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道遁光一落,便露出两位神君身形来,正是青城山三合神君与中岳嵩山庙涵清神君。
山门下迎候诸家高功的弟子见此情形,当即面露古怪。
这两位一南一北的元神神君素来不合,怎的今日竟联袂而至?...
青雾弥漫,莲湖水波不兴,唯见鼎身微颤,嗡鸣如龙吟低徊。江隐盘坐于鼎口云台之上,双目微阖,龙角隐没于云气之间,眉心一点幽光浮沉不定,正是那自幽莲鬼王元神中夺来的幽冥莲子所化本源之种。此物通体漆黑如墨,却内蕴一缕惨白莲芯,似生非生,似死非死,悬于鼎腹三寸处,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细若游丝的阴寒之气自莲芯溢出,缠绕鼎壁,竟与鼎中新辟之东海碧波遥相呼应,一清一浊、一阳一阴,悄然织就一张无形水脉之网。
鼎腹之中,原属莲湖的洞天早已被江隐以水元重炼——湖面不再平铺,而是如海潮起伏,层层叠叠,高处为莲台,低处为寒潭,中间一道银鳞小径蜿蜒而下,直通湖底深处。那寒潭本是他早年自地肺引出的一脉阴泉,经多年温养,早已凝成玄阴真水,如今被七海归墟鼎一吸,竟如活物般自行腾空而起,在鼎中幻化为一条细长黑龙,首尾相衔,绕着幽冥莲子缓缓游弋。莲子感其阴泽,忽而裂开一道细缝,从中迸出一点赤红火苗,灼灼跳动,却是铁树地狱残骸所凝的业火余烬。
江隐指尖轻点,一滴自身精血飞出,裹着那点业火,倏然没入莲芯裂缝之中。
刹那间,整片鼎中洞天轰然一震!
湖面掀起千重浪,莲花瓣瓣崩解又重生,银鱼化作游龙,莲叶翻卷成舟,寒潭水面上浮起一座座虚影宫阙——那是伏龙坪旧观、莲湖小楼、青石栈道、松柏围廊……皆由水光凝成,栩栩如生,却又随波明灭,仿佛记忆本身在呼吸。鼎外云雾随之翻涌,莲香混着铁腥与檀冷交织升腾,竟在真君上空聚成一朵半黑半白的巨大莲华,花瓣边缘燃着幽蓝火边,徐徐转动,映得整片山林忽明忽暗。
昌明真人立于湖岸青石阶前,仰头望着那朵悬空巨莲,手指微微发颤:“这……这不是寻常洞天重炼之象。这是在以己身为引,将一段道途、一场因果、一脉香火,尽数烙入鼎中。”
归江神君眯眼凝视良久,忽然抬手掐诀,一道剑光如针刺破云雾,欲探那莲华虚实。剑光未至半途,忽被一股柔韧水势裹住,竟不得寸进,反而顺着剑意倒卷而回,在他袖口凝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莲纹冰晶。他神色骤变,低声喃喃:“水行返照之法?不对……是‘照影’,不是‘照形’。他炼的不是景,是忆。”
湖心楼顶,江隐缓缓睁开双目。
眸中无瞳,唯有一片澄澈湖光,湖心浮着一朵初绽白莲,莲瓣尚未舒展,却已透出不容亵渎的清净之意。他抬手一招,鼎中那条由寒潭玄阴真水所化的黑龙忽而昂首长吟,张口吐出一粒拳头大小的幽黑水珠——正是当年他在地肺之下,以三日三夜不眠之功,自万载阴脉核心萃取而出的“太阴髓珠”。此物本可助人铸就纯阴道体,亦可镇压邪祟千年不散,但他从未动用,只因彼时心中尚存一丝迟疑:若以此为基重修,是否便真断了那一线阳刚之机?
今日,他将此珠投入幽冥莲子中央。
轰隆——
一声闷雷自鼎腹炸响,并非天降,而是鼎内自生!那幽冥莲子猛地涨大十倍,漆黑外壳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森白如骨的莲茎,茎上九节,节节生窍,窍中各浮一尊小小金身,或持印、或结印、或怒目、或低眉,赫然是黄天道九大祖师真形!而最顶端一节,却空无一物,唯有一道淡淡青影盘踞其上,正是江隐自己当年初入伏龙坪时的模样——束发布衣,手持桃枝,眉宇间尚带三分稚气,却已隐隐有龙气流转。
昌明真人失声:“他竟把黄天道祖师法相,融进了自己的洞天根脉?!”
