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锋玄君与青云道人见此情形哪敢怠慢,当即各施手段齐齐出手,去约束那越涌越高的海浪,而后二人又合力去遏制那满海乱窜的狂风。
江隐这般一动委实凶险。
若是当真叫那滔天巨浪拍到岸上,只怕一时...
血云吞没承霄那道青虹之后,竟未见半点涟漪泛起,仿佛一滴水坠入古井,连回声都吝于施舍。众人屏息凝神,只觉耳畔风声骤止,连枯松枝头悬着的冰凌也不再颤动——不是风停,而是风被抽干了魂魄,僵在半空,如冻尸般垂首。
太朴神君袖中指尖微颤,掐算三遍,忽而低声道:“不对。”
话音未落,血云东侧忽地裂开一道细缝,不似先前承霄撞入时那般轰然撕开,倒似有人用绣花针挑破一层薄脂,无声无息。缝中透出一线幽光,非青非紫,冷得像万载玄冰里冻住的一缕月魄。光中浮出一枚寸许长的青玉簪子,通体素净,唯簪首雕着一朵半开莲苞,莲心一点朱砂,鲜得刺眼。
正是承霄发间所簪之物。
簪子悬在血云边缘,轻轻一旋,莲苞便缓缓绽开,瓣瓣剥离,每一片脱落,便有一声极轻的“咔”声响起,如冻土龟裂,如骨节错位。待七片莲瓣尽落,簪身寸寸崩解,化作七粒青灰粉末,随风飘散。
而就在第七粒灰粉消尽的刹那,血云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鸣,不是风啸,而是整座长白山主峰地脉深处,一声沉闷至极的“咚”。
仿佛大地的心脏被攥紧又骤然松开。
霎时间,丘上诸人脚下一震,脚下冻土“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枯松齐齐折断三尺,断口处竟渗出暗红汁液,腥气扑鼻。金霞神君袍袖鼓荡,紫金道氅猎猎作响,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枚簪子消散之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莲心劫。”太朴神君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石面,“承霄已碎婴成劫,以元婴为引,布下反噬之阵。”
“什么?”法明神君失声,面色陡然惨白如纸,手中拂尘“啪嗒”落地。他踉跄一步,竟似被抽去脊骨,身形晃了两晃才稳住,一双眼珠却已充血,直勾勾瞪着血云,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哑气音:“……莲心……莲心劫?他怎会……”
无人应答。
莲心劫,乃龙虎山秘传禁术,非掌门亲授、非宗门存亡关头不得启用。其理极简:元婴修士自碎丹田,将毕生修为、神魂、寿元尽数凝于一点莲心,借婴变劫火为引,反向灌入敌阵核心,焚其阵基、蚀其灵枢、乱其地脉。此劫一成,施术者神魂俱灭,永堕轮回之外,连转世之机亦被天道抹去——是以千年来,龙虎山典籍中仅录其名,未载其实。
可此刻,那青玉簪上莲苞绽开之形,分明是莲心劫发动前最后一道“启劫印”!
太朴神君闭目,指尖掐算愈急,须臾睁眼,眸中寒光如刃:“承霄入阵不过三息,血云便裂隙放簪,此非阵破之兆,乃是阵主被迫接劫!那法明老贼……根本不在阵中坐镇!他早将真身藏于别处,只留一道分神主持血海大阵,如今承霄以命换劫,反将那分神逼得仓促接招,阵势已现罅漏!”
话音未落,血云果然剧烈翻涌起来。
原本浑厚如铁的血色,东侧忽然变得稀薄,云气如沸水蒸腾,隐隐透出底下天池倒悬之影——只是那巨眼转动骤然迟滞,眼瞳深处,一道纤细如丝的青色火线正自内而外,蜿蜒游走,所过之处,血色尽成焦黑,继而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枯槁的山岩。
“快!”太朴神君厉喝,“东阵已虚!金霞道友,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金霞神君如梦初醒,紫金道氅猛地一扬,袖中飞出三道赤金符箓,凌空自燃,化作三条火龙盘旋升空。他足踏七星步,剑指朝天,口中诵诀如雷霆炸响:“敕令!伏魔三昧,火龙破障!”
