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静老道闻言眉头一蹙,将江隐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螭龙,角悬水环,龙躯蜿蜒,鳞甲青中带玄,玄中透金,温润如玉,冷冽如渊,周身气息沉凝似海,带着如春阳和,云雾舒卷之间暗合潮汐涌动之相。
...
江隐将四云鼎悬于掌心三寸之处,鼎口朝上,水光氤氲如雾,内里浮沉着两道气息微弱却尚存一线生机的躯体。阴浊之仰面而卧,面如枯纸,唇色青灰,胸前一道焦黑裂痕自喉下直贯小腹,似被地肺劫火灼穿,又似被某种至阴至煞之物贯穿而过;那坤道女子则蜷身侧卧,左手五指尽断,右臂骨节错位翻折,腕间一枚青铜铃铛碎成三截,残片上还凝着未干的黑血——正是当年伏魔坛所用“定魄引魂铃”,铃碎则魂散,铃未全毁,尚留一线牵系。
玉渊神君缓步上前,指尖一点金芒自眉心跃出,化作一缕清光绕二人周身三匝,继而沉入阴浊之泥丸宫中探查片刻,神色渐沉:“元婴虽溃,灵台未崩,魂根尚在;那坤道更奇,竟以残损之躯硬生生将自身三魂七魄锁于脊骨玉枕穴中,不散不逸,若非如此,早该在地肺浊煞中化为飞灰了。”
镇岳玄君亦俯身细察,伸手轻按坤道后颈椎骨,指腹触到一处细微凸起,似有异物嵌入:“此女颈骨深处,被人以‘阴冥钉’钉入一截断骨,骨中藏有半枚残缺符箓——不是北道正法,倒像是幽莲鬼王座下‘蚀骨宗’的手笔。蚀骨宗擅炼人骨为器,以活人脊骨为符基,钉入要害,可锢魂、禁法、蚀神,千年不腐……此人竟能在钉入之下仍护住魂魄不失,实属异数。”
江隐闻言,龙首微垂,眸中青碧水光流转不息,忽而抬手一招,天河水景剑自袖中飞出,悬于二人头顶三尺,剑尖垂落一滴澄澈水珠,无声无息没入坤道眉心。水珠入体,她睫毛微颤,喉头滚动,竟咳出一口泛着银丝的黑血,血落地即凝为细碎冰晶,其上浮现出几道扭曲游走的墨色符纹,眨眼间便被水汽蒸腾殆尽。
“壬水涤阴,反照其伤。”江隐低声道,“她身上不止蚀骨钉,更有‘九幽锁脉咒’缠于十二正经,此咒非以力破之,需循其咒脉逆溯本源,方能解而不伤。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阴浊之胸前那道焦痕,“此伤并非地火所灼,而是‘红莲业火’余烬所噬——红绿二君当年打开地肺裂隙时,曾以红莲业火焚尽伏魔坛护坛法阵,火焰反噬之下,连地肺岩层都被烧穿三重,这伤,是他们逃出生天时,被业火追袭所留。”
正厅中一时寂然。
青云道人站在廊下阴影处,手中拂尘垂落,默然良久,忽而开口:“伏魔坛当年共三十七人入地肺,除九阳玄君与尚天真夫妇外,尚有三十四名弟子随行。如今只救回二人,其余皆杳无音信……莫非……”
“不。”江隐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如寒潭深水,“三十四人中,二十一具尸骸已在先前搜寻中被我于地肺岩缝、熔岩湖底、石幔褶皱中寻得,皆已焚化收殓,归入四云鼎中。另十三人,尚有一线生机。”
他袖袍一振,四云鼎嗡鸣一声,鼎口倾泻而出十三团幽蓝光晕,每一团光晕之中,皆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珏,玉质黯淡,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却仍隐隐透出微光。
“此乃伏魔坛‘守真珏’,取昆仑山寒髓炼制,一人一枚,嵌于左耳后骨缝之中,遇危难则自发护主,碎而不灭。我于地肺深处寻得此珏时,玉中灵光虽弱,却未断绝——说明持珏之人神魂未散,或陷于沉眠,或被囚于某处秘境,或……被红绿二君所控,尚未身死。”
玉渊神君眼中精光一闪:“守真珏?此物早已失传百年,伏魔坛竟还留存?”
