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就不要同我打趣了。”
江隐自云中缓缓乘云而下，又随手将手中所点化的那道天罡之气的根源，团作一道水球，注入禹王治水石下黄河与东海两相接触的一道水元分界线上。
待到他引导两处水元将天...
血云翻涌如沸，那倒悬天池所化的暗红巨眼一缩一涨之间，竟似真有呼吸。太玄神君立于矮丘之巅，衣袍被血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青玉簪束起的道髻却纹丝不动。他双目微阖，额心一点朱砂痣忽明忽暗，似与远处某处地脉隐秘共振。江隐未言，只将龙躯悄然沉入丘下干裂土层三寸，水元无声渗出，如蛛网般密布于龟甲般的泥隙之间——此非布阵，而是听脉。
长白山的地脉早已被子卜以蝗灾炼煞之法犁过七遍，筋络寸断，气穴枯竭。可江隐偏能听见残喘。那不是活物的搏动，而是地壳深处，岩浆尚未凝固前最后一丝余温在石缝间游走的嘶鸣。他水元所触之处，断脉如朽弦，一拨即颤，颤而无声，声在骨中。
东侧血云骤然爆开一道银弧——是朴神君剑光！她未劈云，反刺向云下一座魔峰山腰处裸露的玄武岩断面。剑锋未至，岩面已自行崩裂，露出内里蠕动如活物的赤色晶簇。那晶簇甫一见光，便簌簌抖落细粉，粉未落地，半空便凝成数十个拇指大小、通体血红的婴孩虚影，啼哭无声，张口却喷出一线线细若游丝的猩红血线，直扑朴神君面门。
“血神子母巢！”太玄神君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晶簇——上古血叶霜华埋于地脉深处的“血髓胎”，千年不腐，遇罡风则孕子，遇活人精气则化傀。当年青城仙人雷火炼海，烧尽血海万顷，却漏了这深埋地壳百里的胎核。如今子卜非但寻得，更以长白山万载寒魄为椁，将胎核冻在玄武岩心，使其不生不灭，只待开宗之日，以万魔怨煞为引，催其破壳！
朴神君剑光倏然回旋，银虹暴涨三倍，竟不斩婴，反将整座山腰岩壁连同那血髓胎一并裹入剑圈。剑气如绞索，嗡嗡震鸣，岩壁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更幽暗的洞窟。洞窟深处，赫然盘踞着一条蜷缩的赤色虬龙石雕，龙口大张，正对天池方向——此非死物！龙目嵌着两枚黯淡血珠，随天池巨眼开合而明灭。方才那血神子，正是自龙口喷出！
“原来如此……”江隐水元一颤，龙首微抬，“他把血髓胎嫁接在长白山龙脉脊骨之上，借天池倒悬之势，将整条山脉化作一条‘反刍’的血龙。地脉本该自山腹向天池聚气，如今却被强行逆转，气流倒灌入龙口，再经血髓胎催化，吐出血神子。这哪是布阵？这是在给整座长白山喂毒，喂到它自己反胃呕血！”
话音未落，西侧血云猛地塌陷！冲玄神君黄杨如意挥出一道清光，如利刃剖开浓稠血雾。雾散处，并非魔阵核心，而是一片诡异静止的冰湖——湖面平滑如镜，映着血云翻滚，却无半点涟漪。湖心孤岛之上，端坐一具身披玄色道袍的枯槁道人，道袍襟口绣着模糊不清的“陆婉”二字。道人双目紧闭，双手结印按于膝上，掌心各托一枚灰白圆珠，珠内隐约有山河轮转。
“陆婉遗蜕？！”太玄神君失声。他认得那道袍制式，正是三百年前北邙山陆婉道场覆灭时，掌门真人临终所穿的“抱一袍”。可那遗蜕周身毫无生气，分明是具空壳，偏又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属于真正元神修士的威压。
冲玄神君如意清光却未攻向遗蜕，反照向湖面。镜面波纹顿起，映出的血云骤然扭曲，显出无数重叠幻影：有龙虎山金霞神君怒目持剑，有青城山洞玄神君剑气冲霄，更有江隐化龙吞云……每一重幻影，皆被湖面倒影无声吞噬，而后在遗蜕掌心灰白圆珠内，缓缓凝成一道新的、与真人一般无二的血色虚影！
“他在用陆婉遗蜕当‘影炉’！”江隐龙须一颤，“陆婉道统虽绝，但其道场曾镇压过九幽冥河支流，遗蜕沾染了最纯粹的‘映照’法则。子卜将它炼成阵眼之一，专摄闯阵者神魂投影，再以血神子为薪，炼成‘影傀’！方才朴神君剑光所破的血神子，怕已尽数被这湖面吸去，此刻正在珠内重铸她的模样！”
果然，遗蜕掌心左珠内，那血色朴神君虚影忽然睁开双眼，嘴角咧开一道非人的弧度。
北侧风啸骤烈！青城山洞玄神君剑光如一道青色霹雳，直劈向风伯老鬼所守的“巽风谷”。谷口盘踞着十八尊青铜风伯像，每尊像口中皆衔一枚黑铁风铃。洞玄剑光未至，十八风铃齐震，发出非金非木的呜咽。霎时间，谷中狂风倒卷，竟将漫天血云撕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尽头，赫然露出一片澄澈如洗的碧蓝天幕——那是被风伯强行抽离的、长白山本该拥有的清明之气！
“好一个‘盗天风’！”江隐水元陡然沸腾，“他不是在布阵，是在偷天！子卜教风伯将长白山本源之气抽出封存，再以血云模拟天象，制造‘伪天’。这天幕越澄澈，血云根基越虚浮，一旦那碧空被彻底撕开……”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南侧血云被一道紫电硬生生劈开！赵玄朗雷光耀目，手中一面八卦紫雷镜高举过顶，镜面映着天池巨眼，竟将那旋转血光尽数折射，反打向十八魔峰之一。峰顶魔修猝不及防，被自家阵法反噬的血光扫中，当场化作一滩腥臭脓血，蒸腾起浓烈怨气，又被血云贪婪吸食。
