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神君自然是不会和江隐玩这等把戏来助长他的气势的。
江隐也不以为意,只是道:“诸位且看。”
众神君顺着江隐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数十里之内几乎不见人烟。
偶尔有一两处破败土屋,...
伏龙坪话音未落,那团银色星辉倏然一凝,化作七颗细若米粒的星辰,在他指尖缓缓旋转,彼此牵引,勾连出一道微缩的北斗天枢之形。星芒流转之间,竟隐隐有风雷隐现,仿佛整片夜空都被他指掌间这点微光悄然撬动。
江隐垂眸,龙首微低,水光在鳞甲上静静流淌,映着星辉,也映着伏龙坪眼中那一丝藏得极深、却终究未能全然掩住的痛意。
他没说话。
不是不能说,而是此刻开口,反似多余。
徐州城外那场雨,他记得清楚——伏龙坪持剑立于断桥残垣之上,青衫尽湿,剑锋滴血,而他江隐站在三里之外的芦苇荡中,龙躯半隐于雾,眼睁睁看着八合神君麾下三十六名金丹修士结成“玄阴锁龙阵”,将伏龙坪困于阵心,以血祭之法引动地肺阴火灼其元神。那一战,伏龙坪左臂经脉寸断,道基险裂,若非峨眉山暗中遣下一道“九曜星引符”强行破阵,他早成焦骨一堆。
可那符,是伏龙坪自己求来的么?
不。
是他江隐托知风辗转递入峨眉山后山禁地的一封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若君尚念旧日共参《天河演象图》之谊,请容他喘息三月。”
伏龙坪接了信,也接了符,却再未回他一字。
此后三年,峨眉山闭山清修,伏龙坪亦自请镇守南岭寒潭,斩妖除祟,从不踏足中原一步。世人皆道他性情愈冷,剑意愈烈,唯江隐知道,那柄天枢剑的每一次出鞘,都在无声削薄一分旧日温存。
如今,伏龙坪来了。
不是为青城山而来,不是为南北二道而来,而是为这真君莲湖——为这曾被他们二人并肩勘测地脉、同议洞天格局、共饮荷露、夜谈星象的故地而来。
江隐龙尾轻摆,一圈澄澈水环自他周身漾开,如镜面般映出伏龙坪身后千山万壑:横断群山云气翻涌,金沙江水声隐隐,远处峨眉金顶灯火微渺,似一颗悬于苍茫之上的孤星。
“你来得正好。”江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无半分敌意,反倒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檐下煮茶时抬眼一笑,“我正缺一人,替我镇守此地三日。”
伏龙坪指尖星芒一顿,眉峰微蹙:“镇守?此地已无洞天,何须镇守?”
“洞天虽去,地脉未稳。”江隐龙爪虚按湖心,一缕青碧水气自鼎中逸出,轻轻拂过伏龙坪衣袖,“你方才所见那场甘霖,洗的是瘴气,养的是桃林,但真正要镇住这片山水的‘根’,还得靠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伏龙坪右腕上一道早已结痂、却始终未曾褪去的淡金色剑痕——那是当年徐州城外,伏龙坪强行引动天枢星力反冲八合神君“玄阴锁龙阵”时,被自身剑气反噬所留。
“你当年教我辨识天河星轨,教我分辨水脉阴阳之分野,还说我龙族天生亲水,却最易溺于情执之流。如今你站在这里,手握天枢,心悬北斗,可还记得,何谓‘水无常形,因势利导’?”
伏龙坪呼吸微滞。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夜,两人坐在莲湖小楼顶上,看星垂平野,听蛙鸣四起。江隐指着天幕一角,问:“天枢星为何不移?”
他答:“因其居北辰之枢,为万星所系,不动而能运众星。”
江隐便笑:“那若北辰崩了呢?”
