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寄舟感觉有点不对劲。
并不是说他自己有什么不对劲,而是侯希白不对劲。
自从上次侯希白赌气而走后,虽然他依然陪伴在自己身边,依然没有远去,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比如侯希白现在...
酒雾氤氲,如薄纱漫卷,裹着清冽的梨花白香,在大堂梁柱间浮沉游走。那雾不散,反而越聚越浓,竟在半空凝而不坠,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托住,缓缓盘旋,渐渐勾勒出一柄虚幻长剑的轮廓——剑脊微弧,剑尖轻颤,寒芒虽是实质,却透出刺骨锋意,直指席间众人眉心。
满堂喧哗骤然一滞。
舞姬僵在原地,水袖悬于半空,未落;斟酒侍女指尖微抖,酒液自壶嘴垂成一线,将断未断;连翟让刚举起欲饮的酒杯,也停在唇边三寸,喉结上下一滚,却未吞咽。
唯有沈落雁立在原地,青衫不动,衣角无风自动,袖口处一道极淡金痕一闪即没,似有纯阳真火自经脉奔涌而出,又倏然敛回。他目光未扫旁人,只静静落在那柄酒雾凝成的剑上,仿佛不是他在御气成形,而是那剑本就该在此处,只待他抬眸一唤。
“好剑!”李密忽而击掌,声如裂帛,打破死寂,“非神兵不可承此势,非绝顶不可驭此意!李兄此剑,不在形,而在骨——剑骨铮铮,宁折不弯,是真男儿之器!”
他语速极快,字字铿锵,尾音未落,已端起面前酒樽,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间,眼角余光却如刀锋般刮过侯希白与素素所在角落——只见侯希白正执扇掩唇,低声笑语,素素垂眸浅笑,耳根微红,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一枚小小玉佩,那是她娘亲临终所赠,从不离身。
李密瞳孔一缩。
那玉佩他见过。
三年前荥阳大疫,城东义庄焚尸三日不熄,他微服查访时,曾见一老妪抱女伏尸堆哭嚎,腕上缠着褪色红绳,颈间悬着同款玉佩。彼时他只当是寻常灾民遗孤,随手命人收容入府为婢。却未想,那女童竟活到了今日,还站在了这瓦岗寨最煊赫的宴席之后,成了侯希白眼中的春水、李寄舟指间的棋子。
更未想——
他指尖无声扣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一丝血线顺着手腕内侧蜿蜒而下,隐入袖中。
他早该想到的。
素素姓陈,名素,陈家原是荥阳百年医户,祖上出过太医署正,后因拒为炀帝炼长生丹,满门流放岭南,途中遇瘴疠,唯余襁褓中一女,被义庄收养,改姓为素。此等隐秘,若非当年亲自翻阅刑部密档,绝难知晓。
可李寄舟如何得知?
李密抬眼,视线如钩,越过喧闹重围,钉在李寄舟脸上。
李寄舟正执筷夹起一片炙鹿肉,动作闲适,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惊涛,却偏不点破,只以筷尖轻轻一点盘中肉片,那鹿肉竟“嗤”一声腾起一缕青烟,焦香四溢,肉质却依旧鲜嫩欲滴——分明是纯阳真火控于毫厘,焚而不毁,灼而不枯。
李密喉头一紧,忽然想起方才李寄舟附耳低语时,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密公可知,三年前陈氏灭门案卷,现存于江都宫禁‘玄机阁’第七层铁匣?匣面封印,用的是你亲手所绘的九曜星图。”
他当时面色煞白,并非因恐惧,而是因震骇——那星图,是他七年前初投杨玄感时,为表忠心所献“天命所归”之证,图中暗藏十二道生克枢机,连杨玄感都未曾参透,只当是装饰。可李寄舟不仅识得,更知其锁于何处!
此刻再看那柄酒雾长剑,李密额角沁出细汗。
此剑无鞘,却比万剑齐鸣更慑人心魄;此剑无形,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生畏。
——它不是在显威,是在示警。
示他李密手中那柄暗藏毒刃,早在对方眼中,已锈迹斑斑,不堪一击。
“李兄……”李密搁下酒樽,声音竟有些哑,“此剑既成,何不赐名?”
