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往日里每天早上准时的起床号,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朝阳揉了揉脸,推门出去。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
太阳还没有完全爬上来,东边只透出一条暗橘色的光带。
营...
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小刀子刮着皮肉。向俊轩跟着李远江的步子往山上走,棉鞋底踩碎冻土壳子发出脆响,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深的雪窝里。他不敢抬头看领导背影,只盯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棉袄后摆——左下角磨出了毛边,右肩头还沾着一点没掸净的灰白石灰粉,和刚才林秉武图纸上蹭下来的痕迹一模一样。
山势陡了,坡道被推土机碾过又冻实,滑得厉害。李远江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那叠纸,没翻开,只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捻开最上面一页,对着斜阳眯眼看。阳光刺眼,纸面反光,他侧过脸避开强光,却把纸往向俊轩眼前递了递:“这截水沟的比降,你算过没?”
向俊轩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页边缘才想起自己没戴手套,忙缩回来搓了搓耳朵:“算过!按饶力河春汛最大流量反推,三号冲沟汇入点下游三十米处设首级蓄水堰,堰顶高程比周边地面高出零点八米,导流沟纵坡控制在千分之二点三,保证雨停后四十八小时内排空……”
话没说完,李远江“嗯”了一声,把纸塞回怀里,继续往上走:“那数字,是你自己量的?还是图纸上抄的?”
向俊轩喉结动了动:“是量的。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和关山河、肖明三人,拿测绳拴在冲沟两边老榆树上,拉直了测了七遍。冰层太厚,钎子打不透,就凿开冰面用水平仪架在木墩上,测点设在冰面以下十五公分处——怕来年开化时浮冰顶托,把堰基掀翻。”
李远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低了些:“凿冰的时候,手没冻掉?”
“掉了块皮。”向俊轩老实答,“关山河用雪搓,肖明往我手上哈热气,后来裹了两层棉布,今早刚拆开,能动手指了。”
前面林秉武追上来,喘着粗气插话:“老李,朝阳这手可不止掉皮!前天爆破北坡第三道导流槽,飞石崩了他左耳廓,现在还塞着药棉呢!”
李远江终于转过身。风掀起他棉袄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褪色的“抗美援朝纪念”几个红字。他盯着向俊轩左耳,目光沉沉的:“伤哪了?”
向俊轩抬手摸了摸耳根,棉手套蹭得耳廓发痒:“就擦破点皮,血都没流多少。”
“没流血才吓人。”李远江忽然说,“血凝得快,说明冻得透。你耳朵现在是麻的,还是疼?”
向俊轩愣住,下意识答:“麻……但麻得舒服。”
李远江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却把搪瓷缸子解下来,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姜糖水。”
缸子里还冒着热气,褐色液体上浮着几片姜丝。向俊轩双手捧住,暖意顺着掌心窜上来,烫得他指尖一缩。他小口啜饮,姜辣味混着红糖的稠甜在舌根化开,胃里猛地一热,连带着冻僵的脚趾头都像活了过来。
“你方案里写‘蓄水区即稻田’。”李远江望着远处山谷,“可稻田要泡田,泡田要水温十二度以上。开春雪水刚融,饶力河上游水温只有四度。你怎么让秧苗不死?”
向俊轩咽下最后一口姜水,抹了抹嘴:“我们试过。腊月十六,在营区南边洼地挖了三亩试验田,灌满雪水,底下铺了十厘米厚的马粪加麦秸发酵层。测了七天,表层水温升到八度,底层淤泥温度升到十三度。等惊蛰前后再灌新水,靠地热把水温托起来——秧苗根系扎进温泥里,比水温更重要。”
李远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问:“谁想出来的?”
“关山河。”向俊轩答得干脆,“他说南方老农讲‘秧怕寒根不惧水凉’,我就琢磨怎么给根造个暖窝。”
林秉武在旁嗤笑:“他倒会偷懒,把粪堆埋地里,省得天天烧热水灌田!”