他当时怔住,答不出。
江隐却仰头灌下一口莲子酒,酒液顺着龙角滑落,映着星光:“那就自己做北辰。”
那时伏龙坪只当他是少年意气,如今才知,那一句,竟是伏笔。
伏龙坪沉默良久,终将指尖七颗星辰收回袖中,转身望向西南方向——那里,一道赤红遁光正撕裂云层,裹挟着浓烈硫磺气息与阴森鬼火,直扑真君而来。是青城山“离火阴兵”特有的焰纹,领队者,正是当年主持“玄阴锁龙阵”的八合神君座下大弟子,赤焰真人。
“他们果然来了。”伏龙坪声音冷硬如铁。
“不止他们。”江隐龙首微扬,目光掠过东北方——一道灰白剑气自长白方向隐隐透出,虽隔万里,却已令伏龙坪袖中天枢星微微震颤,似有所感。“玄鸟魔教的‘蚀骨寒罡’,也嗅到此处水脉动荡的气息了。”
伏龙坪瞳孔一缩:“长白山……你刚从东海归来,便要去长白?”
“嗯。”江隐颔首,龙爪一翻,一枚幽黑莲子浮于掌心,内里似有地狱铁树之影摇曳,又有一缕纯白寒气萦绕不散。“子卜老鬼以‘玄鸟衔尸’之法,将三百六十五具元婴修士尸骸炼入长白地肺,欲借末劫阴煞之气,重铸‘玄冥帝宫’。若任其功成,北方千里灵脉将尽数化为死域,届时黄河水脉亦将受其阴蚀,倒灌地肺,引动昆仑墟封印松动。”
伏龙坪默然。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昆仑墟封印有损,蛰伏其中的上古妖魔、远古魔种、甚至被镇压的“归墟遗孽”都将破封而出。那不是一场魔潮,而是一场天地重归混沌的劫始。
“所以你要取莲湖?”他低声问。
“莲湖是引子。”江隐龙爪一合,幽莲子收入袖中,声音却愈发沉静,“我以莲湖为媒,将幽冥莲子、铁树地狱残骸、以及三瓶天罡水气,尽数熔炼于鼎中。待鼎成之日,莲湖将化为‘幽莲归墟界’,既是我护身之境,亦是镇压地肺阴煞的第一道闸门——此界不立,长白不可行。”
伏龙坪终于明白了。
江隐不是来取走一段记忆,而是来埋下一根楔子。
楔入真君地脉,楔入长白魔宫,楔入整个末劫棋局。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江隐抬爪,指向伏龙坪脚下——那片被甘霖洗过的桃花林,正于夜风中簌簌落英。花瓣坠地,并未腐烂,反而在湿润泥土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如细密蛛网,悄然延展,无声无息,织入山石缝隙、溪流河床、甚至远处村舍墙根之下。
“你记得《天河演象图》最后一章么?”
伏龙坪点头。
“‘星罗为网,水引为脉,网脉相生,可拘天煞’。”江隐龙吟低回,“我要你在此三日,以天枢星力为针,以真君地脉为线,织一张‘星罗水网’。不必遮天蔽日,只需覆盖莲湖旧址方圆百里,让所有窥探此地的神念、遁光、阴魂、魔气,一入此网,便如入天河漩涡,迟滞三分,迷乱一刻。”
伏龙坪怔住:“你……要我帮你布阵?”
“不是帮我。”江隐龙目幽深,映着伏龙坪的身影,“是帮你自己。当年徐州城外,你被锁于阵中,不是因为剑不够快,而是地脉被八合神君截断,你借不到半分山川之力。如今,我把整座真君的地脉权柄,交到你手中三日。”
伏龙坪喉结滚动,半晌,只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他袖袍一振,七颗星辰再次跃出,在头顶排成北斗之形。这一次,星辉不再凌厉,而是如春水初生,温柔漫溢,缓缓渗入脚下山峦。所过之处,桃枝微颤,溪水轻响,连远处几只夜枭的啼鸣都慢了半拍,仿佛整片天地,都随他呼吸而微微停驻。
江隐见状,龙尾一摆,四海归墟鼎嗡然震鸣,鼎口朝下,悬于伏龙坪头顶三尺。鼎腹之中,天河与黄河纹路骤然亮起,两股水气奔涌而出,一清一浊,一柔一刚,如两条活物,缠绕着伏龙坪周身星辉,缓缓下沉,融入大地。
星罗为网,水引为脉——网脉相生,即刻成形。
就在此时,赤焰真人的离火阴兵已至十里之外。阴兵未至,一股灼热腥风已席卷山野,吹得桃叶焦卷,溪水蒸腾。赤焰真人立于火云之上,手持一杆赤铜骷髅幡,幡面燃烧着惨绿火焰,狞笑道:“伏龙坪!你叛出峨眉,勾结妖龙,今日竟敢在此布阵?莫非真以为峨眉山不敢斩你?”