话音未落,只见鼎中湖面陡然裂开一道笔直水线,自莲湖直贯寒潭底部,水线两侧,左岸浮现青城山云海图,右岸显出伏龙坪松涛阵,两幅图景彼此对峙,却又被一道新生的银色水脉强行缝合。水脉之上,浮起一方石碑,碑文仅四字:**莲湖为证**。
归江神君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洞天重炼……这是在立契!他把伏龙坪的道统、青城山的因果、黄天道的香火、还有他自己这一路行来的所有抉择,全数押在这口鼎里,要借鼎为媒,渡一场天命之劫!”
此时,鼎中幽冥莲子彻底绽放。
九瓣黑莲舒展至极,每一瓣上皆浮现出不同场景:第一瓣是西山妖国血火焚城;第二瓣是汤谷虚引中金乌振翅;第三瓣是东海龙宫废墟上漂浮的残鳞;第四瓣是长白山魔氛深处那只遮天蔽日的人面鸟爪;第五瓣竟是崂山太清宫山门前那道裂开三寸的紫气石阶……直至第九瓣,莲心之处,赫然映出一幅星图——北斗七曜环绕,中央空缺一星,唯余一道淡青龙影盘旋不去,龙首所向,正是北天玄武七宿所在方位。
江隐喉头微动,吐出一口氤氲白气,气息落地即化为雨,无声润泽湖岸青苔。
他并未起身,声音却已穿透云雾,清晰落入三人耳中:“昌明道友,归江道友,请听我一言。”
二人肃然敛容。
“我请二位暂居真君,并非要诸位守此一隅。而是想请你们替我做一件事——待我北上之后,以真君为枢,设‘莲湖三问’。”
“何谓三问?”昌明急问。
“一问伏龙坪旧部,可愿随我踏碎玄鸟魔幡?二问青城散修,可愿弃伪名、返真宗,重拾青阳宫法脉?三问天下流离道侣,若有一处不惧南北二道追索、不避黄天道旧讳之地,可愿来此莲湖,共筑一方清净道场?”
归江神君面色微变:“你……你要在真君立坛?”
“非也。”江隐摇头,目光扫过湖面倒影中三人身影,“我要以莲湖为眼,开一扇门。门后是我鼎中洞天,门上无匾,唯刻二字——**归墟**。”
话音落时,鼎中第九瓣黑莲忽而凋零,化作万千萤火升腾而起,飞入云霄,竟在真君上空凝成一行流动篆字:
> **莲湖不改旧时色,归墟自有后来人。**
字迹未散,远处山坳忽有钟声响起,悠悠荡荡,共敲九响。
昌明真人蓦然抬头:“青城山钟?他们怎会……”
话未说完,只见西南方向山脊之上,十余道遁光撕裂云层,为首者脚踏青铜古钟,身披玄色鹤氅,胸前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正是青城别院新任监院——玄羽真人!其身后弟子个个面覆黑纱,手持人面铜铃,铃舌竟是一截截枯指所制,每摇一下,便有阴风卷起落叶成漩,簌簌打在莲湖外围禁制之上,发出闷钝撞击之声。
归江神君冷哼一声,袖中剑光暴涨:“他们果然来了。前日我便察觉山外有青城秘符残留,只是未曾料到,他们竟敢在你尚在之时登门挑衅。”
江隐却不回头,只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话音方落,湖面禁制如水波荡漾,自动裂开一道门户。
玄羽真人率众踏入莲湖范围,目光掠过岸边三人,最后落在湖心鼎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朗声道:“耿颖楠道友,久仰。我奉青城山掌教之命,特来迎回真君地契——此地既为青阳宫故址,岂容外人久占?还请道友交出地脉玉珏,另择他处修行。”
江隐终于侧首,龙眸微抬,目光如渊渟岳峙,不怒而威:“玄羽真人,你可知这真君脚下埋着多少青阳宫先贤遗骨?”
