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螭龙真君 > 第399章 拔营治水
    众人见此间事情已了,又值碧虚子白日飞升之期将近,言来语去之间,又自赞了江隐一通通天手段之后,这才各驾遁光,或乘云气,或御飞剑,三三两两的直往王屋山而去。
    待云头压近王屋山,满山青翠扑面而来,...
    太朴神君胸中怒火翻涌,指尖已悄然掐起一道青雷法印,可那雷光尚未腾起三寸,便被江隐一缕水汽轻轻拂过,如春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散在袖口。
    “道友且慢。”江隐声音不高,却似一道清泉自九天垂落,不疾不徐,却将整片山风都压得静了一瞬,“你方才所见,不过是魔氛浮表;真正藏在云底泥沼之下的,才是子卜老贼的根脚。”
    他龙首微抬,双目之中幽光流转,仿佛两轮沉入深潭的冷月。那一瞬,太朴神君忽觉耳畔风声尽敛,连自己心跳都似被拉长、放缓——不是被制,而是被某种更宏大的律动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同步呼吸。
    “他没七处阵眼。”江隐缓缓道,声音里竟带出几分久未启用的沙哑,像是刚从千载寒潭中浮出,“一处在天池旧口,以万具阴尸镇压地肺裂隙;一处在长白主峰断脊,以铁树残根钉入龙脉心窍;一处在鸭绿江源,用三百六十五枚鬼婴头骨围成玄牝大阵;还有一处在……”他顿了顿,龙角之间银环轻震,一点玄黄宝珠倏然跃出,在半空凝作一枚微缩星图,“在七星砬子之下,埋着一道‘倒悬天河’。”
    “倒悬天河?”太朴神君眉峰一拧,下意识伸手去触那星图,指尖刚近三寸,便觉一股森寒刺骨的逆流直冲识海——不是杀意,而是法则之逆!那水流竟自下而上奔涌,违背重浊下沉之理,更悖逆阴阳流转之序,分明是将整条黄河水脉的‘浊中藏清、沉中有升’之性硬生生剜出来,反其道而行之!
    “不错。”江隐颔首,银环一收,星图碎为点点流萤,“他将黄河七成水脉的‘沉浊’之气抽离,炼成此阵。看似夺水,实则夺运——黄河昌明,本为神州命脉之根,其势下沉,故能养土、润物、生民、载舟;而此阵偏要将其倒悬,使浊气升腾、清气坠渊,令北地千里沃野逐年板结龟裂,十年之后,辽东平原将再无一粒粟可收。”
    太朴神君脸色骤变。他出身崂山太清宫,通晓《禹贡》《水经》,深知水脉之正逆,关乎社稷存亡。若真叫子卜老贼布成此局,非但长白山化为魔国,整个东北三省都将沦为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死域!
    “他为何不早动手?”太朴神君沉声问,“以道友之能,破其阵眼不过反掌之间。”
    江隐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左前爪,鳞甲微张,露出掌心一道极细的暗金色裂痕——裂痕边缘泛着蛛网般的灰败纹路,如锈蚀的古铜,又似干涸的河床。那纹路竟在缓缓蠕动,每蠕动一分,便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自裂痕深处渗出,又被他周身水光无声吞没。
    “这是……劫痕?”太朴神君失声。
    “嗯。”江隐语气平淡,却让整片天地都沉了一分,“三日前,在伏龙坪与叶霜华交手时,她那一剑虽被我扫落,但剑锋掠过我龙躯时,天枢星力已悄然刺入元神深处。此痕非伤,亦非毒,乃是‘位格之蚀’——她以北斗帝车之权衡,判定我‘不合天位’,故而天道借其剑锋,落下一记‘不许之印’。”
    太朴神君瞳孔骤缩。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元神修士最忌“位格错乱”。叶霜华此举,等于在天地法则层面给江隐盖下一方朱砂印,宣告此人“不合正统、不容于常理”。此后江隐每动用一次黄河水脉之力,此印便蚀深一分,终有一日,元神将因“不被承认为水脉正主”而自溃!
