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螭龙真君 > 第325章 尸潮夜涌黄河(6.1k求订)
    鼎山如一枚龙珠般镶在黄河大龙咽喉之处。
    磁山三光垂照,水元周流,将入海口被浊煞浸染的海域硬生生撑出了一方清净天地。
    白日里,水部司弟子在鼎山脚下往来穿梭,布设符箓,勘测水文,将从连山坊...
    青州以东、胶州以西,那处废弃水神庙并不在官祀名录之上,连地方志里也仅存半行潦草批注:“旧有龙王祠,岁久倾圮,乡人徙香火于东岳行宫。”庙宇早已坍塌过半,唯余断碑斜插于荒草之间,碑文漫漶不可辨,只依稀认得“灵泽”二字——那是前朝敕封的庙号,距今已逾三百年。
    江隐未至庙前,便觉不对。
    风是风,云是云,雨是雨。
    可此处的雨,落得迟了半息。
    他自罡风层俯冲而下,衣袂未及收束,足尖刚触庙前青石阶,耳中便听一声极轻的“嗒”。
    不是雨滴坠地之声,而是水珠悬停半空、将坠未坠时,水膜绷紧至极限所发出的微响。
    江隐骤然顿步,右手五指微张,一道壬水细流自指尖游出,如活物般缠上阶前一株枯死的老槐根须。水丝甫一接触树皮,即刻泛起青灰涟漪,继而整株槐木自根而上,寸寸凝霜,霜面浮出无数细密莲纹,纹路蜿蜒如活蛇,正欲逆生而上,直扑江隐身前——
    “咄!”
    清微子尸解所化的竹生忽自袖中甩出一截青竹,竹节七孔齐鸣,音波如刃,将那莲纹尽数斩断。竹身随之迸裂,簌簌化作青烟,烟中浮起一尊三寸高的翠玉小童,眉心一点朱砂未干,正是清微子本命元神残烬所凝之“守真灵童”。
    灵童未语,双掌向地一按。
    地面震颤,三道水线破土而出,绕庙而走,瞬成环形水阵。阵成之刻,庙内积雨忽如活物般腾空而起,聚为九颗浑圆水珠,悬于半空,每颗水珠之中,竟映出一幅残像:或见幽莲鬼王端坐城隍案后,手持朱笔勾画生死簿;或见其立于黄河入海口魔窟深处,手托一盏黑莲灯,灯焰中浮沉着数百个挣扎的小儿魂影;最末一颗水珠里,竟映出尚天真与白芷二人盘坐九云鼎洞天之中,周身缠绕黑气,而那黑气根须,赫然自青州城隍庙方向绵延而来,细若游丝,却坚韧如铁,直贯二人百会!
    江隐瞳孔骤缩。
    原来幽莲鬼王从未远遁。
    他一直在等。
    等江隐将山东水脉逐一梳理、节点布满、法阵初成之际,才悄然将自身阴冥本源,借由莲种寄生之水神庙为跳板,反向渗透入江隐亲手构筑的治水法网之中——那水网既是净浊之器,亦是引煞之渠。幽莲鬼王以自身为饵,诱江隐奔走四方,实则借他涤荡水脉之力,将散落各处的阴冥浊气悄然汇聚、提纯、反哺己身。更可怕的是,他竟已将黑手伸至九云鼎洞天之外,以莲根为引,暗渡地肺浊煞,直抵尚天真二人神魂深处!
    “好一个‘莲生九窍,九窍通幽’。”江隐声音低沉如渊,“他不是在逃,是在养蛊。”
    竹生灵童仰首望来,玉面肃然:“龙君,此庙地下三丈,有‘九幽莲池’雏形。他用三年光阴,以三百六十五具童男童女骸骨为基,以青州全境七十二处水神庙香火愿力为引,以黄河下游煞泥为壤,硬生生在阳世凿出一道通往九幽的伪通道。此刻莲池未成,但已能倒吸水脉精气,反哺阴冥。再迟三日,池成,他便可借池中阴煞,重铸鬼王真身,届时不必再假借城隍之名,而能直接以幽莲之相,立地为神!”