三道火龙咆哮而起,挟着焚尽八荒之势,直扑东侧血云裂隙!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裂隙之中,青火游走之处,忽有万千黑点自焦黑云层中暴射而出——并非鬼影,亦非血线,而是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虫豸!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翅振无声,却在离火龙尚有百丈之时,齐齐张口,喷出一蓬灰白色雾气。
雾气遇火即燃,却非炽烈之焰,而是幽蓝冷火,如磷火舔舐,无声无息,却将三条火龙瞬间裹住。火龙挣扎扭动,龙躯迅速黯淡、萎缩,鳞甲剥落,最终化作三截焦炭,自半空坠落,“噗噗”几声砸在冻土之上,腾起几缕青烟,随即熄灭。
而那万千黑虫,却毫发无损,振翅盘旋,嗡鸣如万针攒刺耳膜。
“……食火虫。”太朴神君瞳孔骤缩,“子卜老贼当年在南荒瘴林炼制的‘烬蛊’!此虫以真火为食,越烧越旺,专破一切火系神通!他竟将此等阴毒蛊虫,混入血神子之中,藏于阵眼裂隙之内,专候我等以火攻破!”
法明神君浑身剧颤,牙关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那片幽蓝冷火,突然仰天嘶吼:“承霄!!!”
吼声未绝,只见那幽蓝冷火之中,残余的焦炭忽然“噼啪”爆裂,从中钻出数十条细若游丝的青色火线,如活物般疾射而出,竟无视漫天黑虫,直扑下方两座白骨京观!
火线所至,京观表面板结的暗红血泥“嗤嗤”冒烟,迅速焦化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更诡异的是,那些白骨缝隙之中,竟有青色火苗悄然滋生,如春草破土,越燃越盛,顷刻间便将整座京观染成一片青焰之山!
红君、绿君两具枯骨傀儡,空洞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两簇幽幽青火!
“不好!”冲玄神君失色,“他要引燃血神子本源,借傀儡反噬阵主!那青火……是承霄元婴劫火所化,沾之即燃,焚神蚀魂!”
话音未落,两座京观轰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两声沉闷的“噗”,如同熟透的浆果被捏爆。青焰裹着无数细碎骨渣,如暴雨般泼洒向血云深处。所过之处,翻涌的血云竟如遇滚油的雪水,发出“滋滋”哀鸣,大片大片地蒸发、溃散!
血云东侧,赫然被撕开一道长达数里的巨大豁口!
豁口之内,不再是翻腾的血浪,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布满裂痕的暗红晶核,正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得整个豁口边缘的血云疯狂痉挛。晶核表面,无数青色火线如活蛇般缠绕游走,贪婪吞噬着晶核溢出的丝丝血气。
“阵核!”太朴神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血海大阵的阵核竟在东侧!承霄以命搏出的豁口,直指阵核本体!金霞道友,破核!”
金霞神君双目赤红,手中已多了一柄赤金短剑,剑身铭文灼灼生辉。他不再言语,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撕裂虚空,直刺那搏动的暗红晶核!
剑尖离核尚有三尺,晶核表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由纯粹血光凝成的巨大手掌探出,五指箕张,迎向短剑!
“轰——!”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丘上众人耳膜欲裂。紫金短剑与血光巨掌相撞之处,空间扭曲,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金霞神君闷哼一声,身形如遭雷击,倒飞而出,嘴角溢出一缕金血。而那血光巨掌,亦被短剑斩去两根手指,断口处血光狂涌,如泉喷溅。
但晶核并未破碎。
反而在血光喷溅中,那裂痕缝隙急速弥合,搏动愈发急促,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正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来不及了……”太朴神君脸色瞬间灰败,喃喃道,“阵核受创,反激血海本源……它要……自爆!”
仿佛印证他的话,晶核搏动骤然停止。
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晶核表面,无数细密的青色火线“噗”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亿万点猩红微光,自晶核内部迸射而出,如星火燎原,瞬间蔓延至整个豁口边缘。血云不再溃散,而是疯狂向内坍缩、压缩,颜色由暗红转为近乎纯黑,浓稠如墨,沉重如铅。
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自那坍缩的黑点中心弥漫开来,所及之处,空气凝固,光线扭曲,连远处丘上修士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退!”太朴神君厉声嘶吼,双手结印,周身青光暴涨,化作一面巨大光盾,横亘于丘前。
几乎同时,血云豁口中心,那颗坍缩至核桃大小的黑点,无声无息地……爆开了。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一圈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
空之环无声扩张,所过之处,血云、青焰、残存的食火虫、甚至空间本身,皆如琉璃般无声碎裂、湮灭,化为最原始的混沌虚无。
