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噗!咳咳咳……”
柳生飘絮吃得太急,一时呛住,不住的咳嗽起来,鼻前立时射出两道白龙,被她赶紧用手背堵住,白嫩细腻的面皮此刻樱粉一片,一双眼更是水汪汪的,泛着粼粼波光,又哀又婉地瞧着魏武...
丁灵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陷进张菁颈侧的皮肉里,声音却愈发轻软,像春日里裹着蜜糖的毒刺:“你听见了?顾人玉那句‘贱货’,不是骂你——是骂当年在移花宫外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大宫主一句‘准你嫁入顾家’的张菁;是骂那个亲手剜下自己左眼、混入顾家毒池试药、就为替夫君解去‘寒髓蚀骨散’的张娘子;更是骂那个在顾人玉尸身未冷时,被张家强押回祠堂、当着列祖列宗面吞下‘锁心蛊’,从此连哭都不能出声的顾夫人。”
张菁空洞的眼瞳终于颤了一下。
一滴泪,极慢、极沉,从她右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灰白的发根。她没抬手去擦,只是喉头微动,仿佛吞咽着什么比血更腥咸的东西。
丁灵琳却倏然松开手,退后半步,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尘:“瞧见没?她还会哭。不是心死了,是心烂了,烂得连痛都分不清是恨还是悔。”
魏武目光一凝,指尖无声捻过袖口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那是方才张菁被拖来时,袖角无意刮断的移花宫特制缚灵丝。寻常人触之即麻,她却毫无知觉。而此刻,那截断丝正静静躺在丁灵琳脚边,丝尾泛着幽蓝微光,分明被人用极阴柔的真气浸染过七日有余。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远处毒神与邀月激战掀起的气浪:“张菁,你袖中藏的‘蚀心引’,是从顾人玉棺椁里挖出来的?”
张菁猛地抬头。
那眼神不再是死水,而是骤然掀开的火山口——岩浆未喷,先有灼风扑面。
“你……怎会知……”她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魏武没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青灰色雾气自他指缝间袅袅升腾,雾中隐约浮现出半枚残缺的青铜印纹,印底刻着蝇头小篆:【顾氏·永宁】。
那是顾家嫡系血脉封印魂契的禁印,百年只铸三枚,一枚随家主入葬,一枚镇于祠堂地宫,最后一枚……二十年前随顾人玉战死于雁荡山巅,碎成七片,无人敢拾。
张菁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死死盯着那缕雾中幻影,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半个音节。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地痉挛,脊椎弓起如虾,十指深深抠进泥地,指甲翻裂,渗出血丝混着黑土。
“蚀心引需以至亲心头血为媒,以亡者生前最执念之物为引。”魏武垂眸,语调平静得近乎怜悯,“你剜眼试毒,为他续命三年;你吞蛊锁心,为他守节十年;可你从没想过——顾人玉临终前最后看见的,是你递到他唇边那碗掺了‘百日醉’的参汤,还是你袖中悄然滑落、沾着他血的蚀心引香灰?”
轰——!
张菁脑中似有惊雷炸开。
记忆碎片猝然倒灌:雁荡山雪夜,顾人玉浑身是血靠在断崖石壁上,右臂齐肩而断,左胸插着半截断剑,却仍笑着将一枚染血的铜铃塞进她掌心:“阿菁,听好了……若我死了,别埋我。把铃铛挂在我骨头架子上,摇三下……它响,我就还在。”
她当时点头,泪流满面。
可三日后开棺收殓,铜铃静默如死。而顾人玉的尸身……竟在棺中蜷缩成胎儿姿态,七窍涌出的不是血,是细密如蛛网的灰白色菌丝,菌丝末端,赫然缠绕着半片青铜印纹的残角。
——那印纹,与魏武掌中雾气所化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她喉咙里挤出破碎气音,“那印……早该随他尸身化尽……”
“化不尽。”魏武掌心雾气陡然收缩,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球,表面浮现金色符文流转,“食毒教余孽改的‘腐骨养魂阵’,专取横死之人怨气反哺宿主残魂。顾人玉的魂魄没散,一直寄在你身上——你每夜梦见他站在床前看你,不是幻觉,是他借你心脉跳动为鼓点,在敲你的命门。”
张菁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双眼暴突,眼白迅速爬满血丝:“所以……所以那些年……我梦里听见的铃声……”
“是他在啃你的肝。”
魏武话音落,张菁腹腔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狠狠撞了一记肋骨。她惨叫出声,双手猛按小腹,指缝间竟渗出灰白黏液,散发出浓烈腐蕈气息。
丁灵琳脸色一变,闪电般抽出腰间短匕划向张菁左手腕脉——
嗤!
