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 第374章 代表寒地农业跟全国人民汇报的机会!
    九三管理处。
    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管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此时郑怀远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的,是几份调查材料。
    对面坐着伊拉哈农场书记孙正民。
    孙正民棉帽子放...
    吉普车在雪野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雪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江朝阳把脸侧向车窗,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水雾,他用袖口抹了抹,又看清了外面——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坠进雪原里。风从车缝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硝烟未散尽的微焦气息。他缩了缩脖子,听见前座向俊轩忽然开口:“佳市站有趟慢车,夜里十一点半发,硬座。”
    江朝阳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向俊轩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一半,又停住。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边角卷了毛,墨线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发灰。他盯着上面一个红圈看了几秒,又慢慢折回去,塞回原处。江朝阳余光扫见那红圈底下写着“四八农场·试验田东区”,字迹刚劲,是老郑的笔锋。
    车行至半路,天彻底黑透。司机打了两下远光灯,光柱刺进雪幕,照见前方横着一道矮矮的土塄子,上面插着半截歪斜的木牌,漆皮剥落,只依稀辨得“佳西界”三字。再往前,雪地里渐渐浮出零星灯火,昏黄、摇晃,像是冻僵了还没熄灭的豆油灯。
    “到了。”司机说。
    车停在佳市老火车站外。站台空荡,积雪被踩成黑褐色硬泥,几盏煤油灯挂在铁架上,在风里来回晃,把人影拉长又压扁。候车室门虚掩着,透出点昏黄光亮和一股陈年棉絮混着汗碱的暖浊气味。向俊轩推门进去,江朝阳紧随其后。
    屋里没几个人。角落里蜷着两个裹破棉被的老农,呼噜打得震天响;靠墙一排长条木凳上坐着四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严实,隐约透出稻壳的淡黄。其中一人见向俊轩进门,眼睛倏地睁大,猛地坐直,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出声。
    向俊轩目光扫过那几个麻袋,脚步一顿,没过去,只朝江朝阳使了个眼色。江朝阳会意,不动声色挪到那群年轻人斜后方,背着手,看似随意地往墙角一靠,耳朵却竖了起来。
    “……真不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老郑书记昨儿还念叨呢,说这茬种下去,明年开春若能活三成,就算老天爷赏饭。”
    “赏饭也得有碗啊!”另一人苦笑,“场里就剩三百斤‘青森一号’,连育秧盘都填不满,咋试?”
    “听说嫩江那边调来一批新种,说是抗霜的。”
    “嫩江?他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前两天查哈阳来人,问咱们借五十斤,我都没敢答应。”
    江朝阳心头一跳,悄悄抬眼,见向俊轩已走到窗边,正伸手刮掉玻璃上一层薄霜,往外看。窗外铁轨静卧在雪里,像两条冷硬的银线。
    十一点二十分,汽笛嘶鸣。
    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江朝阳被人流裹挟着挤进第三节车厢,屁股刚沾上硬木板凳,就听见头顶行李架上传来窸窣声。抬头一看,向俊轩不知何时已攀上去,正把一只帆布包往角落塞。他低头冲江朝阳点头,眼神平静,却像钉子一样沉。
    江朝阳没动,只把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火车喘着粗气开动,车轮与铁轨撞击,哐当、哐当,节奏单调而固执。有人在啃冻硬的窝头,有人在打鼾,还有人低声哼一段跑调的《北大荒之歌》。江朝阳闭着眼,耳朵却听着上铺的动静——向俊轩没睡,帆布包搁在身侧,偶尔有金属轻碰的脆响,像是拨动了什么小零件。
    凌晨两点,车厢骤然一震,灯光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江朝阳睁开眼,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向俊轩已从上铺翻身下来,无声落在他对面空位上。
    “醒了?”向俊轩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划过冰面。
    江朝阳点头:“嗯。”
    “听到了?”
    “听到了。”
    向俊轩没再问,只从怀里掏出个扁平铝盒,打开,里面是两块灰绿色压缩饼干,边缘硌手。他掰下一小块递给江朝阳,自己含了一块在嘴里,慢慢嚼。
    “青森一号。”他含糊道,“日本引进的早熟种,七六年在合江试种过,耐寒,但怕涝。”
    江朝阳咽下饼干,干涩得喉咙发紧:“四八农场现在还留着?”
    “留着。”向俊轩吐出三个字,顿了顿,“但不多。”
    “多少?”
    “够育三十亩秧苗。”
    江朝阳心口一沉。三十亩?按方案里一万亩的规划,连零头都不够。
    向俊轩却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钩:“但他没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三十亩?”
    江朝阳一怔。
    “因为那是去年秋收后,老郑亲自带人从仓库最底层掏出来的。”向俊轩声音压得更低,“种子袋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是七三年的字迹——‘存种,待北荒可稻时启封’。”
    江朝阳呼吸一滞。
    “七三年?”他喃喃重复。
    “对。”向俊轩舌尖顶了顶后槽牙,“那年合江地区遭大涝,全境小麦绝收。老郑蹲在水田埂上抽了半宿烟,第二天就写了份报告,要求划出五百亩低洼地专试水稻。局里没批,只给了三十亩。”
    车厢里鼾声更响了。江朝阳却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在爬。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向俊轩蹲在一分场土墙根下啃冷馒头,火光映着他冻得发紫的鼻尖。当时自己问:“局长,您图啥?”对方只笑了一下,睫毛上挂着霜,说:“图个活法。”
    原来那活法,早埋在七三年的泥水里了。
    火车穿过一片松林,车窗映出向俊轩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江朝阳忽然开口:“领导,您跟老郑……当年到底为啥闹得不愉快?”
