下周就到,首批五千斤,专供伊拉哈、鹤山两地扩种。”
向俊轩呼吸一顿。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种。”江朝阳合上本子,声音沉下去,“是你们能不能在调拨文件下来前,把种植方案、水利配套、劳力调配全部敲定。王振国那边等不起拖沓,省里更等不起。”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子里煤块爆裂的轻响。老许和老张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向俊轩盯着江朝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礼堂里面对百名干部时的灼灼锋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冻透的松花江面,底下是奔涌的暗流。
“方案我有。”向俊轩说,“水利配套,王振国带人实地勘测过,二道沟上游建三级提水站,引嫩江支流水灌田;劳力……”他顿了顿,“一分场能抽调三十个熟练农工,带全套育秧工具。”
江朝阳点点头,又摇头:“三十个不够。伊拉哈农场自己缺人,鹤山更缺。我给你们加五十个。”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抽出张薄薄的纸,“这是四八办事处批的紧急调令,盖着公章——调派五十六名技术骨干,含十二名农技员、二十四名机械操作手、二十名水利测量员,七十二小时内报到。”
向俊轩接过来,纸页微凉,墨迹未干。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口,“您明知道杨副场长……”
“杨志刚?”江朝阳冷笑一声,“他算什么东西。去年冬天他侄子倒卖招待所粮油,账本在我手里攥着。我留着他,是让他当个靶子,让那些觉得‘冬天就该猫冬’的人看看,什么叫不干活也挨骂。”他走到窗边,用指甲刮开一片水汽,露出外面灰白的天,“郑怀远调走那天,我在车站送他。他说‘老江,四八这块骨头硬,啃不动就先放着’。我说‘不啃,等着它自己烂?’”
向俊轩忽然想起保卫干事的话——“郑主任来了以后,八天两头拿你们一分场的事训人”。原来不是炫耀,是刀锋朝外的磨砺。
“向局。”江朝阳转身,把铁皮箱推过来,“种子拿走。但记住,这不是施舍。”他指尖敲了敲箱盖,“你们一分场当年在盐碱地上种出菜,在零下四十度造出发电机,靠的不是政策,是人。现在四八要活,靠的也不是我这张嘴,是你们手上这套本事。”
向俊轩没立刻拿箱子。他解下棉帽,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是当年在一分场修水泵时被飞溅的铁屑划的。“您还记得这儿?”他指了指。
江朝阳的目光在他额上停了两秒,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下他肩膀:“记得。你当时疼得直吸气,还非要把修好的水泵试转三圈。”他拉开门,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走吧。郑怀远在门口等着,别让他冻坏了。”
门外,郑怀远果然站在台阶上,军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见他们出来,他掐灭烟头,目光掠过向俊轩手中的铁皮箱,又落回江朝阳脸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朝阳也没多言,只把军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侧身让开路:“车在后巷。老许,带人把箱子搬上。”
老许应声跑过去,老张却磨蹭着没动,凑到向俊轩耳边:“向局,咱……真不跟主任说说杨志刚那事儿?那家伙昨儿还在招待所赊账,欠了大姐三十八斤粮票!”
向俊轩没答,只把铁皮箱往怀里搂紧了些。箱角硌着肋骨,硬邦邦的,像一块没焐热的冻土。
江朝阳已经走在前面,身影融进巷口飘散的雪雾里。向俊轩忽然想起去年分别时,那人红着眼眶攥着他的手说“以后没事来找你”。如今“以后”来了,可“没事”二字早被揉碎碾进四八农场百万亩冻土之下——那里埋着亏损的账本、堵门要工作的转业军人、冬歇取消后职工家属的抱怨,还有无数双冻得皴裂却仍想攥住点什么的手。
卡车发动时,向俊轩从后视镜里看见江朝阳没回办公楼,而是拐进了试验站隔壁那栋矮房。门楣上挂着块新刷的木牌:“四八农垦管理处职工夜校”。窗缝里漏出昏黄灯光,隐约传来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耕前犁铧破开第一道冻土。
老许在副驾上哼了句:“这主任……比咱向局还拼。”
向俊轩摸了摸怀里的铁皮箱,没应声。箱子里的稻种静默无声,可他知道,等春天解冻,这些裹着粗布的褐色谷粒,会把根须扎进比北大荒更深的地方——扎进人心里,扎进时间里,扎进所有被风雪掩埋却从未真正死去的指望里。
卡车颠簸着驶出双山镇,后视镜里的厂房、烟囱、标语渐渐缩小,最后只剩一条灰白公路,蜿蜒伸向雪原尽头。向俊轩闭上眼,听见箱子里的稻种在颠簸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无数粒微小的鼓点,正一下,一下,敲打着开春的节拍。
这声音他熟悉。十年前在一分场,也是这样听着稻种在麻袋里滚动,听着发电机嗡嗡震动,听着冰层下松花江水缓慢流动。那时他以为激情是火焰,烧得越旺越好;如今才懂,真正的激情是冻土深处蛰伏的根系,是暗流,是沉默的、不肯断绝的搏动。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基,发出沉闷的轰响。向俊轩睁开眼,望向前方。雪雾渐薄,天光刺破云层,在远处地平线上撕开一道金边——像一粒稻种顶开冻土,像一道闪电劈开长夜,像所有被压弯却始终未折的脊梁,正无声地,蓄势待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