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初听着这话,心里早有了准备。
她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昨晚又那么张扬,顾淮安是一定会调查她的。
想必昨晚她的资料就已经全数摊在顾淮安面前了。
孟初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片刻,便恢复如常,“二少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孟初面不改色地反问。
顾淮安默了默,轻笑一声,“大概是我多虑了,大哥应该不会为了外面的传言,找一个演员来糊弄大家。”
孟初咬了咬唇瓣。
这个顾淮安还真是难缠,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顾淮安看向顾北墨,“大......
管家引着孟初穿过玄关,绕过庭院西侧的雕花铁艺门,一路行至车库。夜色渐浓,檐角悬着两盏暖黄壁灯,光晕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圈柔软的轮廓。孟初跟在他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边缘——那是一只顾北墨前日让人送来的羊皮手包,浅驼色,内衬绣着极细的“G.B.M.”银线暗纹。她当时没拆封,只觉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孟小姐,请上车。”管家拉开后座车门,车身漆面映着廊下微光,如墨玉般幽深。孟初坐进去,座椅自动调节至最适高度,靠背微微发热,是记忆中顾北墨惯用的温控设定。她心头一跳,垂眸看见脚边地毯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质袖扣,边缘磨得温润泛光,刻着半枚残缺的顾氏家徽——那是顾北墨常戴的那一副,右袖扣昨日被她撞见他换衬衫时落在床头柜上,原以为早被收走了。
车子驶出顾宅大门时,孟初抬眼望向后视镜。镜中映出她自己,发梢微乱,唇色浅淡,却眼神清亮。她忽然想起今早温氏前台递来的一份加急文件,末尾签名处赫然印着“顾氏资本”公章,而经办人栏写着“顾北墨亲批”。她当时怔了三秒才签收——原来他早把温氏的融资缺口补上了,连声招呼都没打,只让财务部直接走流程。
“顾老太爷最忌讳晚辈失约。”管家声音低缓,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今日家宴,老爷请了三位族老、两位董事,还有……陆先生。”
孟初呼吸微滞。
陆隽深。
那个站在夏南枝身后、替她剖开所有困局的男人,那个曾在医院走廊里用一句“死不了”就斩断她所有犹疑的人。
她下意识攥紧包带,指节泛白。
车子驶入顾氏老宅所在的梧桐山道,两侧高墙森然,铁艺围栏上缠着百年紫藤,此时枯枝虬结,如盘踞的暗影。孟初望着窗外掠过的石狮、铜铃、飞檐,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而稳,竟压过了引擎低鸣。
老宅正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落千颗碎光,照得金丝楠木桌面上茶汤澄澈如琥珀。孟初随管家步入时,满厅谈笑声骤然一静。十余双眼睛齐刷刷投来,有审视,有玩味,有毫不掩饰的讥诮。她目不斜视,步履未停,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顾北墨坐在主位右手第三张椅上,玄色丝绒西装衬得肩线冷硬如刃。他面前茶盏未动,指尖搁在膝头,指腹有一道新愈的浅痕——孟初记得,那是上周她递文件时,他接纸边不慎被划破的。此刻那道痕已结痂,像一道沉默的印记。
他抬眸看她。
目光相触刹那,孟初喉间微紧。他眼里没有意外,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静的确认,仿佛她本就该站在这里,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等了很久。
“北墨。”顾老太爷开口,声如古钟,“这位是?”
顾北墨起身,动作利落得毫无滞涩——孟初眼角余光瞥见他左膝处西装布料绷紧的弧度,那是义肢承重时特有的微凸。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温度微灼。
孟初将手放上去。
那一瞬,厅内有人轻嗤一声,是坐在顾北墨左侧的顾二叔,指尖敲了敲酒杯,“哟,这回带回来的,倒比上回那位能站直了。”
话音未落,顾北墨已反手扣住孟初手腕,力道不容挣脱,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孟初。我妻子。”
满厅寂然。
陆隽深坐在斜对角的紫檀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枚黑曜石镇纸,闻言抬眼,视线在孟初脸上停顿两秒,又缓缓移向顾北墨交握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拇指正抵在孟初腕内侧脉搏上,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某种真实。
“妻子?”顾老太爷放下茶盏,瓷底叩击红木桌面,一声脆响,“北墨,你当这是儿戏?上月你还在病房里插着监护仪,现在倒说娶了妻?婚书呢?证呢?”