太朴神君的青光巨盾,在空之环触及其表面的刹那,便如投入熔炉的薄冰,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彻底消失。
空之环继续扩张,眼看就要吞噬整座矮丘——
一道水光,自丘后无声掠出。
非快,非慢,只是一道澄澈如镜、温润如玉的碧色水光,不带丝毫烟火气,轻轻巧巧地,迎向那毁灭万物的空之环。
水光与空之环相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的狂暴对冲。
只有一声极轻、极柔、仿佛春冰初融的“叮”声。
水光微微荡漾,漾开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而那吞噬一切的空之环,在涟漪触及的瞬间,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凝滞。涟漪所过之处,空之环的边缘,竟开始……结晶。
不是冰晶,而是无数细密、剔透、流转着七彩微光的琉璃状晶体。晶体迅速蔓延,覆盖空之环的表面,将其包裹、冻结、塑形。不过眨眼之间,那毁灭性的空之环,竟被塑造成一枚巨大、完美、悬浮于半空的七彩琉璃圆环,静静旋转,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静止的威严。
圆环之下,水光收敛,显出江隐身影。他一身青衫,衣袂无风自动,面容平静,唯有眉心一点水色印记,幽深如渊。他目光扫过那琉璃圆环,又掠过远处血云中重新翻涌、却明显萎靡许多的暗红浪潮,最后落在太朴神君身上,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太朴道友,承霄道友以命破阵,功在千秋。这血海大阵,根基已损,阵核虽未毁,却已如朽木,不堪重击。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血云深处,那倒悬天池巨眼依旧在转动,只是眼瞳深处,一抹青色火痕久久不散,如烙印般清晰。
“子卜老贼,你藏得够深。但既敢以承霄道友之命为饵,布下这自爆之局,想来……你真正的杀招,也该露出来了。”
话音落下,江隐袖袍轻拂。
一道碧色水线自他指尖无声射出,不射向血云,不射向天池,而是径直没入脚下冻土。
水线入地,无声无息。
然而,就在水线没入之地,方圆百丈的冻土,毫无征兆地……融化了。
不是化为泥泞,而是化为一片澄澈、流动、散发着温润水汽的活水。活水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龟裂的沙土愈合,枯死的苇根泛出新绿,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死气,都被这温润水汽悄然涤荡、中和。
这活水,竟沿着地脉的走向,蜿蜒曲折,如一条碧色灵蛇,逆着长白山山脉的走势,朝着主峰方向,悄然潜行而去。
太朴神君看着那条潜行的碧色水线,看着江隐眉心那点幽深水印,看着远处血云中那枚依旧悬浮、流转着七彩光芒的琉璃圆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郑重稽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道友……你竟已将辽河七处节点梳理贯通的水脉之力,尽数收束于此身?以身为鼎,以神为引,将整条辽河水龙……纳于己身?!”
江隐并未回答,只是抬手,遥遥指向血云深处,那倒悬天池巨眼的中心。
他指尖,一点水光悄然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纯,渐渐化作一枚浑圆、剔透、仿佛蕴藏着整个渤海潮汐的……水珠。
水珠之内,隐约可见七处节点的光影:辽泽故地、牛心山、辽河官渡、哈达岭北、玉女峰、松花江、以及……辽河入海口处,那尊四海归墟鼎的巍峨虚影。
七点光芒,在水珠内缓缓旋转,彼此呼应,构成一道玄奥莫测的水之阵图。
“子卜老贼。”江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如长白山巅万年不化的霜雪,“你借殷商旧鬼,强夺长白山地脉之气,布下血海大阵,以为能锁尽山川灵气,隔绝天地水元?”
他指尖水珠,骤然绽放出万道碧光,映得整片血云都泛起粼粼波光。
“可惜……你忘了。”
“长白山,本就是辽河之龙尾。”
“而我江隐……”
“便是这水龙之首。”
水珠脱指而出,无声无息,却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统御万水的磅礴意志,直射向那倒悬天池巨眼的瞳孔中心。
血云深处,巨眼瞳孔骤然收缩,如临大敌。
而就在水珠即将没入瞳孔的刹那——
血云最浓重的核心,那一直未曾显露的、被层层叠叠怨煞与血光包裹的所在,终于……动了。
一只枯槁如千年古藤、却覆盖着细密玄色鳞片的手,缓缓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要托起整个倾覆的天地。
手背之上,无数细小的、由纯粹怨念凝成的“陆婉”二字,如活物般蠕动、游走。
那只手,并未去挡那枚水珠。
而是,轻轻一握。
握住了……整条长白山脉的地脉之气。
刹那间,江隐指尖那枚水珠,光芒骤然一黯。
仿佛一条奔腾咆哮的巨龙,被扼住了咽喉。
整个长白山,连同那翻涌的血云,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寂静。
连那倒悬天池巨眼的转动,都停了下来。
死寂之中,唯有江隐眉心那点水色印记,幽光暴涨,如深渊睁开了一只眼。
太朴神君望着那只枯槁玄鳞之手,望着江隐眉心暴涨的幽光,望着血云深处那片被强行握紧、几乎凝固的地脉虚影,终于明白,这场对决,才真正拉开帷幕。
而承霄以命点燃的青火,不过是劈开第一道黑暗的……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