    江隐不语,抬手掐诀,掌心浮起一枚淡青色水镜。
    镜中映出庙宇全貌——表面看去,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可水镜深处,却见整座废庙如活物般微微搏动,地底深处,黑气如血脉般虬结蔓延,每一寸砖石缝隙里,都渗出半透明的藕丝状物质,丝丝缕缕,无声无息,正沿着江隐此前布下的水脉监测节点,往胶东诸水、沂蒙山系、乃至黄河下游主干道悄然延伸!
    这哪是藏身之所?
    分明是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一张以江隐亲手铺设的治水法网为经纬,以幽莲鬼王自身为枢纽,织就的、覆盖整个山东的阴冥反制大阵!
    “传讯。”江隐声音冷冽如冰,“令崂山太清宫水脉真人,即刻率剑修封锁胶东沿海所有入海口,不得放走一只水鬼、一缕阴风;令泰山碧霞祠,调集全部勘测法师,以地脉罗盘反向追踪,将所有被莲丝渗透的监测节点标出,凡被污染者,即刻以三昧真火焚毁其玉简符箓;令遇仙派弟子,沿沂河、沭河上游急行,凡遇莲纹水迹,不问缘由,以天河烙印为引,引万顷山洪,冲垮其源头水坝——宁可毁河,不可留莲!”
    三道传讯符化作青光破空而去。
    江隐却未动身入庙。
    他静静立于阶前,望着那九颗悬停水珠中尚天真二人愈发灰败的面容,忽然抬手,自眉心逼出一滴精血。
    血珠离体,不坠反升,悬于头顶三寸,缓缓旋转。
    血中浮现金鳞片片,隐隐显出螭龙之首,龙目开阖间,竟有角星辉芒流转,又有壬水涛声隐隐,更有东方乙木青气如雾蒸腾——此乃江隐毕生所修之精粹,鲵渊、天河、青龙、云雾、水雷五重法意,尽数熔铸于这一滴血中!
    “竹生。”江隐低声道,“替我护法半柱香。”
    竹生灵童颔首,青玉小手一扬,九道青竹虚影拔地而起,呈北斗之形环绕江隐,竹影摇曳间,罡风层中逸散而下的天罡之气被强行拘束,在江隐周身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青色光幕。光幕之外,连雨丝都为之偏转,不敢近身三尺。
    江隐闭目。
    那一滴精血,倏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似古钟初叩,又似春雷潜行。
    血雾弥漫,瞬间化作一幅横亘百里的水墨长卷。
    卷中无山无水,唯有一条长河。
    河非黄河,非沂河,亦非任何一条现世之河。
    它由无数条河流的虚影交织而成:有黄河泥沙翻涌之浊浪,有沂河穿峡裂石之激湍,有甘霖垂落之润泽雨幕,有沧溟吞吐万川之浩渺,更有云气聚散、雷霆劈空、青龙夭矫、莲瓣飘零……万千水相,彼此纠缠,彼此消长,彼此吞噬,又彼此共生。
    此河无源无流,却似贯通天地。
    此河无形无质,却似承载万古。
    此河明明灭灭,如呼吸,如脉搏,如……一道正在艰难成型的天相。
    江隐元婴盘坐于水雾中心,额角青筋暴起,七窍渗出血丝,却始终不曾睁开双眼。他并非在观想,而是在“校准”。
    校准那五重法意在混沌初开般的水雾长卷中,各自的位置、分量、流转之序、生克之律。
    沧溟之深,需以黄河泥沙为基,方显其载物之厚;甘霖之济,必借沂河激湍为引,方得其涤荡之锐;青龙之生发,当融云气聚散之机,方成其变化之妙;水雷之诛邪,须纳紫极雷象之威,方具其破障之力;而云雾之玄,恰以幽莲鬼王所布之莲丝为鉴,方知其缥缈难测、无孔不入之真谛!
