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消息灵通。”
魏武轻笑着出声,随意向后撩起衣袍,一道真气卷起周围的土石,飞叶、花瓣,在他身下拼成了一张椅,稳稳的坐在了上面。
欻!
惊鲵一甩手中剑,剑刃在半空中扫了个剑花...
李莫愁话音未落,指尖忽地一颤,袖口垂落的半截手腕上,一枚暗青色鳞纹悄然浮起,如活物般微微翕张,随即又隐入肌肤深处,只余一道微不可察的凉意,顺着经脉游走一圈,直抵心口。
她喉间微动,竟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嗯?”李莫愁眸光骤凝,低头看向怀中兕子——那孩子正仰着小脸,一双澄澈乌瞳里映着漫山桃夭,却无半分孩童该有的懵懂,倒像两口深井,静默地吞纳着天光云影。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指尖无意擦过兕子后颈,触感微凉,细腻如新剥莲子,可就在那一瞬,李莫愁眉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识海!
“李姑娘?”姚红仪的声音自花径尽头传来,清越中裹着三分试探,“你脸色……不太对。”
李莫愁抬眼望去,只见姚红仪一袭素白长裙立于紫藤架下,发间斜簪一支墨玉钗,衣袂随风轻扬,裙摆扫过青石小径时,竟未惊起半片落英——仿佛整条路都为她屏息让道。
可李莫愁却觉出异样。
太静了。
这世外桃源本是魏武以《星神本愿经》残卷所拓之界,草木皆含星辉,溪流暗蕴灵韵,寻常人踏足其中,呼吸之间便有清气沁肺,耳畔常有鹤唳松涛、莺啭柳浪。可此刻,四野无声。连风都停了。连花都敛了香。
唯有兕子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小手悄悄攥紧她道袍前襟,声音软糯:“姑姑,你心跳好快呀。”
李莫愁没应声,只将下巴轻轻搁在孩子发顶,鼻尖嗅到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奶香的气息——可这桃源之中,从不燃檀。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所见:一株通体漆黑的梧桐拔地而起,枝干虬结如龙骨,叶片尽是翻卷的青铜色,叶脉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缓缓蠕动的、泛着幽蓝荧光的毒液。树冠顶端悬着一轮血月,月心裂开一道竖瞳,正冷冷俯视着她。
梦醒之后,她指尖掐入掌心,留下四道深红月牙痕,久久不褪。
“你到底是谁?”李莫愁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怀中兕子能听见,尾音却绷得极紧,似弓弦将断。
兕子眨了眨眼,睫毛扑簌如蝶翼:“我是兕子啊,长孙皇后的小女儿,高阳阿姐的妹妹,姑父最疼爱的侄女。”她顿了顿,小手忽地抬起,用拇指腹轻轻按了按李莫愁左眼下方一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姑姑这里,有一颗‘锁命痣’,是星奴初印,还没化开呢。”
李莫愁浑身一僵。
星奴初印?!
她从未拜过星主!更未签过任何星契!这桃源虽由魏武开辟,可她向来独来独往,连他赐下的《玄阴真解》残篇都只取其形、弃其核,只修自身阴寒真气,拒沾半点星力!
可这孩子……怎会一眼看破?
“你见过魏武?”李莫愁嗓音沙哑,手指已悄然扣住兕子后颈命门,指腹下能清晰感受到那截稚嫩脊骨的起伏节奏——平稳、绵长,毫无被制之人的慌乱。
兕子却咯咯笑起来,小脑袋在她颈窝里拱了拱:“姑父说,李姑姑是他见过最倔的骨头,宁折不弯,宁碎不融。可再硬的骨头,泡在毒水里久了,也会软,会酥,会自己开出一朵花来。”
话音未落,李莫愁忽觉腰腹一麻,似有千万根冰丝顺着裙带缝隙钻入皮肉,沿着任督二脉逆冲而上!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竟险些跪倒,全靠抱着兕子的手臂死死撑住地面,青石板瞬间龟裂蛛网。
“李姑娘!”姚红仪身影一闪已至近前,素手探出欲扶,却在距她三寸处猛然顿住——李莫愁额角暴起数道青筋,唇色迅速转为青灰,眼角渗出两缕淡金色血丝,蜿蜒如泪。
“别碰我!”李莫愁嘶声道,反手一掌劈向姚红仪面门,掌风森寒刺骨,竟带起一串细微冰晶!
姚红仪侧身避过,白裙翻飞如鹤翼,指尖掠过李莫愁腕脉,只觉其内真气狂暴如沸油,阴寒中混着灼烈,分明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劲力在撕扯绞杀!更骇人的是,那股阴寒之力深处,竟隐隐透出一丝……星辉流转的律动。
“你中了‘九劫蚀心散’?”姚红仪失声道,袖中滑出一枚赤红丹丸,药香未散,已被李莫愁反手打落,“没用!这不是毒……这是……‘星引’!”
她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瞳孔深处却有两点幽微紫芒一闪而逝,恰似魏武眼中曾照见的星辰。
兕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小手轻轻拍着她剧烈起伏的背脊,哼起一支不成调的童谣,音节古怪,每个字落下,李莫愁体内躁动便平复一分。待最后一句哼完,她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浓稠黑血,血珠溅在青石上,竟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半枚残缺星图。
“原来如此……”李莫愁喘息粗重,眼神却愈发清明,她盯着那星图,忽然低笑出声,“他早在我第一次踏入此地时,就在我魂魄里埋了引子……借我纯阴之体,养这星图温床……等它抽枝展叶,便成他座下第一株‘蚀骨梧桐’!”