“九阳玄君临行前,曾往太虚阴冥借阅《太初炼器谱》,亲手重炼此珏三十六枚,唯恐地肺凶险,弟子性命难保。”江隐指尖轻点其中一枚玉珏,玉面裂痕深处顿时浮起一行极细朱砂小字:**“癸亥年五月廿三,困于‘赤鳞洞’,气机将竭,速援。”**
字迹歪斜颤抖,显是濒死之际以最后神念刻下。
镇岳玄君瞳孔骤缩:“赤鳞洞?!那是地肺最底层‘熔岩海’边缘一处天然洞窟,洞壁覆满赤鳞火蜥蜕下的鳞片,鳞片含剧毒且吸摄神魂,寻常修士靠近百丈之内便会神志昏聩、血脉沸腾而亡——伏魔坛怎会去那里?”
“因赤鳞洞深处,有一条通往‘黄泉支脉’的缝隙。”江隐缓缓道,“当年红绿二君打开地肺裂隙,并非只为引鬼王大军入世,更是为掘开黄泉支脉,引九幽浊流灌入阳世水脉,以污黄河本源。伏魔坛追踪至此,发现赤鳞洞下暗藏黄泉入口,欲封印之,却被红莲业火围困,退路断绝。”
他语声一顿,环视众人:“赤鳞洞距此地肺裂隙出口,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但其间须穿越‘沸血岩浆湖’、‘千叠幻蜃林’、‘哭魂石峡’三处绝地。若再开虚空裂隙直抵洞口,镇岳玄君法力已近枯竭,强行为之,恐损道基。”
玉渊神君沉吟片刻,忽而转身,自袖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卷竹简,简身泛着温润玉光,简首镌刻二字:**“禹迹”**。
“此乃禹王亲绘《九州治水图》残卷,其中一页,恰绘有‘赤鳞洞’周边地形,标注了三条可避熔岩、幻蜃、哭魂之径——非以力破之,乃以势导之。”他将竹简递向江隐,“禹王当年治水,不惟疏浚河道,更勘定山川脉络,以星斗为引,以地脉为绳,步步为营,终使洪流归壑。此图虽残,却足以指明生门。”
江隐双手接过竹简,指尖抚过那泛着微光的墨线,简上山川走势竟似活物般微微浮动,一股苍茫厚重的土德之气悄然弥漫开来。他闭目感应片刻,忽而睁开眼,眸中青碧水光尽敛,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幽黑——那是天河之水沉潜至极,反照万物本相之态。
“此图所载三条生门,其一为‘玄龟背脊道’,沿地脉隆起处行走,可避熔岩沸腾;其二为‘白鹤衔枝径’,循风脉起伏而进,可穿幻蜃迷障;其三为‘青蚨泣血路’,踏血玉矿脉而行,可镇哭魂哀音。”他徐徐道来,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凿,“然三条路径皆需一物为引——‘禹王遗钉’。”
玉渊神君颔首:“不错。当年禹王治水,每至险要之地,必钉下‘镇岳钉’一枚,钉身铭刻‘止、安、顺’三字,可定地脉、安魂魄、顺气机。伏魔坛中,尚天真曾得禹王后裔所赠一枚遗钉,钉在赤鳞洞口,以阻黄泉浊流外溢。若此钉尚存,便是开启生门之钥。”
江隐目光倏然转向阴浊之腰间——那里斜插着一柄断剑,剑鞘残破,露出半截黝黑剑柄,柄首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钉,钉身布满铜绿,却仍隐约可见三个古篆:**止、安、顺**。
众人呼吸一滞。
江隐伸手,轻轻拔出那枚青铜钉。钉离鞘刹那,整座揽云楼忽地一震,檐角铜铃无风自鸣,声如洪钟,余韵悠长。钉身铜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质地,竟是以昆仑寒髓与泰山石髓混炼而成,其上三字光芒流转,竟与竹简上禹王墨迹遥相呼应。
“尚天真果然将此钉留在了阴浊之身上。”江隐低声道,“他知自己命不久矣,故以弟子为寄,将钉交托,亦将赤鳞洞之秘,一并封入阴浊之魂印之中。”
话音未落,阴浊之眼皮猛地一跳,手指抽搐,喉中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呜咽,随即又陷入沉寂。但就在那一瞬,江隐袖中天河水景剑蓦然轻鸣,剑身水光暴涨,映出阴浊之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赤色印记——形如赤鳞,栩栩如生。
“赤鳞洞主印。”镇岳玄君失声,“此印唯有亲入洞中,受洞中赤鳞火蜥王血浸染,方能烙下!阴浊之……他进去过!”
