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场。
向俊轩从总场出发,等赶到一分场附近的时候,天还没到晌午。
不过这次他的吉普车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开进营区。
因为还没到营区,前面就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边是去年林秉武...
火车在冻土上颠簸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沉闷而固执,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耳膜。向俊轩把下巴搁在硬邦邦的棉军大衣领子上,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雾——雾气又迅速被窗外掠过的冷风舔走,只留下几道细密的水痕,如同未干的泪痕。
他没再说话,但也没闭眼。
对面那个打盹的老兵忽然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扫过向俊轩紧绷的下颌线,又缓缓移开,手却悄悄按住了枪带扣。另一个老兵没睁眼,可抱着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腹在冰冷的金属枪身上缓慢摩挲,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向俊轩知道他们在防什么。
不是防他,是防他身上那股子“来者不善”的劲儿。
他从一分场出发时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肘处还用黑线密密缝过一道补丁;脚上是总场发的翻毛皮靴,鞋帮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几星暗红的血渍——那是前天清点炸药库时,被一枚锈蚀雷管壳划破手背留下的。他没包扎,就那么任由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裂开又愈合,像一块倔强的冻土。
这身打扮,往四八农场门口一站,活脱脱一个刚从荒原刨完冻土回来的临时工。可偏偏就是这副模样,让李远江在火车启动前最后一分钟,把原本要塞进他手里的一张油印介绍信,又抽了回去。
“介绍信?”李远江当时站在月台上,呵出的白气在帽檐下凝成霜粒,“他拿这个去,人家扫一眼就撕了。”
向俊轩没接话,只默默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半截脖颈。
李远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抬手,从自己左胸口袋里掏出一枚铜质徽章——边缘已磨得发亮,中间是两把交叉的铁锹,底下刻着“合江农垦局·1958”几个小字。
“拿着。”他说,“别戴,揣着。见了人,先不掏,等对方问你哪儿来的,再说。”
向俊轩伸手接过,铜徽冰凉刺骨,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掌心。
他没问为什么。他知道,这是老郑当年亲手发给第一批技术员的纪念章,全合江不到三百枚。能留下这枚的人,要么早调走,要么……还在。
火车驶入一片无名洼地,两侧雪原骤然塌陷,露出大片灰黑色冻土剖面,如巨兽溃烂的牙床。一截半埋的木桩斜插其中,顶端挂着几缕褪色的红布条,在寒风里簌簌抖动,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向俊轩忽然开口:“领导,四八农场去年冬天……死过人么?”
车厢里霎时静了一瞬。
打盹的老兵彻底醒了,眼睛睁得极圆;抱枪的那个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李远江没回头,只是把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起,拇指指甲慢慢刮过食指指腹,刮出一道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死过。”李远江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吞没,“去年腊月二十三,七分场修水库,冻土爆破没清底,塌方,压了十二个。”
向俊轩点点头,像是在记笔记:“那……郑局长去的时候,现场看过么?”
“看过。”李远江侧过脸,帽檐阴影下,右眼角一道旧疤若隐若现,“他带着政治处的人,三天没合眼,挨个家属家蹲着,喝凉水,吃窝头,就为听一句‘没怨气’。”
向俊轩没接话,只是把那枚铜徽在掌心翻了个面。背面有两行极细的刻痕,是钢针硬生生凿出来的:
**郑怀远手刻
一九五九年冬于四八**
——原来这徽章,是老郑亲手改刻的。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在一分场墙根下,江朝阳搓着冻红的手,指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说:“人啊,有时候就得把自己钉在冻土上,才能长出根来。”
当时他不懂。此刻才觉出那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火车猛地一晃,煤炉上的铁皮水壶“哐当”一声撞在炉壁上,滚烫的水汽喷涌而出。向俊轩趁机解开棉袄最上面一颗扣子,把铜徽贴着胸口放进去。铜凉得刺骨,可很快,就被体温煨出一层温热。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四八农场的地图——不是局里发的那种印刷版,而是老郑某次醉酒后,用炭条画在烟盒背面的草图:嫩江支流呈爪形伸入农场腹地,七分场在“爪尖”,三分场在“掌心”,而四分场……正卡在两条支流交汇的咽喉处,地势最低,每年春融必淹,往年只种耐涝的稗子和?子。
但老郑在图上,用炭条重重圈出四分场东侧那片沼泽,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能插秧”。
向俊轩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雪原尽头,地平线微微起伏,仿佛大地在沉睡中起伏的胸膛。他知道,再往前三百公里,就是四八农场的地界。那里没有欢迎横幅,没有锣鼓队,只有冻得发青的桦树林,和林子里沉默如石的哨所。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趟,根本不是去“借种子”。
是去赴约。
赴一个三年前,在合江农垦局会议室里,老郑拍着桌子吼出来的约定:“老向!你记住!哪天你要真敢在北荒种水稻,我郑怀远第一个给你扛秧苗!”
当时满屋子干部哄笑,说老郑喝高了。
可向俊轩记得,老郑说完,把桌上半杯白酒仰头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衣领,在棉袄前襟洇开一朵深色的花。
那朵花,今天,该开了。
火车在暮色里喘息着停靠嫩江站。站台空旷得瘆人,几盏昏黄的马灯在风里摇晃,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根随时会断裂的麻绳。李远江率先跳下车,靴子踩碎一层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没回头,只朝身后抬了抬手:“走。”
向俊轩跟上去,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脚步踩得极稳,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站台尽头,一辆蒙着厚厚积雪的嘎斯69停在阴影里,车灯都没开,只有驾驶室里一点猩红的烟头明灭。
李远江径直走向车旁一个裹着狗皮帽子的男人。那人看见李远江,立刻掐灭烟,挺直腰板,右臂猛地扬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四八农场保卫科,张守业!奉命在此等候!”