    长卷中,一瓣黑莲飘来,欲侵染河水。
    河中立有青龙昂首,龙口喷出一道青气,青气散作云雾,云雾中忽有雷光一闪,雷光未落,云雾已化甘霖,甘霖洒落处,黑莲片片凋零,凋零之余,莲瓣化泥,泥中竟又生出新莲,青翠欲滴——此莲非黑,而为青白,瓣心一点金芒,如角星辉,如天河水光。
    江隐喉头一甜,又一口精血喷出,融入长卷。
    长卷中那青白莲花,骤然绽放,花蕊之中,浮现一枚篆字:
    “螭”。
    非龙非蛟,非鱼非蜃,乃水之精、云之魄、雷之髓、木之魂、渊之核所共孕之灵相!
    此相既成,长卷轰然收束,尽数没入江隐身躯。
    他霍然睁眼。
    眸中不见瞳仁,唯有一片翻涌的墨色水光,水光深处,一条细若游丝的青螭正蜿蜒游弋,每游一寸,便有云气自其鳞隙溢出,有雷光自其爪尖迸射,有甘霖自其口鼻垂落,有青木生机自其尾扫过之处勃然萌发——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青螭游过之地,水光所照之处,所有幽莲鬼王布下的黑莲丝线,竟如遇烈阳之雪,无声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江隐踏步上前。
    一步,脚下青石阶上所有莲纹尽数崩解,化为飞灰。
    二步,庙门残骸无风自动,轰然洞开,门内幽暗如墨,墨中却浮起千百朵半开黑莲,莲心皆是惨白人面,齐齐转向江隐,无声嘶嚎。
    三步,江隐已立于庙堂中央。
    他并未出手。
    只是轻轻抬手,向着虚空某处,屈指一弹。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
    不是天河水景剑出鞘之声。
    而是他以自身为剑,以新成之螭相为锋,以整条水墨长河为剑脊,所奏出的第一声剑吟!
    剑吟所至,庙内千百黑莲人面,尽数僵住。
    继而,自第一朵开始,人面眼中渗出青色水光,水光如线,牵连其余诸莲,眨眼之间,千百人面竟被同一道青色水线贯穿,串成一条摇曳的“人面莲链”。
    江隐再弹指。
    “铮——”
    水线崩断。
    千百人面,连同其所依附的黑莲,尽化齑粉。
    齑粉未落,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黑气翻涌,正中央,一方三丈见方的莲池初具轮廓,池中黑水粘稠如油,水面浮沉着三百六十五具童骸,骸骨之上,皆生青白莲茎,茎顶莲苞半开,苞中隐约可见尚天真、白芷二人缩小的魂影,正被莲茎汲取精气,面色日益枯槁。
    池畔,幽莲鬼王本体终于现身。
    不再是城隍袍服,亦非鬼王冠冕。
    他身着一袭素白僧衣,赤足踩于黑水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每颗珠子上,都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他面容清癯,眉目慈悲,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笑意,仿佛不是盘踞阴冥的鬼王,而是渡尽苦海的菩萨。
    “阿弥陀佛。”幽莲鬼王合十,声音温润如古寺晨钟,“江施主,你终于来了。”
    江隐目光扫过他手中念珠,淡淡道:“你借佛门外相,掩九幽本性,以悲悯为刀,以香火为饵,三年布此残局,只为今日一搏?”
    幽莲鬼王微笑不答,只将手中念珠缓缓拨动一颗。
    咔。
    一声轻响。
    莲池中,一具童骸头顶的青白莲苞,倏然绽放。
    苞中魂影,赫然是尚天真!
    尚天真魂影猛然睁眼,双目漆黑如墨,口中却吐出幽莲鬼王的声音:“江师兄,救我……”
    话音未落,那魂影竟从莲苞中探出身来,双臂张开,作拥抱状,身上青白莲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黑气——那黑气正疯狂凝聚,欲化作一道与江隐一模一样的螭龙虚影!
    江隐眼神一凝。
    幽莲鬼王竟在以尚天真魂魄为炉鼎,炼制一道“伪螭相”!
