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 第372章 劳动者一直都最美的,这时候的你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江朝阳站在原地,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他不知道这群人在山里连续干了几天几夜。
    但他看得出来。
    这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扛过枪林弹雨,扛过行军冻饿,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肯定是累得不...
    江朝阳把方案纸往肖明手里一塞,转身就蹽开步子往山下走,棉帽檐上抖落的雪沫子在阳光底下闪了两下。肖明刚接住纸,还没来得及展开看,就见场长已经踩着冻硬的雪壳子走出七八步远,靴子底下咯吱咯吱响得像咬脆梨。他忙追上去,边走边低头扫了一眼图纸右下角那行小字:“一分场泄洪区改造水稻田初步规划(附水文测算与田埂分级示意图)”,手指头无意识地捻了捻纸边——这纸比总场用的公文纸厚,还带着点新墨未干的微潮气。
    关山河却没动,站在原地把棉手套摘下来,在掌心呼了两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耳朵。他斜眼瞅着林秉武:“你真打算拿百万斤稻谷换十万斤种子?咱分场账上还有几个铜板?去年收的豆子还没卖完呢。”
    林秉武正弯腰从雪堆里捡起半截被炸飞的松木桩,指尖冻得通红,指甲盖泛着青白。他把木桩掂了掂,往地上轻轻一蹾:“不是换,是预购。”
    “预购?”
    “对。咱们签个协议,今冬明春先把稻种运过去,等明年秋收,按市价折算成稻谷交付。差价部分,他们补现金,或者咱们用皮张、鱼干、鹿茸抵扣。”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饶力河下游老猎户说,今年开春前冰层底下有暗流声,比往年早十天。雪线退得快,融水来得急。要是泄洪区不抢在三月底前完成第一期田埂,五月灌水时就得看着水漫进营房门槛。”
    远处山谷又响起一声闷爆,不是炸药,是山上积雪滑塌。轰隆声滚过山脊,震得谷口新垒的坝体簌簌掉土。几只山雀扑棱棱从炸裂的岩缝里惊飞,翅尖掠过旗杆顶上那面被风撕扯得哗啦作响的红旗。关山河仰头望着那面旗,忽然问:“朝阳,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咱俩在乌苏里江叉口埋地笼,冻得手背裂口子往外渗血,还得用雪搓着捂暖和了才敢摸铁丝?”
    林秉武没应声,只把那截木桩往坝基边缘一插,掏出怀表看了眼——三点十七分。表壳上结了层薄霜,玻璃蒙着水汽,他呵了口气擦开,指针正跳向十八分。
    就在这时,一辆胶轮大车顺着坡道颠簸而来,车辕上捆着六七根粗麻绳,绳结处还沾着泥巴和草屑。赶车的是个瘦高老兵,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左耳缺了半个耳垂。他勒住缰绳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汗,朝关山河咧嘴一笑:“关场长,您可算来了!李技术员让我捎话,说北坡第三爆破点测出两处隐性断层,得重标雷管埋深。”
    关山河一愣:“老李亲自去的?”
    “可不是嘛!中午饭都没回食堂吃,啃了块冻苞米饼子就钻山沟去了。”老兵伸手拍了拍车斗,“喏,您要的‘火药味儿’,全在这儿——硝铵炸药二十箱,雷管三百支,导火索缠了三卷。”
    林秉武立刻凑近,掀开车斗上盖着的油布。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钉着红漆字:【哈军工代号718-Ⅲ型】。他伸手敲了敲箱板,声音沉实,又蹲下扒开最底下一箱的封条缝隙,捻出一点黄色结晶在拇指腹搓了搓——干燥,无潮解迹象。
    “这药劲儿够猛。”关山河也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箱角,“比咱们当年修嫩江大桥用的还烈三分。”
    老兵嘿了一声:“李技术员说,山里石头硬,不狠点压不住茬口。”
    话音未落,北坡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众人抬头,只见山坡半腰处,几根碗口粗的钢钎正被绞盘拽着往上拔,钎尖卡在岩缝里,拖出一溜火星子。钢缆绷得笔直,绞盘手膀子上青筋暴起,汗珠子砸在冻土上瞬间凝成白点。
    林秉武盯着那根将拔未拔的钢钎,忽然开口:“老赵,你们今天第三爆破点,离上次滑坡线有多远?”
    老兵一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两百步?李技术员用罗盘量过,说断层走向偏东北三十度,跟咱们炸药布点平行。”
    “平行?”关山河猛地抬头,“那要是二次滑坡,滚石直接砸进坝基!”
    老兵挠挠后脑勺:“所以李技术员让咱先清坡,可这会儿人手全在填坝……”
    他话没说完,北坡上传来一声短促哨响——三长两短。这是紧急撤离信号。
    几乎同时,林秉武已甩开棉袄大步朝坡下冲。他跑得极快,脚下冻雪被蹬得四散飞溅,棉裤裤脚扫过枯草茎秆发出沙沙声。关山河紧随其后,边跑边解腰间皮带:“老赵!叫人把推车全停到南坡避风处!留两个人守火药车,其余的跟我上!”
    老兵愣了半秒,转身就往谷口哨所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吼:“南坡避风!南坡避风!留两个守车——”
    两人奔至半山腰时,滑坡已开始。不是整块山体垮塌,而是表层冻土连着腐殖质层像揭锅盖似的掀起来,底下露出湿黑的黏土和嶙峋怪石。碎石裹着泥浆滚滚而下,撞在岩壁上炸开浑浊水花。林秉武一把拽住关山河胳膊往侧后方拖,自己却脚下一滑,右膝重重磕在凸起的玄武岩棱角上。棉裤瞬间洇开一片深色,他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抠进冻土缝隙里稳住身形。
    “朝阳!”关山河反手抓住他后脖领子,把他往安全地带拖。
    林秉武喘着粗气,额角青筋跳动,却抬手指向滑坡下方——那里,三名正在清理碎石的战士正试图推走一辆陷在泥里的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刚挖出的冻土块。
    “喊他们撤!”林秉武嗓音嘶哑,“别管车!”