李远江没还礼,只点了点头:“车备好了?”
“备好了!”张守业声音洪亮,震得帽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车暖着,油满,防滑链加了双层!”
“人呢?”
“就我一个!场里说,来的是贵客,不敢多派,怕吵着您!”
李远江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贵客?他算算,咱农场今年接待过几个‘贵客’?”
张守业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上个月省供销社来要化肥,上上个月农机厂来调拖拉机,再上个月……”
“行了。”李远江打断他,转身看向向俊轩,“上车。”
向俊轩刚迈步,张守业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上下打量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还有袖口的补丁。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像猎人辨认陌生兽类的足迹。
向俊轩没躲,迎着那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
张守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这位同志……面生啊。”
“一分场的。”向俊轩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北风,“向俊轩。”
张守业瞳孔微缩,笑容僵在脸上。他飞快地瞥了李远江一眼,后者正低头整理手套,看不清表情。张守业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大手:“向……向副场长!久仰!久仰!”
那只手很冷,掌心全是硬茧,像一块粗粝的砂纸。向俊轩握住它,用力回握——他感到对方手指猛地一颤,随即变得异常柔软。
“走!”李远江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向俊轩坐进后座,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挤进来,车门“砰”一声关严。引擎轰鸣着启动,嘎斯69像一头苏醒的雪豹,猛地冲进墨色苍茫的雪原。
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光柱里,无数雪片狂舞如刀。
向俊轩忽然想起江朝阳的话:“他要是没那个自信,他自己早就去弄了。”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车行半小时,远处终于出现一片朦胧的灯火。不是城市那种连绵的光海,而是稀疏、低矮、带着粗粝棱角的光点,像散落在冻土上的星子。张守业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到了,四分场。咱们的‘稻种试验田’。”
向俊轩心头一跳:“试验田?”
“嗐,叫法!”张守业笑了声,带着点自嘲,“其实就是去年春天,郑局长带人试挖的几条引水渠,后来没通上水,荒着呢。可郑局长非说,只要渠在,稻子早晚能种出来!”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旁是齐腰高的枯芦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前方,一座低矮的砖房轮廓浮现出来,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油漆剥落,只能勉强辨出“四分场农技站”几个字。
嘎斯69在门前停下。
张守业跳下车,抄起一根撬棍,用力捅开冻得死死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打亮手电,光束扫过屋内——一张瘸腿的桌子,几把散架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东北水稻种植手册》挂图,右下角被烟头烫了个洞。
但向俊轩的目光,死死钉在墙角。
那里堆着十几个麻袋,袋口用粗麻绳死死扎着,袋身上用黑漆刷着四个大字:“寒地粳稻”。
向俊轩一步跨过去,伸手摸向最近一只麻袋。麻袋粗粝冰凉,里面却是沉甸甸的、饱满的触感。他解开绳扣,探手进去——指尖触到的不是干燥的谷粒,而是一种微潮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湿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蛰伏已久的微弱暖意。
他抓出一把。
在手电光下,稻谷粒粒浑圆,呈淡琥珀色,腹白细小,颖壳上还残留着细微的绒毛,像初生婴儿的胎发。
真的是寒地粳稻。
不是南方籼稻,不是关内杂交种,是这片黑土地上,被霜雪磨砺了三代的本地种。
向俊轩攥紧稻谷,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孟胜山在方案里写的一句话:“稻种不是稻种,是命脉,是火种,是人在冻土上刻下的第一道年轮。”
他慢慢松开手,让几粒稻谷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张守业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稻粒,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向副场长,这些……是郑局长走前,从自己家里粮仓里搬出来的。”
向俊轩猛地抬头。
“他走那天,把全家口粮分了三份。”张守业用撬棍尖拨弄着地上一粒稻谷,“一份留给老婆孩子,一份捐给场部救济站,最后一份……全装进这几个麻袋,运来了四分场。”
他顿了顿,手电光移向墙壁,停在挂图下方一行新添的小字上。那是用粉笔写的,字迹潦草却用力:
**“此渠不通水,此稻不离土。——郑怀远 一九六二年腊月廿三”**
腊月廿三,正是七分场塌方那天。
向俊轩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门外,北风骤然猛烈,狠狠撞在门板上,发出“哐当”巨响。门缝里钻进一股刺骨寒流,卷起地上几粒稻谷,打着旋儿飘向墙角。
那里,一捧去年的陈雪尚未化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蓝光。
向俊轩静静看着那捧雪,看着雪上跳跃的几粒稻谷。
忽然,他弯下腰,从麻袋里又抓出一大把稻谷,走到墙角,俯身,将稻谷一粒一粒,郑重地埋进那捧残雪之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掩埋什么神圣之物,又像在叩拜什么古老神祇。
张守业没出声,只是默默把手电光调得更亮一些,稳稳地罩住向俊轩低垂的后颈——那里,一道旧伤疤蜿蜒而下,像一条凝固的黑色溪流。
李远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身影被门框切割成沉默的剪影。他望着向俊轩埋稻谷的背影,望着那捧雪,望着雪下渐渐消失的琥珀色颗粒,许久,才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军帽。
帽檐阴影里,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吐出两个字:
“成了。”
车灯依旧亮着,光柱刺破黑暗,固执地投向远方——那里,广袤的冻土正在悄然松动,无数细小的裂痕,在无人注视的深处,正沿着地脉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