“婚书在我书房抽屉第三格。”顾北墨答得平静,“证在民政局电子档案系统,编号G20231107001。爷爷若不信,可让法务部调取。”
顾老太爷冷笑,“你倒是准备周全。”
“不是准备。”顾北墨松开孟初的手,却顺势将她往身侧带了半步,让她立于自己投影之内,“是认定了。”
孟初耳尖发烫,却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全场——顾二叔嘴角扭曲,顾三姑捏着帕子冷笑,两位董事交叠手指,神色莫测。唯有坐在末席的顾家小辈顾砚,十七岁,正偷偷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糖,指尖冰凉,眼神亮得惊人。
“既如此,”顾老太爷突然指向厅外,“祠堂香火已续,你带她去上炷香。”
这是顾家最重的验礼。未婚者不得入祠堂,而入祠堂者,须亲手点燃三支素香,跪拜祖宗牌位,香火不断,跪姿不歪,方算被顾氏血脉真正接纳。十年前,顾北墨第一任未婚妻因惧怕祠堂阴冷拒行此礼,当场被顾老太爷掷杯逐出顾宅。
孟初没说话,只朝顾北墨颔首。
祠堂在正厅后方,需穿过一条幽长回廊。廊顶悬着十二盏青铜灯,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孟初走在顾北墨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是止痛贴的薄荷香。
“疼?”她忽然问。
顾北墨脚步未顿,“习惯了。”
“祠堂地板很冷。”
“我知道。”他侧眸看她,廊灯在他瞳孔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火,“所以今天,我让管家铺了三层绒毯。”
孟初心头一热,眼眶微酸。
祠堂门开,檀香浓烈如雾。正中神龛高耸,顾氏先祖牌位林立如碑林,最上首一块乌木匾额刻着“慎终追远”四字,朱砂褪色,却更显苍劲。供案上三支素香早已燃起,青烟袅袅,直直升腾。
顾北墨亲自执香,递到孟初手中。
香杆微烫。
她接过,指尖触到他指腹旧茧——那是常年握拐杖留下的痕迹。她深深吸气,屈膝下跪。绒毯厚实,膝盖却仍感到青砖的寒意穿透而来。她挺直腰背,将香举至眉心,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第一炷香插进香炉,青烟稳稳直上。
第二炷,她余光瞥见顾北墨单膝跪在她身侧——他从不跪人,却为她折了脊梁。
第三炷香燃至半截时,忽有风自高窗涌入,烛火狂跳,香灰簌簌坠落。孟初下意识屏息,却见顾北墨伸手,宽大手掌覆在她后颈,稳住她微晃的颈项。掌心温热,力道沉定,像一座山压住了她所有摇晃。
香火未断。
“起来。”他声音低哑。
孟初起身,膝盖微麻,却被他扶住肘弯。她抬眼,撞进他眼中——那里没有笑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郑重,仿佛她这一跪,跪碎了他十年孤绝,而他接住她,是接住自己失散已久的半身。
回厅时,顾老太爷正与陆隽深低声交谈。见二人归来,陆隽深搁下镇纸,起身踱至孟初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孟小姐。”他嗓音如陈年威士忌,“听说你帮温氏扛下了南荣集团的吞并案?”
孟初迎着他的视线,“陆先生消息灵通。”
“更灵通的是——”他微微倾身,声音压成一线,“南荣琛昨夜在ICU拔了呼吸机,靠强心针吊着命。而南荣念婉的DNA报告,刚从瑞士实验室传真到我办公室。”
孟初瞳孔一缩。
陆隽深却笑了,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薄纸,指尖一弹,纸片飘向她胸前,“顾先生没告诉你?南荣念婉确实活着。但活得很不像人。”
纸页翻飞,孟初下意识接住。
是张医学影像扫描图。颅骨轮廓清晰,脑干区域却覆盖着大片金属反光——钛合金支架嵌入神经丛,像蛛网般缠绕着原始脑组织。下方诊断结论赫然:**创伤性脑损二级,长期昏迷状态,意识留存率<3%,自主呼吸需依赖体外循环支持。**
“她不是失踪。”陆隽深声音冷如刀锋,“是被南荣琛做成活体实验品。而他濒死前唯一清醒的指令,是让所有人相信——南荣念婉死了,这样,他才能用‘亡妻遗愿’的名义,名正言顺吞掉顾氏在东南亚的全部航运股权。”
孟初指尖冰凉,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顾北墨忽然抬手,将那张纸从她指间抽走,随手揉作一团,精准抛进三米外的鎏金痰盂。纸团坠入,无声无息。
“陆先生。”他语气平淡,“顾氏航运股权,三年前已转至孟初名下。凭证在她保险柜第三层。您若不信,现在可陪她去取。”
满厅哗然。
顾二叔猛地拍案而起,“胡闹!顾家资产岂能……”
“二叔。”顾北墨打断他,转向孟初,目光沉静如深潭,“你愿意吗?”
孟初看着他。看他眼底未散的青黑,看他袖口隐约露出的止痛贴边角,看他左膝因久跪而微微颤抖的裤管褶皱。她忽然想起昨夜小菜送来的甜点——全是她幼时在福利院门口偷吃的街边货:糖油粑粑、桂花糕、冰粉。那时她总蹲在巷口,看别人家的孩子牵着父亲的手走进甜品铺,糖霜沾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她伸手,指尖拂过他袖口那抹刺目的白。
“愿意。”她说,声音清越,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但我有个条件。”
顾北墨眸光微动,“你说。”
“顾氏航运的分红,每年拨百分之三十,成立‘初光’儿童康复基金。”她直视顾老太爷,“专收重症孤儿,尤其是……脑神经损伤患儿。”
顾老太爷盯着她,良久,忽然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初光?倒是个好名字。”
厅内鸦雀无声。
陆隽深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轻笑出声,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顿住,回头望向孟初,“孟小姐,南荣琛醒了。他指名要见你。”
孟初蹙眉,“见我?”
“他说——”陆隽深眸色晦暗,“只有你能让他死得安心。”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孟初额前一缕碎发。她望向顾北墨,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温度微灼——和祠堂里,一模一样。
她将手放上去。
这一次,她没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