玄羽一怔,未及答话,江隐已继续道:“我知。我曾亲手掘开伏龙坪地肺,从尸骨堆里刨出三枚青阳宫传度玉简;我也曾在青城山后山乱葬岗,拾得十七具未腐道袍,衣襟内皆缝着‘青阳’二字。那些人,不是死于魔劫,而是死于你们逼迫同道自裁的‘清律’之下。”
玄羽面色一僵:“你……你污蔑!”
“污蔑?”江隐忽然抬手,指向湖心楼顶,“你抬头看。”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楼顶横梁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字字如血,笔锋凌厉:
> **庚寅年六月初七,青阳宫长老周承烈,拒签《除魔誓约》,焚道袍,投莲湖而死。**
字迹未干,又一行浮现:
> **辛卯年三月十九,青阳宫执事赵婉清,因私授黄天道《胎息诀》被逐,冻毙于北邙山雪窟,尸身抱桃枝不释。**
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布满整条横梁,全是青阳宫近百年来因不肯附和青城山“正道新规”而遭迫害致死的道侣名录,末尾一行尤重:
> **癸巳年冬至,青阳宫最后一任掌教陆怀远,吞金丹自毁金丹,临终血书:宁堕幽冥,不拜玄鸟!**
玄羽真人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手中青铜古钟嗡嗡震颤,竟似承受不住那股沉甸甸的冤魂之重。
昌明真人闭目垂泪,归江神君则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气如霜,冻得湖面浮起一层薄冰。
江隐声音愈发平静:“今日我不杀你。但你回去告诉青城山掌教——青阳宫未灭,伏龙坪犹在,莲湖不涸,归墟不开。若你们执意要拿回此地,便请带上全部元神神君,来此叩门。”
他顿了顿,龙爪轻叩鼎壁,一声清越龙吟响彻群山。
“叩门之时,我当亲启归墟之门,迎诸君入鼎。”
“门内,是莲湖旧梦;门外,是万劫洪流。”
玄羽真人嘴唇翕动,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转身拂袖而去。身后弟子仓皇跟随,人面铜铃一路狂响,却再不敢摇出半分阴风。
待其身影消失于山径尽头,湖面禁制重新合拢,归江神君收剑入鞘,长叹一声:“你这般做法,是将青城山彻底推到了对面。”
江隐望向远处山峦起伏,语气悠远:“不是我推他们,是劫数推我。南北二道早已将‘道争’二字,写成了‘诛杀令’。我若不亮剑,他们便当我手中无锋;我若不立门,他们便当我身后无人。”
他缓缓起身,龙躯微震,青碧鳞甲映着夕照泛起粼粼波光:“明日辰时,我将携莲湖洞天北上。昌明道友,烦请你代我传讯——凡愿赴长白山者,无论出身,无论道脉,皆可于鼎山大营西坊‘汇水阁’前,领取一枚莲纹铜牌。持牌者,可入我七海归墟鼎中洞天暂避风头,亦可随我直面玄鸟魔幡。”
归江神君忽而问道:“若有人持牌而来,却心怀叵测呢?”
江隐一笑,抬手召来一滴湖水,水珠悬浮掌心,其中倒映出方才玄羽真人狼狈离去的身影,随即水珠轻轻一颤,那人影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星辉,消散于无形。
“鼎中洞天,照见本心。心若不正,连门都进不来。”
夜色渐浓,莲湖水面浮起薄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莲灯飘荡,每一盏灯焰之中,皆有一张熟悉面孔——黄姑儿提篮买菜的憨笑,尚天真抚琴低语的侧影,伏龙坪老猿拄杖眺望的背影……光影摇曳,无声诉说。
江隐伫立湖心,久久未动。
远处山巅,北斗七星忽而光芒大盛,第七颗星位之上,一点青芒悄然亮起,虽微弱,却坚定如钉,深深楔入北天玄武七宿阵眼之中。
风过莲湖,万籁俱寂。
唯有鼎中幽冥莲子第九瓣残蕊,在黑暗里静静燃烧,火光映照之下,湖面倒影缓缓变幻——不再是莲湖旧景,而是一座巍峨巨鼎,鼎口朝天,鼎腹深不见底,鼎足之下,黄河浊浪与东海水元奔涌交汇,化作一道永不停歇的螺旋水涡,涡心之处,隐约浮现出四个古老篆字:
**万水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