江隐不再多言,将禹迹竹简收入袖中,又自四云鼎中取出一枚守真珏,以指尖凝出一滴天河真水,滴于珏面。水珠滚落,玉珏裂痕深处,竟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赤色烟气,烟气升腾,在空中凝成半幅残图——正是赤鳞洞内景!
图中岩壁嶙峋,火蜥鳞片如血泼洒,洞顶垂落无数赤色石钟乳,其下悬浮着十三座半透明的冰晶棺椁,棺中人影模糊,却皆双掌合十,作趺坐状,眉心各有一点赤鳞印记,与阴浊之额上印记同源同质。
“他们在洞中,以自身为桩,结‘赤鳞镇魂阵’,封堵黄泉支脉。”江隐声音低沉,“此阵耗损寿元,以魂养阵,故能撑至今朝。若再迟半月,十三人魂魄尽化赤鳞,阵破则黄泉涌,北方千里沃野,将成泽国鬼域。”
正厅中,诸位玄君真人面色肃然,再无人言语。窗外暮色渐沉,揽云楼顶琉璃瓦上最后一缕天光,映在江隐身侧,竟似为其龙首镀上一层淡金轮廓。
玉渊神君深深看了江隐一眼,忽而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赤红玉符,符上刻着九条盘绕火蜥,栩栩如生:“此乃‘赤鳞引路符’,取火蜥王心头血所炼,持符入洞,可避赤鳞火蜥侵袭。只是……此符效用仅限三日,三日后,符力散尽,火蜥反噬。”
江隐伸手接过,玉符入手温热,内里似有心跳搏动。
“还有一事。”他忽然开口,目光扫过青云道人,“青云道友,你门下弟子中,可有通晓‘禹步’者?”
青云道人一怔,随即点头:“有。贫道座下三弟子,习‘九章禹步’已十年,步法纯熟,可踏七星、转八卦、定九宫。”
“请他即刻随我入地肺。”江隐道,“赤鳞洞中,阵眼十三处,皆需禹步踏罡,方能引动守真珏共鸣,唤醒沉眠之人。若仅凭我一人,纵有天河之力,亦难同步启阵。”
青云道人肃然应诺,转身唤来弟子。那青年道士约莫二十许岁,面容清癯,眉宇间一股沉静之气,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江隐再不耽搁,将赤鳞引路符贴于额心,天河水景剑横于胸前,龙躯一旋,青碧水光冲天而起,直贯殿顶穹窿。玉渊神君与镇岳玄君同时出手,一掐诀,一挥袖,虚空再裂——这一次,裂隙边缘泛着淡淡金纹,竟似有禹王治水图中那古老符文在流动。
青年道士紧随其后,足下踏出第一步,口中低诵:“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
江隐龙首微昂,水光映照之下,他眼中不见丝毫疲态,唯有一片浩渺无垠的天河倒影,倒影深处,十三座冰晶棺椁静静悬浮,棺中人影指尖微动,似在回应那遥远而来的禹步鼓点。
裂隙轰然闭合之前,江隐最后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不疾不徐,却如惊雷贯耳:
“此去赤鳞洞,非为救人,实为续命——续北道之命,续黄河之命,续这人间万古不熄的一线生机。”
揽云楼重归寂静,唯有檐角铜铃,余音袅袅,仿佛在应和那即将踏破幽冥、重定山河的脚步。