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树中仙在九霄之上寻到本该在枕流轩中谈玄论道的一众道门神君时,这边搅出来的动静,也已惊动了山中的其他几位神君随他一并而来。
众神君本是应王屋山之邀,前来观礼碧虚子飞升大典。
只是谁也...
伏龙坪话音未落,那团银色星辉倏然一敛,化作一柄三寸短剑悬于他左掌之上,剑身细如柳叶,通体剔透,内里似有星辰生灭流转。他指尖轻抚剑脊,声音低沉却不失锋锐:“江道友,你取莲湖,本无可厚非——此地原是你所辟、所居、所养,纵是归还天地,亦属常理。可你既已撕破南北二道面皮,又在东海以鼎镇天象、逆炼黄河九曲剑,更将鼎山大营立为中枢,收拢散修、庇护黄天余脉……这般举动,早已不止是‘自保’二字可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云海翻涌、山野桃雨未歇的真君诸峰,眉宇间浮起一层霜色:“你可知,今夜这天河法力横贯东西,洗瘴布雨,看似仁心,实则断了青城山在此地十年经营之基?那桃花瘴虽毒,却早被青城山借‘清瘴涤秽’之名,暗中设下七十二处灵脉锁钥,借瘴气为引,导引落英河支流反灌青阳宫废墟之下,悄然重续青阳祖脉。你这一场甘霖,不仅冲垮瘴根,更震裂锁钥,令其十年苦功,一夜崩解。”
昌明闻言,龙首微抬,眸中青碧水光缓缓流转,竟不辩解,只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听闻一件寻常旧事。可伏龙坪却心头一凛——当年徐州城外,江隐尚需借他剑势遮掩退路;而今他立于云中,身形未动,周遭百里水元却如臂使指,连风雷雨露皆随其意而生,再无半分滞碍。那不是修为跃升之象,而是道境已成、法理自圆的征兆。
“你早知青城山图谋?”伏龙坪问。
“不知。”江隐吐出两字,尾音微沉,“但我知道,桃花瘴百年不散,必有倚仗;落英河改道二十年,下游田畴愈肥,上游山民却愈贫——瘴气不伤草木,反养桃林,桃林不结果而腐烂积毒,腐毒入土反滋新苗……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他龙爪虚按胸前,掌心浮起一枚幽光流转的莲子,正是自幽莲鬼王元神中夺来的幽冥莲子;又一指轻点鼎腹,七海归墟鼎嗡然一震,鼎口垂下一缕铁灰色雾气,乃是从铁树地狱残骸中淬炼而出的阴煞天象之精。二者相触,竟无声交融,化作一滴墨玉般凝实的液珠,悬于半空,隐隐散发出既寒且润、既寂且生的气息。
伏龙坪瞳孔骤缩:“幽冥莲种……铁树残骸?你竟将此二物合炼?”
“不错。”江隐目光澄澈,“莲湖洞天,本就兼含生灭之机——莲叶浮水为生,莲藕深埋泥沼为死;花开灼灼为阳,根腐幽幽为阴。我昔年炼此洞天,只取其生发之性,如今重炼,却要补全其轮回之理。若连生死都不能自持,何谈庇护他人?何谈荡平北地魔潮?”
他话音落下,指尖轻弹,那滴墨玉液珠倏然飞出,直坠入真君西岭一处断崖之下。刹那间,崖底腐叶翻涌,枯藤虬结,一道灰白雾气自地缝中喷薄而出,旋即又被莲湖残留的青碧水光温柔裹住,竟在雾气之中催生出一株尺许高的墨莲——花瓣半开,花心一点赤红如血,莲茎盘绕铁灰色藤蔓,藤上生刺,刺尖却沁出晶莹露珠,清香扑鼻。
伏龙坪怔然:“此莲……竟以铁树煞气为骨,幽冥莲种为魂,真君水脉为血,反哺此地?”