伏龙坪连头也未回,只淡淡道:“滚。”
赤焰真人怒极反笑,骷髅幡猛挥,三十六道阴火箭呼啸而出,直射伏龙坪后心!
箭至半途,忽见地面桃花纷纷扬起,花瓣旋舞如阵,竟在空中织出一面薄如蝉翼的粉红光幕。阴火箭撞上光幕,无声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赤焰真人笑容僵住。
他分明看见,那些桃花瓣上,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星辰刻痕,每一片,都是一颗微缩的天枢星。
伏龙坪终于转身,目光平静如深潭:“峨眉山规矩,叛徒当诛。但你,还不够格。”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点,一缕星辉射入赤焰真人眉心。
赤焰真人浑身一僵,双目圆瞪,瞳孔深处,赫然映出自己三十六年前拜入青城山时,在祖师堂前叩首的画面——那画面清晰得令人窒息,连香炉里青烟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软软瘫倒,从火云上滚落,重重砸在山崖边。骷髅幡跌落尘埃,火焰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三十六名离火阴兵见状,骇然失色,仓皇四散。
伏龙坪看也未看,转身望向江隐:“三日之后,网散。”
江隐颔首:“多谢。”
伏龙坪摇头:“谢什么?当年你托知风送那封信时,我就欠你一次。”
江隐龙爪一翻,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中盛着半瓶澄澈水液,内里游动着数尾银鱼虚影,正是莲湖旧水所炼:“此为‘莲心真水’,取自莲湖最深处,含洞天本源。你镇守三日,损耗不小,服下它,可固天枢星根,免被地脉反噬。”
伏龙坪接过玉瓶,指尖触到瓶壁微凉,却觉一股暖流自掌心直抵心口。他仰头饮尽,水液入喉,竟似饮下整片莲湖的静谧与清凉,连眉心那道旧日剑痕,都隐隐泛起柔和青光。
“还有一事。”江隐忽然道。
伏龙坪抬眼。
“尚天真……当年被你亲手逐出峨眉山,后来他寻到独子,随隐仙派前辈闭关修行。我前日收到消息,他已于半月前出关,已至元婴大成,正在秦岭寻访黄天道遗迹。”
伏龙坪握着空瓶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江隐静静看着他,龙目温润:“他没问起你。”
伏龙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星辉如旧,却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沉静:“告诉他……我很好。”
江隐点头,龙躯缓缓升空,四海归墟鼎随之拔起,鼎口朝上,吞纳八方云气。鼎腹之中,莲湖洞天的轮廓已渐渐清晰,青碧水光流转,莲叶如洲,莲花如殿,湖心小楼隐约可见,而湖底深处,一株幽黑莲茎正悄然萌发,铁树残骸化作根须,深深扎入鼎壁幽冥之纹。
他最后望了一眼伏龙坪,望了一眼这片桃花灼灼、星辉漫洒的故地,龙吟轻起,如风过松林,似水击石岸:
“伏龙坪,真君,就拜托你了。”
话音落,龙躯化作一道青碧长虹,直贯北天,眨眼间,已消失于长白山方向的墨色云海之中。
伏龙坪独立山巅,夜风拂动他的衣袍,袖中天枢星静静旋转,脚下星罗水网无声蔓延,将整座真君温柔包裹。远处,桃花依旧簌簌而落,粉色花瓣铺满山径,如一条通往往昔的柔软小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半点莲心真水的清凉。
山风浩荡,星垂平野。
他忽然抬手,摘下一朵将坠未坠的桃花,轻轻夹入袖中那本早已泛黄的《天河演象图》扉页。
书页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句未出口的应答。
真君山,自此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