姚红仪神色剧变:“你是说……这桃源根本不是避世之所,而是……一座活祭坛?”
“何止是祭坛?”李莫愁抹去嘴角黑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汗珠滚落,“他是要把整个江湖,连同所有习武之人,都变成他星图上的‘薪柴’!以毒炼骨,以欲铸魂,以杀证道……最后,万骨成灰,唯他独耀!”
她忽地望向远处花海尽头——那里本该是魏武常坐的观星台,此刻却空空如也。唯有一柄青钢剑斜插在焦土之中,剑身布满蛛网裂痕,裂隙里渗出乳白色雾气,正缓缓升腾,与天幕上不知何时浮现的七颗暗紫色星辰遥相呼应。
“他在收网。”李莫愁喃喃道,声音冷得像淬了万年玄冰,“孙小红吐血,公孙大娘暴起杀人,苏樱甘为星奴……所有人,都在按他的节奏疯癫!连我……连我也差点成了他算计里的一步闲棋!”
她忽然将兕子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随后,她直起身,青裙猎猎,长发无风自动,周身阴寒真气轰然爆发,竟在头顶凝成一尊三丈高虚影——那影子半是道姑,半是魔女,手持一柄缠绕黑气的拂尘,拂尘末端垂落的,赫然是无数细小挣扎的人形符箓!
“你要做什么?”姚红仪厉喝。
李莫愁不答,只将右手缓缓插入自己左胸,五指如钩,生生剜出一团跳动的心脏!那心脏通体莹白,表面密布银色脉络,正随着她念诵的咒文明灭闪烁——竟是她苦修三十年的玄阴真元所凝之“玄阴心核”!
“以我心为引,祭我魂为幡!”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心核之上,银色脉络骤然亮如白昼,“天地为炉,阴阳为炭……今日,我李莫愁,便烧他一座假桃源!”
心核轰然爆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悠长寂灭的梵唱,自李莫愁七窍中同时溢出。那声音古老、悲怆,带着千万年被镇压的怨毒与不甘,竟震得花海中万朵桃花簌簌凋零,花瓣离枝时不化作春泥,反而在半空凝成一枚枚薄如蝉翼的冰刃,刃尖齐刷刷指向苍穹!
“李莫愁!!”姚红仪终于色变,素手急掐法诀,欲布下星盾护阵——
可晚了。
冰刃坠落。
不是劈向天空,而是尽数刺入李莫愁自己躯体!
噗!噗!噗!
数十道血线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星网,网心正对那柄裂痕遍布的青钢剑。剑身嗡鸣,乳白雾气疯狂倒灌,七颗暗紫星辰剧烈震颤,其中一颗骤然黯淡,星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狰狞的黑色空洞!
“你……毁我‘七曜引星阵’?!”虚空深处,魏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真正的惊怒,仿佛被蝼蚁咬了一口的巨龙,“你可知这阵眼一破,毒域反噬,千里之内,生灵尽化齑粉?!”
李莫愁单膝跪地,浑身插满冰刃,鲜血早已浸透青裙,可她仰起的脸却平静得可怕。她望着那颗崩塌的星辰,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魏武……你算尽天下,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
她咳出一口混着碎金的心头血,血珠在半空凝滞,折射出万千个微缩的、正在癫狂厮杀的江湖人影。
“人心若真能被毒蛊驱使,那它便从来不是人心……而是你亲手豢养的、最听话的狗。”
话音落,她左手并指如剑,狠狠刺入自己右眼!
眼球爆裂的刹那,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玄阴剑气冲霄而起,不斩星辰,不破虚空,只直直贯入脚下大地——
轰隆!!!
整座世外桃源剧烈摇晃,山崩地裂,花海翻涌如沸汤。无数扎根于星壤的奇花异草瞬间枯萎,化作灰烬,灰烬之中,却浮起无数细小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争先恐后扑向李莫愁残破的身躯。
那是……被她强行剥离的星奴印记,正在反向吞噬!
“疯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魏武的怒吼在天地间回荡,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形,“你以为这样就能挣脱?星契一旦烙下,便是轮回百世,亦难磨灭!”
李莫愁已听不见。
她伏在地上,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晶化——皮肤泛起玉石光泽,血管凸起如青金纹路,发丝寸寸转为霜白。可她的右手,却仍死死抓着那柄裂痕斑驳的青钢剑,剑尖抵着地面,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叩击着。
咚。
咚。
咚。
每一声叩击,都有一道无形波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枯萎的桃枝抽出新芽,灰烬里钻出嫩绿草芽,连空气中弥漫的乳白毒雾,都被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
那是……生机。
是真正属于人间的、未经星辉污染的、粗粝而蓬勃的生机。
姚红仪怔怔望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撕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一枚朱砂绘就的星纹正疯狂跳动,边缘已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粉嫩的皮肉。
她颤抖着,用指甲一点一点,将那星纹彻底刮掉。
血珠滚落,砸在李莫愁晶化的指尖上,竟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
远处,兕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崩塌的观星台上,小小的身体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她望着李莫愁,忽然抬起手,指向天幕上那颗正在急速黯淡的星辰,脆生生道:
“姑父,你看——”
“有人把你的星星,打碎啦。”
风卷残云,天地骤亮。
一道久违的、毫无杂质的晨光,刺破毒雾,笔直地,照在李莫愁低垂的、已近透明的额头上。
那里,一点殷红悄然浮现,如朱砂,如心血,如初生朝阳的第一缕光。
——正是当年她初入古墓时,师父临终前,以毕生功力点在她眉心的……“守心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