“正是。”江隐缓缓道,“我取莲湖,并非要掠夺此方山水之灵;而是以莲湖为引,将生灭之道重新栽入此土。那青城山所设锁钥,不过是窃取地脉之气,强续祖脉;而我所布,却是让此地自行重开阴阳枢机,使桃瘴褪尽之后,不致山枯水竭、地脉空萎。你若不信,可掐指算一算——自今日起,真君周边十里之内,三年内必出三口活泉,五年内必生七处药圃,十年内……当有稚童在溪畔采得第一枚‘返魂莲子’。”
伏龙坪沉默良久,忽而仰首望向北斗方位。天枢剑光早已敛去,唯余星辉淡淡,映着他半边清癯面容。他忽然一笑,竟是前所未有的释然:“江隐,你还是当年那个在伏龙坪檐下讨一碗莲子羹喝的少年。只是如今,羹已换作鼎,碗已盛满沧海。”
江隐亦笑,龙须轻拂云气:“伏兄若愿饮,我鼎中尚有莲湖余韵酿的‘清浊酿’,三百年陈,未启封。”
伏龙坪摇头:“不必了。我来此,本为截你莲湖,如今却见你布下这等后手,反倒不敢取了。”他袖袍一振,天枢剑光倏然回旋,竟不归鞘,反而凌空一折,化作一道银线,径直没入真君东岭一座荒废多年的古观遗址之中。那观匾早已朽烂,唯余“青阳别院”四字依稀可辨。
“此剑留此,镇守十年。”伏龙坪肃容道,“青城山若来问罪,便说我伏龙坪以天枢剑为契,替你护此地十年清宁。十年之后,若你尚未北定长白、涤荡玄鸟魔教,我亲赴鼎山大营,登门讨酒。”
昌明龙目微睁,竟一时语塞。
伏龙坪却已转身,足下星辉再起,身影渐淡,唯余一句清越之音随风而至:“你且去吧。北地群魔噬心蚀魄,比这桃花瘴毒千倍万倍。莫教他们,也学会借‘天灾’之名,行‘人祸’之实。”
话音消散,银光杳然。
昌明悬于半空,久久未动。远处,归真与昌明师徒二人自云外折返,见此情形,面面相觑。昌明真人趋前一步,拱手欲言,却被江隐抬爪止住。
“不必多言。”江隐声音温润如初,“伏兄既留剑镇此,便是信我三分。而我既受其信,便不能负之。”
他龙首微侧,望向鼎腹之中——那方刚被收入的莲湖洞天正泛起层层涟漪,湖心小楼轮廓隐约浮现,而楼顶屋脊之上,赫然多出一尊小小剑龛,龛中银光微闪,天枢剑影若隐若现。更奇者,湖面倒影之中,竟浮现出一株墨莲虚影,与方才崖底所生之莲一模一样,莲心赤红,静静摇曳。
江隐元神一探,竟觉洞天之内,水元之中悄然多了一丝清冽剑意,不伤不杀,却如霜刃划破混沌,使水行之道更添几分斩断执念、澄澈本心的锐气。
他忽而明白——伏龙坪所留,非为护地,实为护道。
护他江隐此心不堕,此道不偏。
“走吧。”江隐低声道,龙躯一转,青碧水光裹着四海归墟鼎,瞬息没入黄河支流。鼎身沉入水底那一刻,整条落英河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水中游鱼纷纷昂首,鳞片映着月光,竟折射出点点银星,宛如河底星汉倒悬。
归真玄君望着那消失的水痕,喃喃道:“伏龙坪那老小子……倒是比我们想得透。”
昌明真人却已悄然取出一方素绢,蘸着指尖凝出的一滴莲湖水,在绢上疾书数行:
【伏龙坪天枢剑镇真君十年,青阳别院废址复生剑龛,莲湖洞天纳星辉而生墨莲。此非恩义,乃道契也。吾辈当谨记:仙道非独善其身,亦非兼济天下;乃是于浊世持清心,于绝境守微光,于万般不可为处,偏要为之。】
写罢,他将素绢轻轻抛入落英河。绢帛顺流而下,遇风不散,遇水不湿,飘飘荡荡,竟似有了灵性,直往青城山方向而去。
江隐早已远去千里,却似有所感,龙爪在黄河水底轻轻一按。霎时间,整条支流水流微滞,继而自河床深处升起无数细如毫芒的青碧光点,如萤火,如星尘,如万千微小的莲子,在水流中缓缓旋转、升腾,最终汇成一道蜿蜒的光带,追着那素绢而去,为其护航百里,直至青城山界碑之外,才悄然散作春雨,无声润物。
此时,鼎山大营。
知风正立于营中高台,手持一卷《黄天商经》,身旁数十名黄天道弟子垂手而立,或捧账册,或持罗盘,或提铜秤,正将一船自东海运来的鲛纱、珊瑚、海盐分门别类,记入账簿。营中商号林立,旗幡招展,“鼎江行”“云帆栈”“沧溟坊”等字号赫然在目,竟已初具市集气象。
忽有小妖飞奔而来,气喘吁吁:“知风真人!真君那边……那边传来异象!落英河上浮起星河,青城山外降下莲雨,有人看见一条青龙驮着一口黑鼎,撞开云层往北去了!”
知风手中《黄天商经》一顿,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乌云如墨,电光隐隐,似有千军万马正踏着雷霆奔袭而来。
他唇角微扬,将经卷合拢,轻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营中所有黄天道弟子齐齐抬头。他们眼中没有惊惶,只有沉静如水的期待。有人悄然掐诀,袖中滑出一枚黄纸符箓;有人默诵真言,指尖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土黄色气息;更有人从腰间解下一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颈项滑入衣领,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金线般的微光。
鼎山大营之外,黄河浊浪翻涌,浪尖之上,隐约可见无数黑影蛰伏——那是闻风而动的水族,是弃了旧巢的蛟蟒,是自东海溃退的海妖,是北地逃难而来的山魈木客……它们不声不响,只静静等待。
等待那口黑鼎撞开北地魔云的第一声轰鸣。
等待那条青龙衔着莲湖洞天,将生灭之道,重新栽入长白山巅万载不化的玄冰之下。
等待一场真正的——
道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