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二字不可轻言。
《楚辞·天问》:“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荀子·天论》:“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左传·宣公三年》:“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水眼赤红翻涌,如沸血蒸腾,燕南天的头颅浮在浪尖,双目紧闭,眉心却有一道细微裂痕,渗出暗金血丝——那是毒神初成时,人性九毒尚未彻底压过先天剑骨所留的最后抵抗。魏武蹲在潭边,指尖捻起一粒赤砂,轻轻一吹,砂粒坠入水面,竟未沉底,反而悬停半寸,周身泛起幽蓝微光,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举。他眯起眼,忽而低笑:“原来不是没反应,是反应太慢,慢得连你我都等不及。”
苏樱垂眸看着那粒蓝砂,瞳孔骤然一缩。她素来擅察毒机,一眼便认出那是“蚀心蓝蜃”的残余孢子,专噬活物神识,寻常人沾之即疯,可燕南天竟能以残存意志将之凝滞于体外三寸,这已非单纯毒功压制,而是……剑心未死,尚在挣扎。
她袖中手指微蜷,指甲掐进掌心,却未露分毫异色,只淡声道:“蚀心蓝蜃是他自己炼的,当年在恶人谷试毒,曾用百名死囚喂养此物,如今反噬自身,倒也算因果报应。”
魏武不置可否,忽然抬手,五指虚握,远处丁灵琳腕上那对无定飞环嗡然震颤,金环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细密裂纹,内里流转的寒芒陡然炽烈,仿佛被强行注入一股暴烈真气。张菁闷哼一声,胸口骤然灼烫,仿佛有滚油泼在皮肉之上;张三娘更是浑身剧震,十指痉挛,指甲瞬间翻裂,鲜血顺着金环缝隙蜿蜒而下,滴入水眼。
赤红潭水猛地一荡!
燕南天眼皮再次抽动,这一次,左眼豁然睁开——眼白尽赤,瞳仁却漆黑如墨,中间一点金斑缓缓旋转,宛如远古毒蛟之目。他喉结滚动,发出沙哑如锈铁刮石之声:“……菁……”
仅一字,却如惊雷劈开死寂。
张菁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喊,可喉咙似被无形毒藤绞紧;她想逃,可双脚早已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冻得发麻。那声“菁”,不是呼唤,是毒饵入喉的刹那回响,是她幼时被燕南天抱在膝上教习轻功时,他唤她名字的语调——温厚、沉稳、带着三分宠溺七分威严。可此刻从这具血肉傀儡口中吐出,却像毒蛇信子舔过耳膜,又冷又腥。
张三娘却猛地抬头,泪流满面,嘶声哭喊:“南天!你还记得她?你还记得菁儿?!”
燕南天右眼依旧紧闭,左眼金斑骤然放大,潭水轰然炸起丈高血浪,浪尖凝成一只巨手,直攫张三娘天灵!魏武却早有预料,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朝虚空一点,那血手登时凝滞半空,指尖距离张三娘额前三寸,再难寸进。他歪头一笑:“急什么?刚醒就杀娘,传出去,江湖人该说你燕大侠连畜生都不如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倏然探出,一把扣住苏樱手腕,力道不大,却如铁箍。苏樱身形微晃,未挣,只静静看他。
魏武将她往身前一拽,侧身避开血浪溅射,同时朗声道:“苏樱,解毒。”
苏樱睫毛一颤,未言,只抬手,指尖凝出一滴碧色露珠,晶莹剔透,内里似有万千细小毒虫游走。她屈指一弹,露珠飞向燕南天眉心裂痕。露珠触肤即融,化作青烟钻入裂缝。燕南天左眼金斑剧烈收缩,喉间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全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鼓起无数游走凸起,仿佛有千条毒蛇在他血肉中翻腾撕咬。
“他在排毒。”苏樱嗓音微哑,“蚀心蓝蜃反噬,逼出体内积年旧毒,也逼出了……那点未散的剑意。”
果然,燕南天右眼猛然睁开!
