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朝阳醒得比起床号声还早一些。
屋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窗纸边缘有一圈潮痕。
江朝阳坐在炕沿上,先把棉袄披上。
他昨晚睡得不沉,因为前半夜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思索,直到最...
招待所是栋灰砖砌的三层小楼,墙皮被东北的寒风刮得斑驳,檐角垂着半尺长的冰凌,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向俊轩推开木门时,门轴“嘎吱”一声呻吟,像冻僵的老牛打了个冷嗝。屋里一股混合着煤烟、肥皂和陈年棉被的闷味扑面而来,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烫得不敢碰,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农工围在炉边烤手,听见动静抬头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嗑瓜子——瓜子壳堆在脚边,黑乎乎一片。
李远江没进屋,站在门口搓了搓耳朵,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褪色的《九三农场分布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一五解放农场”四个字旁点了点。向俊轩把军大衣领子翻上去,挡住灌进脖子的冷气,抬脚跨过门槛。老兵们自觉靠墙站定,枪带勒得肩膀发红,却没一人挪动半步。庞彩清没坐,只把背包搁在长条木凳上,伸手去摸水壶,壶身冰凉,里头的水早冻成硬块,晃起来叮当响。
“朝阳,喝点热的。”向俊轩从怀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掀开盖,一股白气腾起,里头是刚用炉火煨好的小米粥,米粒熬得开花,浮着层薄油花,还卧着两颗腌得透亮的咸鸭蛋黄。
江朝阳没接,只盯着饭盒边缘一道细小的磕痕——那是去年冬天在一分场场部,他摔过一次,饭盒滚进雪沟,向俊轩捡回来,用砂纸磨平了棱角。“您这盒,还留着?”他声音有点哑。
“留着。”向俊轩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趁热。”
江朝阳捧着饭盒,热气熏得睫毛发潮。他没急着吃,反而问:“杨副场长最后那句‘要饭’,您听见了?”
向俊轩正解棉袄扣子,闻言顿了顿,指尖停在第三颗铜扣上。“听见了。”他嗓音不高,像碾过冻土的拖拉机履带,“也听见他骂保卫科干事那一句。”
江朝阳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粥面上的油花跟着晃:“您说他是不是真觉得,我们是来讨饭的?”
“不是讨饭。”向俊轩脱下棉袄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是来借粮种的。粮种不比别的,一斤稻种下去,能收三百斤稻子;三百斤稻子碾成米,够三百号人吃半年。他连这个账都算不清,还当什么副场长?”
话音未落,门口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一个穿藏青呢子干部服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叠油印纸。“同志,查房!招待所统一登记,今儿刚改的规矩!”他嗓门亮堂,眼神却贼溜溜往向俊轩身上瞟,尤其在军大衣肩章上多停了两秒。
向俊轩没吭声,只把棉袄往桌上一放。肩章上“农垦局”三个银字在炉火映照下,冷光一闪。
年轻人喉咙一紧,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赶紧低头翻登记簿,笔尖抖得厉害,墨水洇开一团乌云。“那个……首长,您贵姓?哪个单位的?住几天?”
“向俊轩。”向俊轩抽过登记簿,在“单位”栏刷刷写上“黑龙江省农垦总局”,笔锋利落得像刀刻,“住到拿回稻种为止。”
年轻人手一哆嗦,钢笔尖戳破纸页。他抬头想再确认,却见向俊轩已端起饭盒,吹了吹热气,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软糯,鸭蛋黄沙沙的,咸香直冲脑门。他嚼得很慢,仿佛那不是粥,而是需要反复咀嚼的某种承诺。
李远江这时才踱进来,顺手把门帘按严实。他没看登记员,只对向俊轩道:“刚才路过供销社,看见他们调拨单子了。”
向俊轩抬眼:“哪张?”
“‘四八办事处’批的。”李远江从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印着红色公章,“调拨给鹤山农场五十万斤寒地粳稻种,用途写着‘抗灾复垦试验田专用’。”
向俊轩没接,只盯着公章下方一行小字:“经办人:郑怀远。”
屋里静得只剩炉火噼啪声。两个老兵交换了个眼神,悄悄把枪带往上提了提。庞彩清放下饭盒,粥底还剩小半,鸭蛋黄已经化开,金灿灿地沉在米汤里。
“郑主任批的?”向俊轩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嫩江水面。
“嗯。”李远江把纸片夹回本子,“调拨单下午三点前就送到鹤山了。咱们来之前,种子已经装车。”
向俊轩忽然问:“鹤山农场,今年打算种多少亩?”