李寄舟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直直迎上李密视线,筷尖鹿肉青烟袅袅,映得他瞳仁深处似有赤色流火明灭:“此剑无名。因它不属人间兵谱,不列江湖名录,不承帝王敕封,不拜宗门香火。”
他顿了顿,筷尖青烟骤然暴涨三寸,如一道赤练横贯席间,灼得邻座将领鬓发微卷。
“它只认一事——”
“持剑者,若负义,则剑自断;若欺心,则刃反噬;若妄动杀劫,血未溅,魂先裂。”
满堂死寂。
连翟让握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听不懂那些玄奥言语,却听得出其中森然杀机。那不是对敌人的警告,是对所有人的裁决——包括他自己。
沈落雁立于李寄舟身侧,一直未言,此刻却悄然抬袖,指尖在桌下轻轻一划,一缕极淡紫气自袖底逸出,无声没入地面青砖缝隙。刹那间,整座大堂梁柱间嗡鸣微震,似有无数细若游丝的劲力在砖石内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所有人气息、脉搏、真气流转尽数纳入感知。
他在护阵。
亦在测阵。
测这满堂所谓“兄弟”胸中跳动的,究竟是热血,还是黑血。
就在此时,素素忽而轻呼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侯希白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扇骨末端一点银光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素素腰间玉佩中央。玉佩应声而裂,从中绽开一道细纹,却未碎,反而自裂缝里渗出点点莹白微光,如萤火升腾,在酒雾剑影映照下,竟幻化出一行小篆虚影,悬于半空:
【医者仁心,不救昏君;陈氏余脉,当续青囊。】
“陈氏?”翟让脱口而出,脸色陡变。
他当然记得陈氏。
当年他率众攻破荥阳西仓,曾从官库缴获一箱药典残卷,卷首题签正是“陈氏青囊拾遗”,落款年月,恰是陈家流放前夜。那箱书他本欲焚毁,却被沈落雁拦下,说“乱世医者,或可活人千万”,遂命人藏于寨中藏经阁最底层,至今未启。
可这侍女……竟是陈氏之后?
“原来如此。”李密忽然低笑,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难怪李兄执意要她。陈氏青囊,失传三十七载,若得其全本,活十万饥民易如反掌——密公,你先前说结拜不吉,莫非早知此女身负惊天秘藏,故而不敢沾染因果?”
此言如刀,直插翟让心口。
他猛地看向李寄舟,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疑虑,更有被蒙蔽的愠怒。
李寄舟却只淡淡一笑,筷尖青烟倏然消散,他夹起那片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慢条斯理道:“大龙头,我若说,方才那柄酒雾剑,真正指向的,并非在座诸位……”
他指尖轻叩桌面,三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最脆弱之处。
“而是此刻,正坐于江都宫城紫宸殿内,批阅奏章的那位陛下。”
轰——!
满堂哗然!
有人打翻酒樽,有人惊退半步,更有人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翟让霍然起身,案上酒菜震得簌簌抖动,他盯着李寄舟,一字一句,声如闷雷:“李兄弟,你可知,此言一出,便是泼天大祸!”
“我知道。”李寄舟抬眼,眸中赤色流火彻底燃起,却无暴戾,唯有一片冰寒彻骨的清醒,“所以,我才要带走素素。”
“陈氏青囊,不是救人的方子。”他站起身,青衫猎猎,袖口翻飞间,赤霄剑鞘隐现一线寒光,“它是埋在隋室龙脉里的引信——三千六百味药,八百四十七张方,皆可入毒。若由陈氏血脉亲手调制,混入贡茶、香料、甚至皇帝每日熏衣的沉水香中……”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李密惨白的脸,掠过沈落雁骤然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翟让剧烈起伏的胸口。
“不出三月,江都宫中,将疫病横行,群臣暴毙,天子咳血,龙榻崩塌。”
“而那时,瓦岗寨若打出‘清君侧、诛妖医’旗号,挥师南下……”
“大龙头,你猜,天下百姓,会信谁?”
死寂。
比方才更甚的死寂。
连烛火都似凝固,焰心青白,一动不动。
李密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你究竟何人?”