双目俱赤,却不再混沌。左眼金斑已褪,唯余一片熔金;右眼漆黑如渊,深处却有一点银星,微微跳动——那是他当年独闯恶人谷,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在万毒窟壁刻下“剑心不死”四字时,残留的剑魄本源。
他目光扫过张菁,扫过张三娘,最终落在魏武脸上,嘴唇开合,字字如刀:“……你,动我妻女。”
魏武松开苏樱手腕,拍了拍衣袖,懒洋洋道:“动了,怎么?要砍我?”
燕南天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水眼赤浪自动聚拢,凝成一柄三尺血剑,剑脊隐现龙纹,剑锋吞吐赤芒,嗡鸣不止。他握住剑柄,剑身轻颤,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随即,他一步踏出水眼,赤足踩在潭边青石上,石面瞬息龟裂,蛛网蔓延至数丈之外。
空气骤然粘稠如胶。
大小邀月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大怜星指尖掐进掌心,小怜星却盯着燕南天脚下——那青石裂纹竟在缓慢愈合,丝丝缕缕的赤色雾气自裂缝中逸出,又被他脚踝处缠绕的毒藤悄然吸食。他并非纯粹毒神,亦非纯粹剑客,而是……毒与剑在绝境中熔铸而成的怪物。
“苏樱。”魏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你说过,毒神小成,需人性九毒为引,方能圆满。如今他剑心未泯,毒性未纯,算不算……半成品?”
苏樱望着燕南天手中血剑,良久,轻声道:“算。但比全盛时更可怕。”
“哦?”魏武挑眉。
“全盛时,他毒功盖世,却受剑心所制,束手束脚;如今剑心将碎未碎,毒性将纯未纯,二者相激,已成‘疯魔之毒’——无智、无畏、无痛,唯剩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与最锋利的剑意本能。他不会思考,只会斩。斩眼前一切碍眼之物,斩一切曾伤他至亲之人。”苏樱顿了顿,眸光如淬寒冰,“包括……你我。”
话音刚落,燕南天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预兆,血剑横斩,一道赤练破空而出,直取魏武咽喉!剑未至,狂风已卷起魏武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笑意全无的眼。
魏武不闪不避,左手抬起,两根手指夹住剑锋。
嗤——
血剑锋刃与指腹相触,竟迸出刺耳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魏武指腹皮肤瞬间焦黑,却未见血,反有暗金纹路自焦痕中蔓延而出,如活物般游走至腕部,眨眼间覆盖整只手掌。他五指一收,血剑嗡鸣骤止,剑身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巨力攥住脖颈的毒蟒。
燕南天双目圆睁,熔金与墨渊交织的瞳孔中,第一次掠过一丝错愕。他手腕翻转,血剑陡然爆发出刺目红光,剑脊龙纹活了过来,张口咆哮,喷出滚滚毒焰!
魏武却笑了,笑容森然:“好剑。”
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直插燕南天心口!燕南天本能挥剑格挡,血剑却如泥牛入海,被魏武左手指尖金纹一缠,顿时黯淡失色。魏武右手已至胸前,指尖距他胸膛仅半寸——
苏樱突然出手。
她并未攻向魏武,而是并指如刀,狠狠戳向燕南天后颈!指尖银光一闪,七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至,尽数没入他颈后大椎穴周围七处要穴。燕南天身躯猛地一僵,喷出的毒焰戛然而止,双目金黑光芒急速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你做什么?!”魏武侧目,眼中戾气翻涌。
苏樱收回手,指尖银针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缕淡淡腥气:“他若死,毒神即溃,万毒反噬,此地百里之内,草木皆枯,生灵绝迹。你不怕,我怕。”她目光扫过张菁苍白的脸,张三娘颤抖的双手,大小邀月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魏武脸上,“你想要的毒神,是可控的凶器,不是焚尽一切的灾厄。”
魏武沉默一瞬,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水眼赤浪翻腾:“说得好!苏樱,你果然是个人才!”他松开血剑,任其坠地,发出沉闷钝响。剑身赤光尽敛,龙纹黯淡,仿佛一头被抽去筋骨的病虎。
燕南天踉跄后退三步,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另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喉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下。他抬头,视线越过魏武,死死锁住苏樱,熔金右眼燃着焚天怒火,墨渊左眼却沉淀着冰冷彻骨的杀意:“……毒……教……”
苏樱迎着他目光,神色不变:“食毒教早已覆灭。我继承的,不过是些残章断简。”
“残章……断简?”燕南天喉间滚出低笑,笑声嘶哑破碎,却比哭更令人心悸,“你可知……当年屠我食毒教满门的……是谁?”