    关山河立即摘下棉帽,用尽全身力气吼:“撤——!”
    声音撞在山谷壁上,嗡嗡回荡。三名战士闻声抬头,其中一人刚扔下铁锹,滑坡带起的气浪已扑面而来。混着冰碴的泥浆劈头盖脸砸下,最前面那人被掀翻在地,另两人踉跄着往后退,脚踝却被冻土裂缝里突然拱出的树根绊住。
    千钧一发之际,林秉武竟挣开关山河的手,反身扑向最近的战士。他整个人横着撞过去,把那人狠狠掼进旁边一个浅坑里,自己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滚石。闷响过后,他蜷在地上没动,右手还死死攥着对方的棉袄后襟。关山河扑过来时,看见他后颈处渗出血丝,混着泥水往下淌。
    “朝阳!”
    林秉武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液,慢慢撑起身子:“……人没事吧?”
    被他护住的战士抹了把脸,连连点头:“没事!多谢场长!”
    另两人也爬了起来,抖着满身泥浆。关山河脱下棉袄裹住林秉武肩膀,发现他右肩胛骨位置鼓起个硬包,衣服底下肯定青紫一片。
    这时李远江拄着铁钎从烟尘里走出来,军帽歪在一边,脸上糊着黑灰,左眉骨被碎石划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妈的,”他抹了把脸,啐出一口泥,“这鬼山比日本鬼子还难缠!”
    林秉武扶着关山河站起来,指着滑坡边缘新露出的岩层:“李工,你看那道灰白色夹层——是页岩还是云母片岩?”
    李远江眯起眼,凑近瞧了瞧,又用铁钎尖端刮下一点粉末:“云母……但含铁量偏高。这玩意遇水膨胀,得加石灰拌匀再夯。”
    “那就不能等明天了。”林秉武喘了口气,声音却愈发清晰,“今晚必须连夜把滑坡区填平压实,否则明天爆破震波一传,整段坡都得松动。”
    李远江盯着他染血的后颈,忽然咧嘴笑了:“行啊林场长,骨头比咱们铁道兵的钢轨还硬。”
    “硬骨头得配硬活计。”林秉武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用铅笔飞快画了个剖面图,“这样——把滑坡区当蓄水池基底,填三层:底层铺碎石防渗,中层掺石灰的冻土,表层盖草帘子保温。明早太阳出来前,必须压到零下五度以下。”
    关山河听得直皱眉:“零下五度?这会儿都快零下了,再降五度……”
    “所以得烧炭盆。”林秉武把图纸塞给李远江,“机修厂还有多少废铁?全拉来打炭盆支架。再调炊事班二十口铁锅,倒进砂子烧红了埋进冻土里——砂子散热慢,能保十二个钟头。”
    李远江眼睛一亮:“妙!这法子比蒸笼还好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回头,见范淑思骑着红星疾驰而来,马鬃上结着细密冰晶。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棉手套都没摘,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叠纸:“场长,我刚跟总场粮库核对过了——现存稻种只剩八万三千斤,都是去年从吉林农科所调来的‘陆稻102’,耐旱不耐涝。”
    林秉武接过纸,指尖碰到她冻得发僵的手背,凉得像握着块冰。他没说话,只把纸页翻到背面,用铅笔圈出几个数字:“把这八万斤全拨给我们。另外,从总场种子站调两千斤‘南粳215’,就是去年试种过三亩地的那种。”
    范淑思一怔:“那品种产量低,抗寒性差……”
    “所以才要抢在四月十号前育秧。”林秉武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育秧棚用锅炉余热供温,稻种泡三十六小时,催芽时拌草木灰防霉。秧田选在营区东坡向阳处,地表以下三十公分铺一层炉渣——既透气又蓄热。”
    关山河听着,忽然笑出声:“朝阳,你这哪是种稻子,是伺候祖宗啊!”
    林秉武也笑了,笑声牵动肩胛,疼得他眉头一跳:“祖宗?不,这是咱们的命根子。”他抬头望向北坡,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脊,“今年春汛,饶力河水位要是涨过警戒线三尺,咱们营区就得撤;可要是稻田灌满水,那水就不是灾,是粮。”
    此时夕阳沉入山坳,最后一线金光斜斜切过新筑的坝体,照得那些尚未夯实的冻土泛出琥珀色光泽。谷口工地上,几十盏马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寒风里摇曳,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星火。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经过,车辙印深深嵌进雪地,蜿蜒伸向坝基深处。
    林秉武解开棉袄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他伸手从内袋摸出个油纸包,剥开三层牛皮纸,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窝头——那是早上出发前范淑思塞给他的。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粗粝的玉米面刮过喉咙,却有股奇异的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淌。
    关山河默默掏出自己那半块,掰开递过去:“分你一半。”
    林秉武没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远处,绞盘又开始转动,钢缆绷紧的嗡鸣声混着人声、车声、夯土声,在北大荒三月的寒夜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中央,是那道正在成型的坝,是那片即将被唤醒的洼地,是两百万斤稻谷沉甸甸的承诺,更是某种比冻土更坚硬、比炸药更灼热的东西——它正随着每一声夯锤落地,一寸寸,扎进这片沉默千年的黑土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