    “所以你才急着来长白山?”太朴神君声音发紧,“你想抢在劫痕蚀穿元神之前,借子卜老贼的魔阵,反向炼化这道‘不许之印’?”
    江隐缓缓点头,龙眸中幽光愈深:“他以黄河浊气倒悬成阵,我便以天河清流正溯归宗。他借劫力乱序,我便借劫力正序——此印既由天道所落,便唯有以天道同源之力,方能涤荡。而黄河水脉,本就是天地水运亲自推举的‘应劫之器’。”
    话音未落,远处长白山腹忽起一声惊雷!
    不是血雷,而是纯白之雷,如一道撕裂夜幕的玉尺,自七星砬子方向直劈而下!雷光所过之处,浓稠魔云竟如沸汤泼雪,瞬间蒸腾出大片澄澈虚空。紧接着,一座通体漆黑的宫观轮廓在雷光中显形——飞檐如獠牙,廊柱似肋骨,殿顶蹲踞着七尊面目模糊的青铜鬼面,每一张口中皆衔着一条暗红色的锁链,锁链尽头,深深扎入山体岩层。
    “那是……倒悬天河的阵枢?”太朴神君低喝。
    “不。”江隐龙首微偏,目光穿透百里云障,落在宫观最高处那座悬浮于半空的青铜祭坛上,“那是‘承劫台’。子卜老贼早已知道,末劫将至,诸道神君必会围剿于他。所以他不设防,不拒敌,反而广开山门,邀天下修士共赴‘登台证道’之会——谁登台,谁便承此劫数;谁证道,谁便替他挡下天罚。”
    太朴神君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
    “不。”江隐嘴角忽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冰冷如霜,“他是算准了人心。南北七道,表面同气连枝,实则各自为政。青城山恨他窃据东海遗迹,峨眉山忌他勾连幽冥残脉,崂山忧他坏北方水运根基……可谁都不愿独自承担‘诛魔’之责,生怕损了自家气运,坏了飞升机缘。于是大家便都来了,来了又不动手,只等他人先上,好坐收渔利。”
    他龙爪轻轻一按,脚下虚空顿时泛起涟漪,一幅虚影浮现:只见长白山外围,数十道遁光隐匿于云层深处,有青城山的紫气剑光,有峨眉山的星辉剑阵,有崂山的太清雷云,甚至还有南海龙宫遣来的珊瑚礁船,船头立着一位披着珍珠斗篷的鲛人女子,手中握着一杆缀满水母灯笼的长矛……
    “他们都在等。”江隐声音渐冷,“等一个‘替死鬼’率先登台,替他们试出子卜老贼的底牌,替他们耗尽魔阵余力,替他们……引下天劫。”
    太朴神君默然良久,忽然叹道:“江道友,你明知这是陷阱,为何还要来?”
    江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望着那座悬浮的青铜祭坛,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魔云,看见了坛心那口正在缓缓旋转的青铜巨鼎——鼎腹铭文斑驳,依稀可辨“禹王治水,九鼎定坤”八字,可鼎口喷吐的,却不是祥云瑞气,而是粘稠如血的黑色雾霭,雾霭中,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嘶吼,正是此前失踪的辽东百姓魂魄!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那鼎里,有我当年在徐州城外救下的三百二十七个孩子。”
    太朴神君浑身一震。
    江隐继续道:“那年黄河决口,我以天河法力护住徐州堤岸,却未能守住下游的柳林村。三百二十七个孩子,尽数溺亡。我寻遍水府阴司,只找到他们残缺的魂魄,被封在一块青石碑中,碑文是我亲手刻的‘仁德’二字……可这块碑,十年前就失踪了。直到三日前,在伏龙坪地下三丈,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着槐花与雨水的魂香。”
    他龙爪缓缓收紧,掌心那道暗金裂痕猛然暴涨一寸,黑气翻涌如沸:“子卜老贼把他们的魂魄,炼进了倒悬天河的阵基里。每一滴倒流的浊水,都浸着一个孩子的哭声。每一寸升腾的魔气,都裹着一缕未散的童稚。”
    太朴神君喉头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令牌,上面镌刻着太清宫“三官赐福”的篆文。他手指一划,鲜血滴落玉牌,刹那间,整块玉牌化作万千青光,如萤火般飘向长白山四方——那是崂山太清宫的“传信青磷”,一旦燃起,意味着掌门亲临,号令所有崂山弟子即刻驰援!