苏樱瞳孔骤然收缩。
燕南天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张三娘:“……是你娘。”
张三娘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张菁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又看向燕南天,眼中翻涌着滔天巨浪——震惊、怀疑、恐惧、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希冀。
魏武却在此时踱步上前,蹲在燕南天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所以,你恨她?恨她毁你师门,断你传承?”
燕南天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血沫自齿缝溢出:“恨……更该谢她。”
“谢她?”魏武眼神玩味。
“若非她那一剑……”燕南天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细小金色剑芒游走,“……我怎会悟出……以毒养剑,以剑饲毒……这……无上大道?”
他猛地甩开魏武的手,挣扎着站起,摇晃着走到张三娘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声音低沉如古钟:“三娘,你欠我的,不是命。是……一个答案。”
张三娘泪如雨下,嘶声道:“什么答案?!我……我不知道!当年我奉命行事,只知剿灭魔教,不知你……不知你是……”
“不知我是谁?”燕南天打断她,熔金右眼深深凝视着她,墨渊左眼却缓缓转向张菁,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痛楚,有追忆,更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悲悯,“……菁儿,你腰间玉佩,何来?”
张菁下意识捂住腰间一枚青玉小鱼,玉质温润,鱼尾处刻着半个模糊篆字。她怔怔道:“……娘给的,说是我生父遗物。”
燕南天闭上眼,再睁开时,熔金与墨渊竟奇异地交融,化作一片混沌灰翳。他抬手,轻轻拂过张菁鬓角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好孩子。这玉,是你爷爷……亲手雕的。”
张三娘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撞在丁灵琳身上,失声尖叫:“不可能!他……他早死了!二十年前,他就死在恶人谷了!!”
“死?”燕南天灰翳双眼中泛起一丝悲凉笑意,“……恶人谷的尸山血海里,埋着的……从来就不是我。”
他忽然转身,面向水眼,赤足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无声化为齑粉。他摊开双掌,掌心向上,仰首望天——天穹阴云密布,却有一线惨白月光,恰巧穿透云层,洒落于他掌心。
赤红水眼疯狂沸腾,潭水倒映着那线月光,竟在沸腾中渐渐沉淀,由赤转褐,由褐转灰,最终……化为一片澄澈如镜的墨色。墨色水面上,倒映出的不再是燕南天扭曲的面容,而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流转,轨迹玄奥,赫然是一副活的《星陨剑图》!
苏樱失声:“……星陨剑图?!传说中食毒教镇教之宝,记载以毒引星、借天陨之力淬炼剑魄的禁忌秘术!它……它不是早已失传?!”
燕南天并未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幽暗星光,轻轻点向墨色水面。星光入水,水面涟漪荡漾,那副《星陨剑图》骤然活了过来!无数星辰脱离水面,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拖曳着幽蓝尾焰,如亿万柄微型飞剑,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魏武终于变了脸色,低喝:“快退!”
大小邀月、大小怜星、丁灵琳、张菁、张三娘……所有人几乎同时暴退,掠至百步之外!唯有苏樱立在原地,仰头望着漫天星剑,眼中不再是算计与冷漠,而是纯粹的、近乎狂热的痴迷:“以身为炉,以血为引,借星陨天威……重塑剑魄……这才是……真正的毒神啊……”
燕南天的声音,却如古井无波,穿透星剑嗡鸣,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苏樱,你错了。”
“毒神……从来就不是我的目标。”
“我要的,是……”
他顿了顿,灰翳双眸缓缓扫过张菁苍白的脸,张三娘崩溃的眼,最后,落在魏武那张写满兴味与战意的脸上,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让天下人,都尝尝……被至亲所害的滋味。”
话音落,漫天星剑齐齐转向,剑尖所指,赫然是——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