一道乌光自张菁袖中暴射而出,直取丁灵琳咽喉!竟是半截淬毒骨簪,尖端闪着幽蓝磷火。
但匕首更快。
叮!
骨簪寸寸崩裂,丁灵琳的匕首已稳稳抵在张菁颈动脉上,刀锋寒光映着她冷笑:“装什么贞节牌坊?你袖子里还藏着三根‘断魂钉’、两包‘牵机粉’、一管能烧穿玄铁的‘赤蝎涎’——这哪是寡妇守节?这是把顾家祖坟刨出来当军械库使!”
张菁喉结滚动,颈间皮肤被刀锋压出浅浅凹痕,却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冰面乍裂时第一道无声的纹。
“你们……以为我在等谁?”她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魏武、邀月、怜星、小龙女,最终停在丁灵琳脸上,“等顾人玉的魂回来认我?等张家来赎我?等你们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
她咳出一口带着灰斑的血,血落地即燃,腾起一簇青焰,焰心浮现出顾人玉模糊的面容,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两个字。
丁灵琳瞳孔骤缩:“……‘杀了’?”
张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灰败尽数褪尽,唯余一种近乎圣洁的决绝:“我等的,是今日——等你们亲眼看着,顾家最后一点体面,是怎么被我自己亲手碾成齑粉。”
话音未落,她脖颈猛地向刀锋一送!
丁灵琳手腕微偏,匕首斜斜划开一道血口,却终究没斩断气管。
可张菁已借这股冲力仰天倒去,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钝响。她双目圆睁,直勾勾望着铅灰色天幕,唇角却向上弯起,仿佛看见什么极欢喜的事。
魏武一步踏前,指尖疾点她眉心、檀中、气海三处大穴,却见她皮肤下无数灰白菌丝瞬间疯长,如活蛇般钻破毛孔,簌簌脱落,化作灰烬飘散。
“她在散功……不,是散魂。”小龙女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霜雪坠玉,“以身为炉,焚尽三魂七魄,炼最后一道‘归墟引’。”
魏武神色终于变了。
归墟引——上古巫族秘术,施术者燃尽自身魂魄为薪,召引冥河支流倒灌现世。此术本该失传万载,如今竟以如此惨烈方式重现!
“拦住她!”他低喝。
邀月身影已如鬼魅掠至张菁上方,一掌按向她天灵盖欲震散魂火。可掌风未至,张菁额心忽绽开一朵幽蓝冰莲,莲瓣层层剥落,竟将邀月掌力尽数冻结于半寸之外!
“顾家禁术……冰魄莲心咒?”大怜星失声。
“不止。”小怜星死死盯着张菁胸口——那里衣衫无声裂开,露出心口处一枚暗红印记,形如衔尾之蛇,蛇目镶嵌着两粒微小的、不断旋转的星辰沙砾。“是……移花宫失传的‘双星引煞阵’!她早把邀月宫主的魂印,偷偷种进了自己心脉!”
邀月掌势骤僵。
她当然认得那印记——二十年前她亲手烙在顾人玉身上的移花禁印,本该随他尸骨湮灭。可此刻,它竟在张菁心口搏动如活物,每一次脉动,都牵引着邀月丹田内一道隐晦金线微微震颤。
“原来如此……”魏武盯着那枚印记,眼神锐利如刀,“顾人玉没死透,是因为你把他魂魄撕下一半,用双星引煞阵养在自己心口。另一半……喂给了苏樱炼的毒神。”
张菁喉头咯咯作响,断续道:“对……毒神……才是他真正的躯壳……我……只是……他的……祭坛……”
她胸膛猛然高高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肋骨间顶撞而出!
轰隆!!!
大地震颤,远处毒神与邀月交战之地,那尊汇聚百人功力的怪物突然发出非人哀嚎,周身乌青皮肤寸寸龟裂,裂痕中迸射出与张菁心口同源的幽蓝光芒!
“不好!毒神在反噬宿主!”小邀月厉喝。
果然,毒神庞大身躯轰然跪倒,七窍喷出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顾人玉年轻时的面容,扭曲狂笑:“哈哈哈……阿菁……你终于……开坛了……”
张菁嘴角溢血,却笑得愈发畅快:“夫君……接引……开始……”
她双手猛然插入自己胸膛,生生撕开皮肉,抓出那枚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双星印记灼灼燃烧,衔尾蛇瞳中,星辰沙砾疯狂旋转,投射出两道幽蓝光柱,直贯云霄!
刹那间,铅灰色天幕被撕开一道狰狞裂口,漆黑如墨的冥河支流奔涌而下,裹挟着亿万具浮尸、锈蚀兵戈、断裂碑文,轰然灌入张菁撕开的胸腔!