    向俊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看江朝阳,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被雪压弯的松枝,声音平静得像冻湖:“他嫌我太急。
    “我走那天,试验田刚插完秧,秧苗才三寸高。我让他等返青分蘖,他摇头说等不起。
    “我说,这三十亩要是成了,就能撬动全垦区。他说,撬不动,就得有人先埋进去。”
    他喉结动了动:“所以我走了。不是赌气,是怕我留在那儿,他会真把我埋进去。”
    江朝阳怔住。
    原来那所谓“不愉快”,竟是一个要往前撞,一个愿往后挡。
    天快亮时,火车停靠嫩江站。
    雪更大了。站台上只有几个穿棉袄的接站人,跺着脚呵气,见向俊轩下车,其中一个中年人愣住,随即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郑书记!郑书记!人到了!真到了!”
    向俊轩站在风雪里没动,帽檐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戴了顶白毡帽。江朝阳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看着远处土坡上那间低矮砖房——房顶烟囱正冒着缕缕白烟,瘦弱,却执拗地向上飘着。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坡上快步下来。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腰杆挺得笔直,左袖口缺了两粒扣子,用一根麻绳系着。走近了,江朝阳才看清他脸上纵横的皱纹,每一道都像犁沟,刻着风霜与倔强。他没看江朝阳,目光直直落在向俊轩脸上,停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俊轩啊。”老郑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小子,兜兜转转,又绕回来了。”
    向俊轩没笑,只抬起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老郑没还礼,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进屋!炕头给你煨着苞米碴子粥,热乎着呢!”
    他拖着向俊轩就往坡上走,棉袄后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衬衣。江朝阳赶紧跟上,却见老郑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审视,没有疏离,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钝感,像钝刀割开冻肉,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朝阳?”老郑叫出名字,语气寻常得像问候邻居孩子,“你也来了?好!好!走,一块儿喝粥去!”
    江朝阳喉头一哽,应不出声,只用力点头。
    三人踏雪上坡。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江朝阳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雪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却坚定地朝着那缕白烟延伸而去。
    进了屋,热气扑面。土炕烧得滚烫,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炕沿摆着三个粗瓷碗,碗底沉着金黄的玉米粒。老郑端起一碗粥,吹了吹,递向俊轩:“先暖暖胃。”
    向俊轩接过,没喝,只盯着碗里浮沉的玉米粒:“老郑,稻种。”
    老郑舀粥的手没停,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呼噜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青森一号,三百斤整。”
    向俊轩眉头一跳。
    “全给你。”老郑放下碗,从炕席底下抽出个油纸包,啪地拍在炕桌上,“袋口封着呢,没动过。”
    江朝阳心跳骤然加速。
    老郑却忽然盯住向俊轩眼睛:“但有个条件。”
    “您说。”向俊轩声音绷紧。
    “今年秋天,我派人去你们一分场。”老郑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人,全是种过三年以上水稻的。
    “他们不拿工资,只管吃住,住你们营房,吃你们食堂。”
    “但他们插的每一株秧,收的每一粒稻,都得记在四八农场名下。”
    向俊轩沉默三秒,忽然笑了:“老郑,您这是要入股啊。”
    “入股?”老郑嗤笑一声,抄起炕边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眯起眼,“我是要留种。”
    “留种?”
    “对。”老郑磕了磕烟灰,目光灼灼,“留你们一分场的种——留你们那套防洪改稻的法子,留你们那帮肯想肯干的脑袋瓜子。”
    他指了指向俊轩,又点了点江朝阳:“你们俩,今年秋天,给我写三份东西。”
    “第一份,怎么修田埂、怎么蓄水、怎么防融雪洪水;
    “第二份,怎么选种、怎么育秧、怎么插秧、怎么管水;
    “第三份——”他顿了顿,烟袋锅在炕沿上重重一磕,“怎么把这套法子,教给垦区所有农场。”
    江朝阳手心沁出汗来。这不是借种,是托付。
    向俊轩缓缓放下碗,粥面平静无波:“老郑,您信我们?”
    老郑没答,只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蓝布小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圆润的稻谷,泛着珍珠般的青白光泽。他拈起一粒,放在向俊轩掌心:“七三年,我从合江农科所偷拿的。”
    “偷?”
    “嗯。”老郑咧嘴一笑,皱纹舒展,“偷来的时候,他们说这玩意在北荒活不过三月。”
    他拍拍向俊轩肩膀,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俊轩,你替我看看,它活没活过这个春天。”
    向俊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稻谷。窗外雪光映进来,它微微反光,像一颗凝固的泪,又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江朝阳忽然想起方案第一页地形图上,那一圈圈由南向北、逐级上升的田埂线。它们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七三年的犁沟,是七六年的水痕,是今晨风雪里那缕不散的白烟,是此刻掌心里这粒沉甸甸的、青白的、倔强的稻谷。
    他悄悄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而那粒稻谷,在向俊轩掌心里,稳稳地,亮亮地,躺着。
    就像整个北大荒,第一次,在冻土之下,悄悄拱出了第一寸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