“初步方案报的是八千亩。”李远江顿了顿,“但他们场长在会上说,要是春融水不大,可能扩到一万二。”
向俊轩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纹路舒展:“八千亩?他怕是连育秧棚都没建好。”
江朝阳插话:“鹤山那边老技术员我见过,去年去密山交流过。老赵师傅跟我说过,他们试种三年,最高亩产不到四百斤,稻瘟病年年闹。”
“所以郑主任才批五十万斤?”向俊轩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是怕他们种不够,是怕他们种死了,回头怪省里没给足种子。”
李远江点头:“我打听过了,鹤山这批种子,是从北安农科所调来的‘北粳一号’,耐寒但分蘖弱,去年在漠河试种,霜前没灌浆的占三成。”
向俊轩把饭盒推给江朝阳:“再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江朝阳摇头:“饱了。”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一分场低洼地面积、春融水预计峰值、现有排水沟渠走向、可调用人力……最底下一行,是他昨天夜里用铅笔写的:“若借种不成,是否可与鹤山合作?共用秧苗,分摊风险,共享技术?”
向俊轩瞥见那行字,没说话,只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写了两个字:“郑怀”。
“朝阳,你记得咱一分场去年冬天修的那个发电机吗?”他忽然问。
江朝阳一愣:“记得。用报废拖拉机引擎改的,带了三间办公室和食堂的灯。”
“发电机外壳上,你焊了块铁牌,刻着什么?”
江朝阳想也不想:“‘1960.12.15 向俊轩监制’。”
向俊轩点头:“对。那天你焊完最后一道焊缝,手背烫起泡,我给你抹的獾油。”
江朝阳怔住。他没想到向俊轩连这个都记得。
“所以现在,”向俊轩把登记簿往前一推,钢笔尖点在“郑怀”二字上,“你敢不敢去四八办事处,当着郑主任的面,把这块铁牌掏出来给他看?”
屋里空气骤然绷紧。老兵们下意识挺直腰背,枪托轻磕地面。庞彩清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慢慢合上小本子,把那页写满数据的纸,轻轻压在了桌角。
向俊轩却已起身,抄起棉袄:“走。先去澡堂。你这身棉袄里三层外三层,汗碱都结成壳了,不泡透,明天见郑主任,他闻着味儿就得把你轰出来。”
江朝阳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果然蹭着一圈灰白盐霜,是去年腊月顶风冒雪抢修水库时留下的。他忽然想起昨夜火车上,向俊轩蜷在硬座角落,用冻僵的手指反复摩挲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台老式柴油机,铭牌模糊,但底下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合江农垦局 1958.3.12 郑怀远验收”。
澡堂在招待所后巷,蒸汽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往外冒,像大地在喘气。向俊轩熟门熟路掀开厚棉帘,热浪裹着肥皂味劈头盖脸砸来。七八个赤条条的汉子正搓澡,搓澡巾甩得啪啪响,水汽氤氲中,有人哼着跑调的《北大荒之歌》。
向俊轩径直走向最里间,推开一扇挂锁的木门。门后不是澡池,而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捆新劈的桦木柴,炉膛里余烬未熄,红光幽幽跳动。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盆,盆里半盆清水,浮着几片干枯的艾草叶。
“这是……”江朝阳刚开口。
“你当年在合江农垦局,跟郑主任一起蹲点的那个澡堂。”向俊轩用脚踢开炉膛前的柴堆,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他验收完柴油机,总爱在这儿泡一泡,说艾草水祛寒气。”
江朝阳蹲下身,指尖抠住砖沿。砖缝里嵌着陈年泥垢,他用力一掀——青砖应声而起,下面是个浅坑,坑里静静躺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盖掀开,里面没有种子,没有文件,只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铝制胸章,上面刻着“合江农垦局技术指导组”,背面用钢针刻着两行小字:“1958冬 郑怀远赠 向俊轩存”。
向俊轩拿起胸章,在炉火上燎了燎,锈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银亮的底色。他把它递给江朝阳:“拿着。等会儿见郑主任,别提稻种,别提一分场,就问他——‘郑主任,这枚胸章,您还记得吗?’”
江朝阳握着胸章,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像有团火在皮肤下烧起来。他想起去年深秋,郑怀远在合江码头送他上船,塞过来一包油纸裹着的酱牛肉,说:“朝阳啊,北大荒的雪比南方的雨狠,可雪底下埋着的,都是粮食。”
澡堂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九三的雪原。招待所二楼,那个登记员正对着电话筒压低声音:“……对,就是他!向俊轩!带着个年轻副场长,还有俩兵……啥?郑主任让您立刻过去?哎哎,我这就来!”
电话挂断,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头看登记簿——向俊轩签名旁边,不知何时多了行极淡的铅笔字,像被水洇过,却清晰可辨:“郑怀远若在,请转告:雪化了,该收稻子了。”
窗外,第一颗星子悄然浮上铅灰色天幕。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执拗,刺破凛冽的北风,一路奔向嫩江流域那片尚未苏醒的、广袤的、等待被水稻覆盖的低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