    “道友不必如此。”江隐摇头,“此事,只能我一人登台。”
    “为何?”太朴神君急问。
    “因为……”江隐龙首转向他,眸中幽光如古井深潭,“只有我这个‘不合天位’之人,才能踏进那座承劫台。天道既判我不配执掌黄河,那我便偏要以这副被天道唾弃之躯,踩碎他的祭坛,夺回那些孩子的名字。”
    话音落,他龙躯陡然拔高,周身鳞甲片片竖起,每一片鳞下都涌出汩汩银光,如活水奔流。那光并非向外迸射,而是向内坍缩,最终凝于龙首中央,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银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条微缩的黄河奔涌不息,河床之下,竟埋着三百二十七颗剔透晶莹的琉璃莲子,每一颗莲子表面,都浮现出一个孩童含笑的侧脸。
    “这是……”太朴神君怔然。
    “莲湖洞天的最后一重变化。”江隐声音平静,“以魂莲为根,以铁树地狱为壤,以天河法力为雨露,养出的‘往生莲种’。只要还剩一颗莲子未灭,那些孩子的魂魄便永不会散。”
    他龙爪一挥,银色漩涡轰然炸开,化作三千道细如游丝的银线,如雨般洒向长白山全境。银线所过之处,枯萎的松针重新泛青,断流的溪涧涌出清泉,连那些徘徊于魔云边缘的孤魂野鬼,也纷纷停驻,茫然抬头,似被某道久违的暖意轻轻拂过面颊。
    “走吧。”江隐龙首微扬,声音如钟鸣般震彻云霄,“该去取回我们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他龙躯已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银色长虹,直射长白山腹!虹光所过,魔云如纸般裂开,露出底下那座狰狞宫观的全貌。宫观最高处,青铜祭坛剧烈震颤,坛心巨鼎发出刺耳的嗡鸣,鼎口黑雾疯狂翻涌,仿佛在恐惧,在咆哮,在召唤着什么……
    太朴神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足下青云陡然暴涨,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青色巨剑,剑尖直指祭坛——他没有追上江隐,而是悬停于半空,剑光如网,将整座宫观笼罩其中。
    “江道友!”他朗声长啸,“我在此为你守阵!今日谁敢踏入此山一步,便是与崂山太清宫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远处云层中,数道遁光骤然亮起——青城山的紫气、峨眉山的星辉、南海龙宫的珊瑚光……全都微微一滞,随即,竟齐齐调转方向,避开太朴神君的剑光范围,远远绕行而去!
    他们不敢出手。不是畏惧太朴神君,而是畏惧那柄剑所代表的“崂山态度”。一旦插手,便是与整个太清宫为敌;可若袖手旁观,便等于默认江隐才是那个“替死鬼”。
    长白山上空,一时寂静如死。
    唯有江隐的银色长虹,如一道斩断宿命的刀光,义无反顾,撞向那座悬浮于血云之上的青铜祭坛!
    坛心巨鼎轰然爆裂!
    黑雾冲天而起,化作三千鬼手,每一只鬼手掌心,都睁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睛——那是三百二十七个孩子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怨毒与绝望!
    江隐不闪不避,龙首径直撞入鬼手中央!
    就在龙角即将触及第一只鬼手的刹那,他周身银光骤然内敛,龙躯竟在千分之一息间,由实化虚,化作一道纯粹由水元构成的“概念之龙”——无鳞无爪,无形无相,唯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润下”之意,如天河倒灌,涌入那只鬼手!
    鬼手猛地一僵。
    那只血眼中的怨毒,竟如冰雪遇阳,悄然融化。眼底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琉璃光泽,缓缓亮起……
    三百二十七颗往生莲子,在江隐元神深处,同时绽开第一瓣莲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