    此相若成,虽不及江隐真螭之玄奥,却足以模仿其三分威能,更可怕的是,此相天生带有尚天真神魂烙印,一旦反噬,江隐螭相根基必受动摇——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痴妄。”江隐唇角微扬,竟笑了一下。
    他未祭剑,未掐诀,未引天河。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正在成型的伪螭虚影,轻轻一划。
    嗤——
    一道细不可察的青色水痕,凭空浮现。
    水痕不过寸许,却似切开了时空。
    伪螭虚影连同尚天真魂影,自眉心至丹田,被那水痕精准剖开。没有血光,没有惨叫,只有两半魂影静止不动,继而缓缓消散,如墨入清水,了无痕迹。
    幽莲鬼王拨动念珠的手,第一次停住了。
    他脸上那悲悯笑意,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你……怎可能?”
    江隐负手而立,墨色水光在眸中缓缓沉淀,最终凝为两点幽邃寒星:“你以莲为器,窃夺香火,污染水脉,偷渡阴魂,以为自己是棋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幽莲鬼王眉心:“可你忘了,水脉之主,从来不是你,也不是城隍,更不是那些被你操控的地祇。”
    “而是——”
    “水本身。”
    话音落,江隐身后,虚空中水光暴涨。
    那并非天河之水,亦非沧溟之水,更非甘霖之水。
    而是无数条山东水脉的意志,被螭相所唤醒、所统御、所共鸣之后,自发汇聚而成的——水之本源!
    整座莲池,连同池中黑水、童骸、莲茎,甚至幽莲鬼王脚下所踏的黑气,尽数沸腾!
    不是被灼烧,而是被“理解”。
    被水之本源所彻底理解、所彻底接纳、所彻底……同化。
    幽莲鬼王素白僧衣开始褪色,肌肤浮现青白莲纹,双脚缓缓沉入黑水,却不再是他主动下沉,而是黑水正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温柔力量,将他往水下拖拽——如同归家。
    “不……”他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惶,“本王执掌青州香火三百年,敕封过十二位水伯,册立过三十七处龙王庙,本王才是水脉之主……”
    “错。”江隐声音平静无波,“你只是水脉上的污渍。而污渍,终将被水洗去。”
    幽莲鬼王还想挣扎,可他伸出的手,已化作一截青白莲茎,茎上莲苞初绽,苞中却无魂影,只有一泓清澈见底的潭水,水面上,倒映着江隐漠然的面容。
    他最后的意识里,听见江隐低语:
    “你布三年局,我破一弹指。”
    “此局,本就不该有第二手。”
    话音未绝,整座九幽莲池,连同幽莲鬼王最后一丝真灵,已尽数化为一泓清泉。
    泉面如镜。
    镜中倒影,先是江隐一人,继而,尚天真与白芷的身影缓缓浮现,二人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眉心一点青光流转不息,正是螭相初成、反哺神魂之象。
    江隐俯身,掬起一捧清泉,轻轻洒向庙外荒野。
    泉水落地,枯草返青,断碑生苔,老槐根须处,一点青芽破土而出,迎风舒展,叶脉之中,隐约可见细若游丝的青螭之影,蜿蜒游弋,生生不息。
    远处,胶东沿海,暴雨渐歇。
    海天交界处,一道虹桥横跨苍茫,虹桥之上,水汽氤氲,云气翻涌,雷光隐现,青木萌发,万川归流——诸般天相,竟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融合、共鸣,最终凝为一道前所未有的恢弘气象。
    那气象,形如螭龙,首衔甘霖,爪踏沧溟,尾卷云雷,身绕青木,鳞映角星。
    它无声盘旋于胶东上空,俯瞰着刚刚恢复清澈的沂河、沭河,俯瞰着正被崂山剑修以剑光犁过的黄河入海口,俯瞰着尚在重建中的青州城隍庙,最终,将目光投向揽云楼方向,久久未移。
    揽云楼顶,玉渊神君凭栏而立,手中一盏清茶热气袅袅。他望着天际那道螭龙天相,久久不语,良久,才将茶盏缓缓放下,杯底与青石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似赞许。
    似喟叹。
    似一道无声的敕令,宣告着——
    螭龙真君,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