李寄舟没有回答。
他只缓步走向素素,穿过惊疑不定的人群,衣摆拂过地面,未沾半点尘埃。行至素素面前,他并未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屏风上——那屏风绘着“八骏图”,其中一匹墨鬃骏马左前蹄微扬,蹄下踏着的,并非祥云,而是一枚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赤色符印。
他伸手,食指在那符印上轻轻一点。
“嗤。”
一声轻响,符印燃起豆大赤焰,转瞬化为灰烬。
屏风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一道黑影自梁上跌落,重重砸在青砖之上,口鼻溢血,右手五指尽数扭曲变形,掌心赫然印着一枚血淋淋的赤霄剑纹——正是方才偷袭素素、欲毁其玉佩的刺客。
此人是隋帝暗卫“赤枭”,专司监视各路义军首领,今夜奉密旨潜入,本欲取素素性命,再嫁祸李密,却未料李寄舟早布下天罗地网,连他呼吸节奏、心跳间隙,皆在掌控之中。
“赤枭?”翟让瞳孔骤缩,一脚踏碎案几,厉喝:“来人!给我拿下!押入地牢,严刑拷问!”
“不必。”李寄舟摇头,俯身拾起刺客掉落的半截断刃,刃身刻着“江都宫造”四字小篆,“他已无话可说。”
话音未落,刺客浑身毛孔突然渗出细密血珠,皮肤迅速灰败,双目圆睁,却已失神涣散——七窍流血,尸身尚温,魂魄已散。
李寄舟直起身,将断刃抛于地上,金属撞击青砖,发出清越长鸣。
“他身上有‘牵机蛊’,主子若死,蛊虫即噬其脑。如今主子未死,却已催动蛊虫自毁……”
他目光如电,射向李密:“密公,你身边那位‘贴身幕僚’,怕是等不及要借刀杀人了。”
李密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座椅,木椅轰然倾倒。
他当然知道是谁。
那人今晨还递给他一封密信,言“陈氏余孽现于荥阳,宜速除之,以免青囊落入他人之手,反成心腹大患”。
——可那人,此刻正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位,面带微笑,举杯向他致意。
李密缓缓转头。
那人笑容不变,杯中酒液却在无人触碰之下,泛起细微涟漪,一圈圈荡开,竟在酒面之上,映出李密自己扭曲狰狞的面孔。
李密手中酒杯“咔”地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而李寄舟已牵起素素微凉的手腕,转身朝大门走去。
“大龙头,人,我带走了。”
“若问为何?”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遍大堂每个角落,“只因这世上,能救苍生的,从来不是刀剑,也不是权谋。”
“是药。”
“更是……”
他侧首,终于第一次正眼看素素。
少女泪眼朦胧,却倔强仰着脸,手中碎玉微光流转,映亮她眸中一点不灭的星火。
“——一个不肯低头的医者之心。”
门外,夜风骤起,卷起漫天柳絮,如雪如霜。
侯希白摇扇立于阶前,沈落雁静默如松,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知今夜之后,瓦岗寨再无旧日格局。
李密瘫坐于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笑了。
那笑越来越响,越来越疯,最终化作一声凄厉长啸,撕裂长空:
“好!好!好一个医者之心!”
“李寄舟——你既敢掀这天下棋盘,便莫怪我……”
“掀了你的棋子!”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暴起,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直刺自己左胸——不是自杀,而是以血为引,催动早已种在心脉深处的“血煞咒印”!
刹那间,他周身血气逆冲,发丝尽赤,双目燃起妖异血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将自身修为拔高三境!
“魔功?!”沈落雁低喝,身形如电射出。
但晚了。
李密已撞破窗棂,血影一闪,消失于茫茫夜色。
大堂内,只余一地狼藉,与翟让手中那杯始终未曾饮下的冷酒。
李寄舟牵着素素,步下台阶。
身后,侯希白合扇轻叹:“李兄,你可知,你今日所为,已非搅局,而是……”
“是推碑。”李寄舟头也不回,声音融于夜风,“推倒第一块界碑。”
“从此,再无瓦岗寨。”
“只有——”
他顿了顿,赤霄剑鞘在月光下泛起幽光,如一道尚未落笔的朱批,横亘于天地之间:
“甲子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