“拦住冥河入口!”魏武暴喝,袖中飞出十二枚青铜罗盘,凌空布成北斗囚龙阵。
邀月、怜星、小龙女三道身影同时掠出,真气如虹贯入罗盘,阵光暴涨!
可冥河之力何等磅礴?罗盘表面瞬间爬满蛛网状裂痕,其中三枚“咔嚓”爆碎!
就在此刻,丁灵琳却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俯身,一把抄起张菁尚在抽搐的双腿,将她整个倒提而起,任由那狂暴的冥河支流从张菁头顶灌入,再从她脚心喷薄而出!
“你干什么?!”魏武怒喝。
丁灵琳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扣住张菁踝骨,一手掐诀,指间金光闪烁:“她在借冥河洗魂!我要把她魂魄里顾人玉那部分……抽出来!”
她舌尖蓦然咬破,一口精血喷在张菁脚心涌泉穴上,血珠竟化作一只振翅金蝉,嗡鸣着钻入经脉!
“金蝉脱壳?不……是金蝉噬魂!”大怜星骇然。
只见张菁脚心金蝉所过之处,灰白菌丝如遇烈阳,纷纷蜷缩焦黑。而她心口那枚双星印记,竟开始一明一暗地闪烁,仿佛内部正发生着惨烈厮杀!
“呃啊——!!!”
张菁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胸腔内幽蓝光芒剧烈明灭。冥河支流竟因此出现短暂滞涩,裂口边缘开始凝结幽蓝冰晶!
魏武眸光如电,瞬间明白丁灵琳的险招——以金蝉为刃,强行剖开双星印记,将顾人玉残魂从张菁魂魄中剜出!此举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张菁魂魄立散,冥河失控,方圆千里尽成死域!
“助她!”魏武断喝。
邀月二话不说,一指点向自己眉心,逼出一滴蕴含移花宫本源真意的眉心血,化作赤金光束注入丁灵琳后心!
怜星姐妹并指如刀,割开手腕,双色真气如两条游龙缠绕金蝉,加固其锋锐!
小龙女素手轻扬,九道寒玉丝自袖中飞出,精准缠住张菁四肢与头颅七处要穴,稳住她即将四分五裂的躯壳!
丁灵琳浑身剧震,七窍渗血,却仰天长啸:“顾人玉——你给老娘滚出来!!!”
她掐诀的左手猛然攥紧!
噗——!
张菁心口爆开一团幽蓝血雾,雾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魂核被硬生生拽出,魂核表面,顾人玉面容狰狞咆哮,双目尽是怨毒!
“不——!!!阿菁!!!”
魂核离体瞬间,张菁瞳孔彻底涣散,身体如断线木偶般瘫软。而那枚魂核刚欲遁入冥河,却被丁灵琳早备好的一只紫金葫芦吸住,瓶口金符一闪,将其牢牢封印!
冥河支流骤然失去锚点,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幽蓝雨滴,淅淅沥沥洒落。
雨滴落在地上,草木瞬间枯萎,岩石滋滋冒烟;落在江湖人尸身上,尸身立刻干瘪如纸,化作飞灰。
可当雨滴飘向魏武等人时,却被一层无形屏障尽数隔绝。
魏武拂袖,指尖弹出一缕银辉,银辉所过之处,幽蓝雨滴纷纷凝固,悬浮半空,折射出七彩光晕。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仍在微微搏动的暗金魂核,又抬眸看向地上气若游丝的张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邀月心头莫名一凛。
“原来如此。”魏武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顾人玉的魂魄被分成两半,一半喂毒神,一半养在张菁心口。可真正掌控双星引煞阵的……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暗金魂核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粒微小的、与张菁心口同源的星辰沙砾,正静静旋转。
“而是……这粒沙。”
魏武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丁灵琳脸上,意味深长:“你刚才剜魂时,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丁灵琳抹了把嘴角血迹,喘息着点头,眼中却无半分疲惫,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绝世猎物的灼热:“沙砾里……有第三个人的气息。很淡……但比顾人玉和张菁加起来……还要冷。”
魏武颔首,将魂核与沙砾一同收入袖中,转身望向十万小山方向,声音沉静如古井:
“苏樱……你躲在幕后看了这么久,该出来谢幕了。”
话音落,十万小山深处,一座被藤蔓彻底覆盖的残破佛寺顶端,一盏本该熄灭百年的青铜古灯,悄然亮起。
灯焰幽绿,焰心,浮现出一张苍白如纸、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整座佛寺的藤蔓,瞬间开出万千朵血色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