李远江却没笑。他转身继续往上走,靴子踩进一处未铲净的积雪坑,雪沫子溅上裤脚:“粪堆温度不够稳。明早你带人,在试验田四周打二十根直径十五厘米的桦木桩,桩顶钉铁皮反射板,朝东偏南十五度——太阳一出,光热聚到田里,比粪堆多蓄三度。”
向俊轩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书记您懂农业?”
李远江脚步不停:“我不懂种稻。但我懂怎么让东西活下来。”他顿了顿,声音压进风里,“五三年在云贵修公路,山洪冲垮桥墩,我们用炸药炸开岩壁引山泉,再拿油毡裹稻草编成‘水龙’导流。水龙泡在冷水里三天不散,因为稻草芯里掺了桐油拌的石灰膏——桐油遇水发热,石灰膏吸水放热。活的东西,得用活的办法养。”
向俊轩嗓子发紧,只“嗯”了一声。
山路尽头,总场新建的临时指挥部搭在半山腰避风处,几间油毡棚子连着铁皮顶仓库。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帘角冻硬了,垂着冰棱子。李远江掀帘进去,暖气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屋角铁炉子烧得通红,炉上铝壶嘶嘶喷着白气。墙上挂着大幅东北垦区地图,密密麻麻标着红蓝铅笔画的箭头与圈点,最醒目的是饶力河流域那几道粗黑墨线,像几条绷紧的弓弦。
李远江径直走到地图前,摘下棉手套扔在桌上,指腹抹过饶力河中游一段:“这里,宝清县七星农场,去年秋收报了六百亩水稻试种,成活率百分之八十九。”
向俊轩立刻记下:“七星农场!”
“还有这里——”李远江指尖移向更北,“抚远县抓吉公社,松花江支流边有三百亩‘寒地早稻’试验田,种子是省农科院特供的‘合江一号’,耐寒性比普通品种高两摄氏度。”
向俊轩掏出口袋里冻得发硬的小本子,铅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本子边角卷了毛,纸页被汗渍染黄了一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农场产量、水利条件、交通状况,甚至哪个连队炊事班蒸的馒头最暄软——全是关山河蹲点跑出来的消息。
“但最靠谱的,在双鸭山。”李远江忽然说,“双鸭山矿务局子弟学校农场,十年前苏联专家留下的育种站废墟底下,埋着两百斤‘伏尔加’稻种。去年矿务局清仓,发现种子还在铅罐里,真空密封完好。”
向俊轩笔尖一顿:“伏尔加?这名字没听过……”
“没听过才好。”李远江转身,从炉子旁拎起铝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热气模糊了镜片,“这稻种是四九年运来的,原计划在建三江搞高寒水稻试验,结果专家走了,种子压箱底。去年矿务局当废品处理,被校工老赵捡回去喂鸡——鸡吃了没事,反倒下蛋更勤。老赵觉得邪门,刨开罐子闻了闻,稻粒还带着松脂香。”
向俊轩忍不住笑:“真喂鸡了?”