“蠢货！”太玄神君拂袖冷笑，“他以为劈开血云便是破阵？那血云不过是表皮！真正的阵核，在地底！”
仿佛应和他言语，赵玄朗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并非泥土松动，而是整块山岩如琉璃般碎裂、透明，露出下方奔涌的、粘稠如熔岩的赤色地脉！地脉之中，无数血神子如活鱼般穿梭，它们并未攻击赵玄朗，反而齐齐仰头，对着上方天池巨眼发出无声尖啸。巨眼旋转骤然加速，血光泼洒如雨，尽数落入地脉裂缝。裂缝瞬间愈合，只余赵玄朗一人悬于半空，脚下再无寸土，唯有一片翻腾的、沸腾的赤色洪流。
“赵道友！”江隐水元一荡，欲要卷起一道清流托住他。太玄神君却伸手按住他龙角：“莫动！那地脉已非土石，乃是‘血髓胎’根系所化！你水元一触，必被反噬同化！”
话音未落，江隐水元突生警兆！他水元所附着的矮丘土层之下，一道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气息，正沿着地脉断口，如毒蛇般悄然逆流而上，直指他龙躯七寸要害！那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万水冻结的枯寂——是子卜的寒煞！
江隐龙躯暴退！水元炸开，化作漫天寒霜，瞬间冻结脚下三丈虚空。霜花未落，一道灰白剑气已无声无息穿透霜幕，擦着龙角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血星。剑气余势不绝，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柄三寸长的冰晶小剑，悬停于江隐眉心前三寸，剑尖微微震颤，吞吐着致命寒芒。
“螭龙，你水脉断了，还敢来长白？”子卜的声音，竟从四面八方响起，缥缈如风，却字字如冰锥凿入神魂。那冰晶小剑，正是子卜昔年在北邙山斩杀陆婉道场护山灵龙后，以其龙骨为胚、寒魄为锋炼成的“断脉剑”！
江隐龙眸金光暴涨，龙吟未发，水元先动！他身后矮丘干裂的泥土轰然炸开，无数道清澈水线破土而出，如游龙般缠绕上那柄冰晶小剑。水线触剑即冻，却未断裂，反而层层叠加，瞬息间将小剑裹成一枚浑圆剔透的冰珠。冰珠内，水线疯狂旋转，竟在绝对零度中催生出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螺旋劲——禹王治水术中的“导流劲”！
“咔嚓！”冰珠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子卜声音首次带上一丝讶异：“导流劲？竟能导我寒煞？”
江隐龙首猛然昂起，龙口大张，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凭空生成！那枚裂纹冰珠应声而碎，内里被压缩到极致的寒煞与水元，竟被他一口吞下！龙腹鼓胀如球，皮肤下青筋暴起，隐隐有冰晶与水光激烈交锋。他龙躯剧震，喉头滚动，却硬生生将那股足以冻毙元神的寒煞，顺着水元循环，狠狠压向脚下——
“噗！”一道混杂着冰渣与血水的浊流，自江隐龙口喷出，尽数浇在矮丘中央一块焦黑巨岩之上。巨岩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齑粉落地，竟迅速沁入干涸泥土，所过之处，龟裂的缝隙里，一点嫩绿芽尖，怯生生地顶开了死灰的尘土。
太玄神君望着那抹绿意，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伏龙坪初见江隐时，这螭龙正蹲在枯死的蟠龙松下，用爪子一遍遍刨开焦土，只为寻那深埋地下、一息尚存的松根。那时他笑其愚，如今才知，愚者恒执，执者恒生。
就在此时，天池巨眼旋转骤然凝滞！血云翻涌的节奏，出现了一刹那的混乱。江隐水元与太玄神君神识同时捕捉到——那混乱的源头，并非来自任何一方破阵，而是来自长白山最西陲，一处连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被千年冻云彻底封死的幽谷。
幽谷深处，万年玄冰之下，一截断裂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龙骨，正随着天池巨眼的停滞，微微搏动。那搏动微弱，却带着一种斩断天地经纬的决绝之力。
江隐龙躯一僵，水元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双金瞳，死死盯住西方。太玄神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血色尽褪：“……北邙龙脊？！子卜他……他竟把北邙山陆婉道场的护山龙脊，也掘了出来？！”
幽谷冰层之下，那截断龙脊的搏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急。它不再回应天池巨眼，而是开始……反向牵引！一股古老、苍凉、带着破碎山河之痛的意志，正顺着长白山地脉的断口，逆流而上，悍然撞向天池巨眼的核心！
血云，第一次，发出了类似呜咽的、真实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