“喂了三只。”李远江也笑了,眼角褶子深刻,“鸡没死,稻种没发芽。老赵现在把罐子锁在自家炕洞里,说这是‘神种’,要留给孙子娶媳妇时当彩礼。”
屋里静了一瞬。炉火噼啪轻响,铝壶底结着薄薄一层水垢。
林秉武忽然开口:“老李,咱得合计个章程。七星农场那六百亩,稻种肯定不够分;抓吉公社的‘合江一号’,听说种子站主任是咱们老政委的女婿;双鸭山那两百斤……”他摇摇头,“老赵认死理,说除非见到省里红头文件,不然宁可喂鸡也不撒手。”
李远江吹了吹水杯热气,没接话,只从贴身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半截泛黄的稿纸。他抽出纸,向俊轩瞥见抬头写着“东北行政委员会农林处”,落款日期是1952年3月17日。
“五二年,松花江发大水。”李远江声音低下去,“当时我在农林处当科员,管的就是种子调拨。这份文件,是我亲手拟的——批准将‘伏尔加’稻种移交建三江垦区试验站。”他手指摩挲着纸页右下角那个褪色的红色印章,“章是盖了,可运输车半路被洪水冲垮桥面,种子连同文件一起沉进了呼兰河。”
向俊轩屏住呼吸。
李远江把稿纸折好,塞回信封,轻轻放在炉台上:“所以老赵炕洞里的罐子,不是废品。是当年沉进河底,又被呼兰河水改道冲上岸,最后辗转落到双鸭山的‘伏尔加’。”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热茶烫得他眉头微蹙:“明天一早,你跟关山河带两挂马爬犁,去双鸭山。路上顺便把七星农场和抓吉公社的联络点摸清楚——我要的不是稻种,是他们今年春播的全部耕作计划、灌溉方案、病虫害防治记录。尤其要搞清一件事:他们怎么解决低温烂秧?”
向俊轩点头,笔尖在本子上重重划了一道。
“还有。”李远江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墙角一堆没拆封的麻袋,“总场库房里那批硫磺粉,拿出来。按每亩五十斤配比,和细土混匀,明天一并运走。”
“硫磺粉?”向俊轩一愣,“这玩意……杀虫?”
“杀菌。”李远江纠正,“水稻立枯病,寒地最凶的杀手。硫磺混土覆在苗床,地温升两度,病菌死一半。”他顿了顿,盯着炉火,“朝阳,你记住,种稻不是种小麦。小麦扛冻,稻子要暖。人活得难,稻子活得更难。咱们得先把自己当稻子——知道冷在哪,暖在哪,根往哪扎,才能活。”
屋外风声骤急,拍打着油毡棚顶。向俊轩低头看着本子上刚记下的字迹,铅笔字被手汗洇开一点淡灰,像初春解冻时第一道渗出的泥土湿痕。
这时帘子被掀开,肖明探进半个身子,鼻尖冻得通红:“书记,朝阳,林场那边来人了!说是林场长派来的技术员,带了三张图,说……说一分场北坡那三条冲沟的岩层剖面,他们重新测绘过了!”
李远江眼睛亮了一下:“人呢?”
“在门外烤火呢,手都皴裂了,正喝姜汤。”
“叫进来。”李远江对向俊轩说,“你拿我那份1952年的文件底稿,跟他们核对岩层断层线。重点看第三条冲沟下方那道隐伏断裂带——如果真存在,蓄水堰的地基就得往西挪两百米,避开破碎带。”
向俊轩应声而去。掀帘时,一股裹着雪粒的冷风灌进来,炉火猛地一跳。李远江伸手护住炉台上那封泛黄的信封,指腹拂过纸面,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刚结的薄冰。
肖明跟进屋,搓着手凑近炉子:“书记,朝阳刚才说,他们试验田里那三亩地,昨天夜里冒出嫩芽了。”
“这么快?”林秉武不信,“雪都没化透!”
“是雪下冒的。”肖明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三株寸许长的青绿幼苗,茎秆细弱却挺直,叶尖凝着细小水珠,“秧苗没见光,全靠地热催的。朝阳说,这是‘捂熟’的秧,比露天育的早七天。”
李远江接过布包,对着炉火细看。幼苗根须上还沾着暗褐色腐殖土,湿润而温热。他拇指轻轻捻开一撮土,土粒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几缕银白细根——正微微搏动,像活物的心跳。
“根活了。”他低声说,把布包仔细包好,塞进自己棉袄内袋,“告诉朝阳,明天出发前,把这三株苗,连土带根,装进保温桶。送到双鸭山,交给老赵看一眼。”
林秉武愕然:“看苗?”
“让他看看,”李远江目光沉静如深潭,“什么才叫真正的‘伏尔加’。”
屋外,风声渐歇。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由远及近,碾过冻硬的雪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而执拗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